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別死在外頭，我嫌晦氣
距離凌晨三點，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沈珍珠攥著那塊沾有紅土的青銅殘片，快步走上台階。
正屋裡，陸崢站在八仙桌旁。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敞著懷，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工字背心。聽見動靜，他單手把軍刺插進腰後的皮套，抬頭看了過來。
「這東西不對勁。」
沈珍珠把青銅殘片放在桌上。
「衛國說，這是杜幹事從洋行倉庫里順出來的。殘片上的紅土還沒掉乾淨，鏽下面有血，不是陳年的。」
陸崢拿起殘片，在煤油燈下翻看了兩遍。
紅土已經乾結，斷口處卻留著幾道發黑的血痕。銅片中間的半個圖騰，在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黑水溝老坑已經見血了。」
沈珍珠的大拇指緩緩摩挲著挎包帶子，語速也跟著慢了下來。
「前腳有人帶著血把殘片送進城，後腳史密斯就帶著槍提前進山。這兩件事撞在一起，他不是去收貨，是去搶貨。」
「黑水溝那伙土夫子要是肯老實交東西，洋行用不著帶七八個持槍保鏢。」
陸崢沒問她為什麼能斷定殘片來自黑水溝。
他把殘片放回桌面，下頜繃緊。
「知道了。」
「我去車隊，通知大劉多帶幾件傢伙。進山以後不走明路，先讓洋行和那幫土夫子互相咬。」
沈珍珠看著他：「你準備撿現成的？」
「能撿最好。」
陸崢拿起桌邊的軍綠色外套。
「撿不到，就搶他們的。」
他說得平靜，手上動作卻慢了一下。
沈珍珠的視線落在他右邊袖管上。那一片布料顏色發暗，靠近手肘的位置，還暈開了一小片濕痕。
陸崢剛轉身，沈珍珠便伸手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他的肩背猛地繃緊，喉嚨里壓出一聲悶哼。
沈珍珠鬆開手。
她白淨的掌心裡多了一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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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還是熱的。
「外套脫了。」
「舊傷裂了點。」
陸崢扯了扯袖口，想把那片血跡擋住。
「這幾天搬磚運土，結的痂反覆開過。剛才扛箱子的時候又抻了一下，不礙事。」
「血都順著袖子往下流了，你管這叫不礙事？」
「沒傷著筋。」
「三點發車，沒空……」
沈珍珠沒聽他說完，轉頭朝門外喊：「衛國，把我屋裡床底下的紅十字藥箱拿過來！」
院子裡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不到半分鐘，周衛國抱著鐵皮藥箱衝進正屋，耳朵上那半截鉛筆都跑歪了。
「東家，藥箱！」
他看了一眼陸崢袖管上的血，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陸哥，這也叫蹭破點皮？照你這個說法，我掉層灰都算脫胎換骨了。」
陸崢抬眼看他。
周衛國立刻閉嘴，把藥箱往桌上一放。
「你們忙，我去後門盯著。」
他貓著腰退出正屋，還很懂事地把門帶上了。
「坐下。」
沈珍珠指了指長條凳。
陸崢沒動。
沈珍珠抬眼看他，手指在藥箱蓋上敲了兩下。
「陸隊長，你是準備自己坐，還是讓我去外面喊張姨進來，按著你坐？」
院子裡的張桂蘭耳朵比誰都靈，立刻隔著門接了一句。
「珍珠，你喊一聲！我拿繩子來！」
陸崢沉默了兩秒，拉開長條凳坐下。
沈珍珠打開藥箱，拿出剪刀。
他右邊的袖管，已經有一小塊布料粘在了傷口上。她沒硬扯，先剪開袖口，再沿著粘連的位置一點點往上剪。
舊布裂開，露出下面的傷口。
那是半個月前在廢品站留下的刀傷。原本已經結了痂，這段時間陸崢又是搬磚，又是扛木料，傷口邊緣一直沒長牢。
剛才黃花梨官皮箱壓上肩膀，舊痂被徹底扯開了。
三寸多長的傷口橫在小臂外側，周圍的皮肉發紅，中間不斷往外冒血。看著嚇人，好在傷口不深，也沒傷到筋骨。
沈珍珠拿出一小瓶涼鹽水，先把粘在傷口附近的碎布和血痂清理乾淨。
陸崢低頭看著她。
「說了沒傷筋。」
「閉嘴。」
沈珍珠拿鑷子夾起酒精棉球，擦過傷口邊緣。
陸崢的小臂猛地繃緊。
手背上的幾道舊疤被拉得發白，手指也攥成了拳頭，愣是沒把胳膊收回去。
「疼？」
「不疼。」
沈珍珠手裡的棉球往傷口邊緣重重一按。
陸崢的呼吸頓時沉了幾分。
「現在呢？」
「有點。」
「我還以為陸隊長的胳膊是鐵打的。」
沈珍珠換了個酒精棉球，繼續往下擦。
「人手不夠。」
「人手不夠可以花錢雇。」
沈珍珠沒抬頭，動作卻沒有停。
「你是車隊隊長，不是車軲轆。少你一隻手，車隊照樣能轉。你要是為了逞能把自己折在半路上，那才是真拖累。」
陸崢看了她片刻。
「頭車讓大劉開。」
沈珍珠終於抬起頭。
「你坐副駕駛？」
「嗯。」
「途中也不准換你。」
「看情況。」
沈珍珠又把酒精棉球按了下去。
陸崢悶哼一聲，當場改口：「不換。」
沈珍珠這才鬆開手。
她把紅藥水塗在傷口周圍，又拿出乾淨紗布，一圈圈纏好。最後打結時，她特意收緊了一點，防止路上再次滲血。
陸崢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纖細白淨，指腹卻磨出了薄繭。那是常年幹活留下來的，和她這張過分白淨的臉並不相配。
「好了。」
沈珍珠把剪刀和藥瓶收回鐵皮箱。
「路上不准碰水，不准提重物。傷口再裂開，就找衛生所處理。別等爛到見骨了，又跑回來告訴我只是蹭破點皮。」
她合上藥箱，剛要後退，手腕卻被陸崢握住。
他的左手很大，虎口還有握方向盤磨出的硬繭。
兩人離得很近。
正屋裡只剩下煤油燈燃燒的輕響。
陸崢沒有用力，只握了片刻便鬆開手。他伸進褲兜，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進她掌心。
糖一直貼身裝著，已經被體溫捂得有些軟。
粗糙的指腹從她掌心擦過，留下一點熱意。
「這幾天別出門。」
陸崢站起身，單手拎起被剪破袖管的外套。
「王美鳳那邊有人盯著。城南要是有動靜，讓周衛國去傳話，你別自己往前湊。」
沈珍珠捏著那顆糖：「你都要進黑水溝跟人搶東西了，還有空管我出不出門？」
「有。」
「管得真寬。」
陸崢看著她：「等我回來。」
沈珍珠沒有答應。
她把糖握進手心，抬眼掃了一下他剛包好的胳膊。
「別死在外頭，我嫌晦氣。」
陸崢臉上終於有了點笑。
「你沒機會嫌。」
院外傳來兩聲短促的喇叭聲。
大劉開著吉普車到了。
陸崢穿不上右邊袖子，乾脆把外套搭在左肩上。他拉開正屋的門，大步走進院子。
張桂蘭已經把院門打開一條縫。腰上的鑰匙串隨著動作嘩啦作響，手裡還握著那把大掃帚。
「陸隊長，東西可以少拉，人可得全須全尾地回來。」
「知道。」
陸崢跨出院門，沒有回頭。
吉普車很快駛出胡同，發動機聲消失在夜色里。
沈珍珠站在廊檐下，慢慢剝開糖紙，把那顆已經有些變形的大白兔奶糖放進嘴裡。
隨後，她轉身回屋，將那塊帶血的青銅殘片、晉西北地圖和陸崢留下的路線批文擺在了一起。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城西荒道上，三輛軍綠色重卡已經列成一排。油箱和駕駛室底部都加焊了護板，車燈全部熄滅，只剩發動機壓低聲音運轉。
大劉坐進頭車駕駛位，雙手搭上方向盤。
陸崢拉開副駕駛的門，單手翻了上去。
後面兩輛車的人全部到齊。
距離發車，還有十五分鐘。
沈珍珠攥著那塊沾有紅土的青銅殘片，快步走上台階。
正屋裡，陸崢站在八仙桌旁。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敞著懷，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工字背心。聽見動靜，他單手把軍刺插進腰後的皮套，抬頭看了過來。
「這東西不對勁。」
沈珍珠把青銅殘片放在桌上。
「衛國說，這是杜幹事從洋行倉庫里順出來的。殘片上的紅土還沒掉乾淨，鏽下面有血，不是陳年的。」
陸崢拿起殘片，在煤油燈下翻看了兩遍。
紅土已經乾結，斷口處卻留著幾道發黑的血痕。銅片中間的半個圖騰，在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黑水溝老坑已經見血了。」
沈珍珠的大拇指緩緩摩挲著挎包帶子，語速也跟著慢了下來。
「前腳有人帶著血把殘片送進城，後腳史密斯就帶著槍提前進山。這兩件事撞在一起，他不是去收貨，是去搶貨。」
「黑水溝那伙土夫子要是肯老實交東西，洋行用不著帶七八個持槍保鏢。」
陸崢沒問她為什麼能斷定殘片來自黑水溝。
他把殘片放回桌面，下頜繃緊。
「知道了。」
「我去車隊，通知大劉多帶幾件傢伙。進山以後不走明路，先讓洋行和那幫土夫子互相咬。」
沈珍珠看著他：「你準備撿現成的？」
「能撿最好。」
陸崢拿起桌邊的軍綠色外套。
「撿不到，就搶他們的。」
他說得平靜，手上動作卻慢了一下。
沈珍珠的視線落在他右邊袖管上。那一片布料顏色發暗，靠近手肘的位置，還暈開了一小片濕痕。
陸崢剛轉身，沈珍珠便伸手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他的肩背猛地繃緊，喉嚨里壓出一聲悶哼。
沈珍珠鬆開手。
她白淨的掌心裡多了一抹血。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血還是熱的。
「外套脫了。」
「舊傷裂了點。」
陸崢扯了扯袖口，想把那片血跡擋住。
「這幾天搬磚運土，結的痂反覆開過。剛才扛箱子的時候又抻了一下，不礙事。」
「血都順著袖子往下流了，你管這叫不礙事？」
「沒傷著筋。」
「三點發車，沒空……」
沈珍珠沒聽他說完，轉頭朝門外喊：「衛國，把我屋裡床底下的紅十字藥箱拿過來！」
院子裡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不到半分鐘，周衛國抱著鐵皮藥箱衝進正屋，耳朵上那半截鉛筆都跑歪了。
「東家，藥箱！」
他看了一眼陸崢袖管上的血，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陸哥，這也叫蹭破點皮？照你這個說法，我掉層灰都算脫胎換骨了。」
陸崢抬眼看他。
周衛國立刻閉嘴，把藥箱往桌上一放。
「你們忙，我去後門盯著。」
他貓著腰退出正屋，還很懂事地把門帶上了。
「坐下。」
沈珍珠指了指長條凳。
陸崢沒動。
沈珍珠抬眼看他，手指在藥箱蓋上敲了兩下。
「陸隊長，你是準備自己坐，還是讓我去外面喊張姨進來，按著你坐？」
院子裡的張桂蘭耳朵比誰都靈，立刻隔著門接了一句。
「珍珠，你喊一聲！我拿繩子來！」
陸崢沉默了兩秒，拉開長條凳坐下。
沈珍珠打開藥箱，拿出剪刀。
他右邊的袖管，已經有一小塊布料粘在了傷口上。她沒硬扯，先剪開袖口，再沿著粘連的位置一點點往上剪。
舊布裂開，露出下面的傷口。
那是半個月前在廢品站留下的刀傷。原本已經結了痂，這段時間陸崢又是搬磚，又是扛木料，傷口邊緣一直沒長牢。
剛才黃花梨官皮箱壓上肩膀，舊痂被徹底扯開了。
三寸多長的傷口橫在小臂外側，周圍的皮肉發紅，中間不斷往外冒血。看著嚇人，好在傷口不深，也沒傷到筋骨。
沈珍珠拿出一小瓶涼鹽水，先把粘在傷口附近的碎布和血痂清理乾淨。
陸崢低頭看著她。
「說了沒傷筋。」
「閉嘴。」
沈珍珠拿鑷子夾起酒精棉球，擦過傷口邊緣。
陸崢的小臂猛地繃緊。
手背上的幾道舊疤被拉得發白，手指也攥成了拳頭，愣是沒把胳膊收回去。
「疼？」
「不疼。」
沈珍珠手裡的棉球往傷口邊緣重重一按。
陸崢的呼吸頓時沉了幾分。
「現在呢？」
「有點。」
「我還以為陸隊長的胳膊是鐵打的。」
沈珍珠換了個酒精棉球，繼續往下擦。
「人手不夠。」
「人手不夠可以花錢雇。」
沈珍珠沒抬頭，動作卻沒有停。
「你是車隊隊長，不是車軲轆。少你一隻手，車隊照樣能轉。你要是為了逞能把自己折在半路上，那才是真拖累。」
陸崢看了她片刻。
「頭車讓大劉開。」
沈珍珠終於抬起頭。
「你坐副駕駛？」
「嗯。」
「途中也不准換你。」
「看情況。」
沈珍珠又把酒精棉球按了下去。
陸崢悶哼一聲，當場改口：「不換。」
沈珍珠這才鬆開手。
她把紅藥水塗在傷口周圍，又拿出乾淨紗布，一圈圈纏好。最後打結時，她特意收緊了一點，防止路上再次滲血。
陸崢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纖細白淨，指腹卻磨出了薄繭。那是常年幹活留下來的，和她這張過分白淨的臉並不相配。
「好了。」
沈珍珠把剪刀和藥瓶收回鐵皮箱。
「路上不准碰水，不准提重物。傷口再裂開，就找衛生所處理。別等爛到見骨了，又跑回來告訴我只是蹭破點皮。」
她合上藥箱，剛要後退，手腕卻被陸崢握住。
他的左手很大，虎口還有握方向盤磨出的硬繭。
兩人離得很近。
正屋裡只剩下煤油燈燃燒的輕響。
陸崢沒有用力，只握了片刻便鬆開手。他伸進褲兜，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進她掌心。
糖一直貼身裝著，已經被體溫捂得有些軟。
粗糙的指腹從她掌心擦過，留下一點熱意。
「這幾天別出門。」
陸崢站起身，單手拎起被剪破袖管的外套。
「王美鳳那邊有人盯著。城南要是有動靜，讓周衛國去傳話，你別自己往前湊。」
沈珍珠捏著那顆糖：「你都要進黑水溝跟人搶東西了，還有空管我出不出門？」
「有。」
「管得真寬。」
陸崢看著她：「等我回來。」
沈珍珠沒有答應。
她把糖握進手心，抬眼掃了一下他剛包好的胳膊。
「別死在外頭，我嫌晦氣。」
陸崢臉上終於有了點笑。
「你沒機會嫌。」
院外傳來兩聲短促的喇叭聲。
大劉開著吉普車到了。
陸崢穿不上右邊袖子，乾脆把外套搭在左肩上。他拉開正屋的門，大步走進院子。
張桂蘭已經把院門打開一條縫。腰上的鑰匙串隨著動作嘩啦作響，手裡還握著那把大掃帚。
「陸隊長，東西可以少拉，人可得全須全尾地回來。」
「知道。」
陸崢跨出院門，沒有回頭。
吉普車很快駛出胡同，發動機聲消失在夜色里。
沈珍珠站在廊檐下，慢慢剝開糖紙，把那顆已經有些變形的大白兔奶糖放進嘴裡。
隨後，她轉身回屋，將那塊帶血的青銅殘片、晉西北地圖和陸崢留下的路線批文擺在了一起。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城西荒道上，三輛軍綠色重卡已經列成一排。油箱和駕駛室底部都加焊了護板，車燈全部熄滅，只剩發動機壓低聲音運轉。
大劉坐進頭車駕駛位，雙手搭上方向盤。
陸崢拉開副駕駛的門，單手翻了上去。
後面兩輛車的人全部到齊。
距離發車，還有十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