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水越渾，他越安全
城西荒道，凌晨三點。
三輛加固過的軍綠色重卡如同三頭蟄伏的鋼鐵野獸，在沒有路燈的荒道上一字排開。底盤下焊死的厚重鋼板距離地面只有兩拳高，排氣管噴出濃重的白煙，將周圍的夜霧撕開。
大劉坐在頭車的駕駛位上，雙手把著方向盤，腳踩離合，眼睛盯著前方黑漆漆的土路。
陸崢單手拉開副駕駛的門，翻身上車。
「崢哥，後面的車都跟上了。」大劉壓低聲音，掛上一檔。
陸崢沒說話，從左邊褲兜里摸出那張被體溫捂得有些發皺的《特種長途運輸路線批文》，隨手扔在擋風玻璃前的儀錶盤上。
大劉瞥了一眼那張蓋著省運輸總局大紅印章的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崢哥，兄弟們命都是你的，你指哪咱們打哪。但這特種長途線，路爛、匪多，總局那邊卡了半個月，你硬是立了軍令狀才切下來。為了個廢品站的小丫頭，至於把咱們全搭進去嗎？」大劉一邊猛打方向盤避開一個大坑，一邊嘟囔。
陸崢左手從腰後摸出一把大號改錐，在手心裡掂了兩下。
「她不是小丫頭。」「她是能帶咱們堂堂正正活在陽光底下的東家。」
大劉不說話了。整個車隊以前乾的都是苦哈哈的苦力活，跑一趟長途累掉半條命，還不夠家裡吃頓飽飯。自從陸崢跟沈珍珠搭上線，車隊的兄弟們不僅頓頓有肉，家裡也都蓋起了磚房。
「洋行那幫孫子比咱們早出發半個多鐘頭，五輛車，還帶了硬傢伙。」「咱們直接追，怕是要吃虧。」
「不追，洋行想在晉西北搶現成的，那幫土夫子不是吃素的，兩邊必定見血。咱們不走大路，從老鴉嶺抄野道，在黑水溝的口子上卡死他們。」
大劉精神一振，油門直接踩到底。
重卡在坑窪不平的野道上狂飆，車廂劇烈顛簸。陸崢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右胳膊的傷口隨著顛簸隱隱作痛。他腦子裡突然閃過沈珍珠給他包紮傷口時，那張冷若冰霜卻又異常專注的臉。
「別死在外頭，我嫌晦氣。」
陸崢扯了一下嘴角。左手伸進兜里，摸到了一顆有些發軟的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死不了。他得把晉西北最好的東西，一車一車拉回去，把她那個地下密室塞滿。
——
西城胡同，珍珠小院。
吉普車的聲音早就消失在夜色里。地下密室的防爆燈泡依舊亮著，散發著明黃的光。
沈珍珠站在八仙桌旁，視線在那塊帶血的青銅殘片上。
「紅梅姐。」
許紅梅立刻推著黑框眼鏡，抱著帳本走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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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殘片，不入帳。」「它是個催命符，也是個引子。衛國！」
周衛國正蹲在台階口打盹，聽到動靜，跟個彈簧似的蹦了起來，一溜煙跑到桌前：「東家，您吩咐！」
「天一亮，你帶上兩百塊錢，去城南棋牌室找兩個嘴嚴的生面孔。」「把話漏給刀疤臉。就說，杜幹事死前在城南漏出過半塊帶血的青銅圖騰，那是晉西北重器的線索，而另外半塊圖騰的線索，就藏在史密斯洋行的老巢里。」
周衛國一愣，撓了撓頭：「東家，刀疤臉要是知道史密斯去了晉西北，他不也得跟著跑過去搶？」
「他趕不及。」沈珍珠冷笑了一聲，「杜幹事死了，刀疤臉急需搶功保命，或者撈一筆跑路。史密斯帶走了主力去了晉西北，現在城南4號倉庫和洋行老巢是最空虛的時候。引這隻瘋狗去端史密斯的老巢，史密斯後院起火，首尾不能相顧。水越渾，陸崢在前面就越安全。」
「別人要我的命，我只端他一個老巢，算便宜他了。」沈珍珠把包好的殘片放進抽屜里，「張姨那邊有動靜嗎？」
許紅梅翻開帳本後面夾著的一頁紙條：「張桂蘭剛才托人遞了話。王美鳳昨晚被陸隊長嚇破了膽，今天一天沒敢出筒子樓。不過她暗地裡找人借了五毛錢，看樣子是想去郵電局拍電報。」
沈珍珠眼底閃過一絲嘲弄。那張舊報紙上的懸賞地址，前世她就查過，早就成了一片廢墟，是個死局。
「讓她拍。找個機靈點的半大小子，去郵電局門口盯死她。要是真拍了，把電報內容原封不動給我抄一份回來。」沈珍珠拉開椅子坐下，「我要她徹底絕望。」
——
晉西北，老鴉嶺土道。凌晨五點半。
天還沒亮，山裡的風夾著一股濃重的腥土味和枯葉腐爛的味道。
三輛重卡熄了火，悄無聲息地停在半山腰的一片枯樹林裡。再往前，就是黑水溝的入口。
陸崢推開副駕駛的車門，單手跳下車。腳底的軍靴踩在乾枯的樹枝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大劉和後面兩輛車的十幾個兄弟迅速圍了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拎著沉甸甸的鐵棍、開山刀，還有幾個人腰裡別著黑市上淘來的土噴子。
「崢哥，前頭沒路了。」大劉指著下方的溝口。
陸崢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星光往下看。黑水溝極窄的入口處，橫七豎八地倒著幾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大樹，硬生生把路給堵死了。
而在滿是爛泥的地面上，有五道極深的重卡輪胎印，一路碾過樹枝和碎石，強行衝進了溝里。
「洋行的車進去了。」陸崢走上前，蹲下身。
輪胎印旁邊的雜草叢裡，有一大片暗紅色的痕跡。不像是動物的血。
他伸出左手，用食指沾了一點帶有血跡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血腥味里，夾雜著一股極淡的火藥味。
「砰！」
極遠處的一聲悶響，聲音沉悶，迴蕩了很久。不是獵槍，是制式的長槍。
大劉臉色一變：「開火了！」
陸崢站起身，把手指上的泥土在褲腿上蹭掉，眼神沉得像鐵：「留兩個人看車。剩下的，帶上傢伙，跟我在兩邊山脊上摸過去。記住，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露頭。」
眾人壓低聲音應和。
陸崢走在最前面。他右胳膊因為一路顛簸有些發僵，但他渾然不覺，左手握緊了那把沉甸甸的修車大扳手。
沿著山脊翻過兩個土包，下方的黑水溝盆地赫然入目。
看清底下的場景，所有人都在草叢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輛史密斯洋行的重卡停在泥潭裡，車燈全部大開，把中間的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空地上，兩撥人已經殺紅了眼。
洋行的保鏢端著長槍，正依託著卡車車體瘋狂射擊。而那群頭裹白毛巾的土夫子，手裡拎著土銃和長刀，借著地形的掩護拼死反撲。地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七八具屍體。
陸崢眯起眼掃過戰場。洋行卡車的踏板上散落著幾個裝錢的黑皮箱，皮箱被子彈打爛，大團結撒了一地。而最中間那輛重卡的車廂防雨布被扯開了一半。
車廂里，赫然露出一尊極大的青銅方鼎的輪廓！
陸崢瞬間看破了局勢。方鼎已經上了車，錢卻沒給。顯然是史密斯假意交易，東西一裝車就翻臉黑吃黑，想把這群土夫子全滅口，這才逼得對面拼死反撲。
鼎身上沾滿著新鮮的黃泥，哪怕隔著這麼遠，那股子古老肅殺的壓迫感依然直衝腦門。借著慘白的車燈，陸崢清晰地看到了鼎腹上那一排極其繁複的甲骨文。
這絕對是國寶級的重器。
洋行為了這東西，連命都不要了。
陸崢盯在那尊方鼎上。下頜線瞬間繃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起來。
他答應過沈珍珠，要把最好的東西拉回去。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這鼎也不能讓洋人帶走。
「崢哥。」大劉趴在旁邊，聲音直發抖，「火力太猛了，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陸崢看了一眼洋行保鏢快要打空的彈匣，左手大拇指緩緩擦過扳手的鐵柄。
「等他們換彈夾。」陸崢的聲音極低，「準備幹活。」
三輛加固過的軍綠色重卡如同三頭蟄伏的鋼鐵野獸，在沒有路燈的荒道上一字排開。底盤下焊死的厚重鋼板距離地面只有兩拳高，排氣管噴出濃重的白煙，將周圍的夜霧撕開。
大劉坐在頭車的駕駛位上，雙手把著方向盤，腳踩離合，眼睛盯著前方黑漆漆的土路。
陸崢單手拉開副駕駛的門，翻身上車。
「崢哥，後面的車都跟上了。」大劉壓低聲音，掛上一檔。
陸崢沒說話，從左邊褲兜里摸出那張被體溫捂得有些發皺的《特種長途運輸路線批文》，隨手扔在擋風玻璃前的儀錶盤上。
大劉瞥了一眼那張蓋著省運輸總局大紅印章的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崢哥，兄弟們命都是你的，你指哪咱們打哪。但這特種長途線，路爛、匪多，總局那邊卡了半個月，你硬是立了軍令狀才切下來。為了個廢品站的小丫頭，至於把咱們全搭進去嗎？」大劉一邊猛打方向盤避開一個大坑，一邊嘟囔。
陸崢左手從腰後摸出一把大號改錐，在手心裡掂了兩下。
「她不是小丫頭。」「她是能帶咱們堂堂正正活在陽光底下的東家。」
大劉不說話了。整個車隊以前乾的都是苦哈哈的苦力活，跑一趟長途累掉半條命，還不夠家裡吃頓飽飯。自從陸崢跟沈珍珠搭上線，車隊的兄弟們不僅頓頓有肉，家裡也都蓋起了磚房。
「洋行那幫孫子比咱們早出發半個多鐘頭，五輛車，還帶了硬傢伙。」「咱們直接追，怕是要吃虧。」
「不追，洋行想在晉西北搶現成的，那幫土夫子不是吃素的，兩邊必定見血。咱們不走大路，從老鴉嶺抄野道，在黑水溝的口子上卡死他們。」
大劉精神一振，油門直接踩到底。
重卡在坑窪不平的野道上狂飆，車廂劇烈顛簸。陸崢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右胳膊的傷口隨著顛簸隱隱作痛。他腦子裡突然閃過沈珍珠給他包紮傷口時，那張冷若冰霜卻又異常專注的臉。
「別死在外頭，我嫌晦氣。」
陸崢扯了一下嘴角。左手伸進兜里，摸到了一顆有些發軟的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死不了。他得把晉西北最好的東西，一車一車拉回去，把她那個地下密室塞滿。
——
西城胡同，珍珠小院。
吉普車的聲音早就消失在夜色里。地下密室的防爆燈泡依舊亮著，散發著明黃的光。
沈珍珠站在八仙桌旁，視線在那塊帶血的青銅殘片上。
「紅梅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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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殘片，不入帳。」「它是個催命符，也是個引子。衛國！」
周衛國正蹲在台階口打盹，聽到動靜，跟個彈簧似的蹦了起來，一溜煙跑到桌前：「東家，您吩咐！」
「天一亮，你帶上兩百塊錢，去城南棋牌室找兩個嘴嚴的生面孔。」「把話漏給刀疤臉。就說，杜幹事死前在城南漏出過半塊帶血的青銅圖騰，那是晉西北重器的線索，而另外半塊圖騰的線索，就藏在史密斯洋行的老巢里。」
周衛國一愣，撓了撓頭：「東家，刀疤臉要是知道史密斯去了晉西北，他不也得跟著跑過去搶？」
「他趕不及。」沈珍珠冷笑了一聲，「杜幹事死了，刀疤臉急需搶功保命，或者撈一筆跑路。史密斯帶走了主力去了晉西北，現在城南4號倉庫和洋行老巢是最空虛的時候。引這隻瘋狗去端史密斯的老巢，史密斯後院起火，首尾不能相顧。水越渾，陸崢在前面就越安全。」
「別人要我的命，我只端他一個老巢，算便宜他了。」沈珍珠把包好的殘片放進抽屜里，「張姨那邊有動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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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星光往下看。黑水溝極窄的入口處，橫七豎八地倒著幾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大樹，硬生生把路給堵死了。
而在滿是爛泥的地面上，有五道極深的重卡輪胎印，一路碾過樹枝和碎石，強行衝進了溝里。
「洋行的車進去了。」陸崢走上前，蹲下身。
輪胎印旁邊的雜草叢裡，有一大片暗紅色的痕跡。不像是動物的血。
他伸出左手，用食指沾了一點帶有血跡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血腥味里，夾雜著一股極淡的火藥味。
「砰！」
極遠處的一聲悶響，聲音沉悶，迴蕩了很久。不是獵槍，是制式的長槍。
大劉臉色一變：「開火了！」
陸崢站起身，把手指上的泥土在褲腿上蹭掉，眼神沉得像鐵：「留兩個人看車。剩下的，帶上傢伙，跟我在兩邊山脊上摸過去。記住，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露頭。」
眾人壓低聲音應和。
陸崢走在最前面。他右胳膊因為一路顛簸有些發僵，但他渾然不覺，左手握緊了那把沉甸甸的修車大扳手。
沿著山脊翻過兩個土包，下方的黑水溝盆地赫然入目。
看清底下的場景，所有人都在草叢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輛史密斯洋行的重卡停在泥潭裡，車燈全部大開，把中間的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空地上，兩撥人已經殺紅了眼。
洋行的保鏢端著長槍，正依託著卡車車體瘋狂射擊。而那群頭裹白毛巾的土夫子，手裡拎著土銃和長刀，借著地形的掩護拼死反撲。地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七八具屍體。
陸崢眯起眼掃過戰場。洋行卡車的踏板上散落著幾個裝錢的黑皮箱，皮箱被子彈打爛，大團結撒了一地。而最中間那輛重卡的車廂防雨布被扯開了一半。
車廂里，赫然露出一尊極大的青銅方鼎的輪廓！
陸崢瞬間看破了局勢。方鼎已經上了車，錢卻沒給。顯然是史密斯假意交易，東西一裝車就翻臉黑吃黑，想把這群土夫子全滅口，這才逼得對面拼死反撲。
鼎身上沾滿著新鮮的黃泥，哪怕隔著這麼遠，那股子古老肅殺的壓迫感依然直衝腦門。借著慘白的車燈，陸崢清晰地看到了鼎腹上那一排極其繁複的甲骨文。
這絕對是國寶級的重器。
洋行為了這東西，連命都不要了。
陸崢盯在那尊方鼎上。下頜線瞬間繃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起來。
他答應過沈珍珠，要把最好的東西拉回去。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這鼎也不能讓洋人帶走。
「崢哥。」大劉趴在旁邊，聲音直發抖，「火力太猛了，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陸崢看了一眼洋行保鏢快要打空的彈匣，左手大拇指緩緩擦過扳手的鐵柄。
「等他們換彈夾。」陸崢的聲音極低，「準備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