第一百七十四章 彼岸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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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九年,是一個瘋狂的年份。

  也是一個報復的年份。

  前一年,華爾街親手點燃了自家房梁;這一年,大火燒到了每一個普通人的家門口。那些設計槓桿的金融玩家,那些包裝垃圾債券的聰明人,那些把風險切碎、評級、出售,再轉手丟給全球的精英,終於站在廢墟邊緣,體面而傲慢地等待國家伸手。

  許多人後來評價歐巴馬政府的救市,說那是一場用體面包裝的「劫貧濟富」。

  這話沒錯。

  因為最後買單的,從不是華爾街。普通美國人在失去工作、房子和養老金之後,還要用餘下的稅收、通脹和被稀釋的購買力,去為那群金融貴族的貪婪補上窟窿。犯錯的人穿著定製西裝坐在談判桌前索要救援,受傷的人卻在失業救濟窗口外排起長隊。

  這當然不公平。

  可歷史很少在「公平與不公平」之間做選擇。

  它往往只在「崩塌與不崩塌」之間做選擇。

  歐巴馬真正接手的,不是幾家瀕死的投行,而是一台已經冒煙的帝國機器。銀行可以倒,雷曼可以死,房價可以跌,但美元信用不能塌。因為美元一旦垮下去,殉葬的不只是華爾街,而是美國把債務、貿易、軍事、科技和全球秩序綁在一起的整套底層系統。

  所以那場救市最隱秘、也最殘酷的地方在於:美國並沒有獨自償還那筆債。

  它用量化寬鬆打開水閘,用國家信用托住金融系統,再利用美元霸權,把代價推向未來,推向全球,推向所有持有美元資產、使用美元結算、依附於這套秩序的國家和個人。

  那不是簡單的印錢。

  那是一場帝國級別的債務轉嫁。

  美國借了一筆理論上永遠無法清償的債,然後把利息藏進了全世界的通脹里。這就是美元最核心的權力——它可以把一個本國製造的金融毒瘤,改寫成一張讓全世界共同消化的帳單。

  正因如此,葉飛從不輕視歐巴馬。

  他見過無數自詡正義的批評家。但葉飛明白,當那個體面的人坐上總統椅時,面對的不是一道可以慢慢修補的裂縫,而是一場已經燒穿地基的大火。

  作為這棟房子的看門人,歐巴馬首先要做的,不是去審判縱火犯是誰。

  而是別讓整座房子燒成灰燼。

  ……

  上海,在世界被債務和美元重新縫合的那些日子裡,葉飛和若瀾終於重新過上了像夫妻一樣的生活。

  四月的上海有一種潮濕的煙火氣。

  油鍋熱起來的時候,若瀾把那枚六克拉鑽戒摘下來,放進灶台邊一個白瓷小碟里。

  鑽石太亮,和蔥姜蒜、醬油瓶、半碗切好的春筍放在一起,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葉飛抬頭看見時,忽然覺得,它從來沒有這麼合適過。

  「看什麼?」若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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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飛坐在餐桌邊,手邊還攤著葛秋生發來的報告。

  「看戒指。」

  「做飯戴著不方便。」若瀾低頭切菜,「太招搖了。」

  葉飛笑了笑。

  「廚房裡也沒別人。」

  「在食客面前,就是有些招搖。」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鍋里的油輕輕響起來,蔥姜下鍋,香味一下子散開。若瀾做了京醬肉絲、油燜筍和三鮮湯。那味道讓葉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海某個普通的夜晚,他回到家,聞到的也是這樣一股熱氣騰騰的香味。

  那時候他以為很多東西都來得及。

  後來才知道,最平常的日子,往往最經不起辜負。

  若瀾把菜端上桌,看了他一眼。

  「怎麼不說話?」

  葉飛道:「這個味道,好像很久以前聞過。」

  若瀾坐下,拿起筷子。

  「那時候你還不懂珍惜。」

  葉飛停了一下。

  「現在懂了。」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葉飛看了一眼,沒有接。

  若瀾問:「不接?」

  「先吃飯。」

  若瀾夾菜的手微微頓了頓。

  她知道這三個字對葉飛來說有多不容易。過去的他,總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時間推著往前走,電話、文件、交易、會議,永遠排在一頓飯前面。

  而現在,他只是坐在她對面,認真喝完了一碗湯。

  窗外的上海仍然潮濕、擁擠、忙碌。

  華爾街還在流血,華盛頓還在印錢,葛秋生的交易室里屏幕還在跳動。

  可這一刻,葉飛只是若瀾的丈夫。

  若瀾低頭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

  飯後,葉飛和若瀾去了隔壁的葛秋生家。

  門一開,屋子裡的飯菜香、兒童書包、拖鞋、電視聲和一點水果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葛秋生出來開門,身上還繫著圍裙。

  「葉總,若瀾,快進來。」

  若瀾笑了笑。

  「葛總還會下廚?」

  葛秋生苦笑。

  「會洗碗,已經算家庭貢獻了。」

  客廳里,小米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十三歲的女孩已經長高了,眉眼裡有了少女的清秀,見到他們,禮貌地叫了一聲:

  「葉叔叔,若瀾阿姨。」

  若瀾笑著應了。

  旁邊的小諾卻直接跑了過來。

  「若瀾阿姨!」

  九歲的小女孩穿著淺色睡衣,懷裡抱著一本畫冊,頭髮還沒完全吹乾。她臉上的嬰兒肥還沒退乾淨,眼睛亮亮的。

  若瀾蹲下來抱了抱她。

  「小諾都長這麼高了。」

  小諾有些驕傲地仰起臉。

  「我九歲了。」

  葉飛原本正把外套遞給葛秋生。

  聽見這句話,他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瞬。

  短到葛秋生沒有注意。

  葉飛很快把外套掛好,神情也恢復如常。可若瀾正好側頭看他,還是捕捉到了那一點極輕的停頓。

  九歲。

  這個年紀像一枚很小的釘子,忽然碰到了葉飛心裡某個被他藏得很深的地方。

  那不是失態。

  甚至算不上悲傷。

  只是有一瞬間,他看著小諾,目光像越過了眼前這個孩子,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老爹,你去哪了?那麼晚?」

  在那個遙遠的地方,那個小男孩似乎仍在玩那個無休止的遊戲。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後來有沒有長高,有沒有換牙,有沒有在某個深夜想起他的爸爸。

  小諾沒有察覺,抱著畫冊跑到葉飛面前。

  「葉叔叔,你要不要看我畫的畫?」

  葉飛低頭看她,眼神已經溫和下來。

  「好。」

  他在沙發邊坐下。

  小諾把畫冊攤開,認真給他講:「這個是學校,這是我,這是姐姐,這是爸爸媽媽。這個是鳥,不過它不會飛。」

  葉飛笑了笑。

  「為什麼不會飛?」

  「因為它太胖了。」

  小諾說得一本正經。

  屋子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葉飛也笑了。

  只是若瀾坐在旁邊,忽然覺得他的笑里有一點很淡的東西。淡到如果不是她太熟悉他,幾乎看不出來。

  她沒有問。

  也沒有在孩子面前多看他。

  只是等小諾繼續翻畫冊的時候,若瀾輕輕把手放到葉飛手背上,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很自然。

  葉飛低頭看了一眼。

  若瀾沒有說話。

  葉飛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諾還在講她那隻不會飛的鳥。

  小米坐在一旁,嫌棄地說:「你那是企鵝,不是鳥。」

  「企鵝也是鳥。」

  「企鵝不會飛。」

  「所以我才說它不會飛呀。」

  客廳里又笑起來。

  燈光溫暖,水果盤擺在茶几上,電視裡傳來很低的廣告聲。葛秋生端著切好的橙子從廚房出來,嘴裡還在抱怨小米不幫忙。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像一盞燈,一盤水果,一屋子說不完的瑣碎。

  也平常得讓人捨不得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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