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鐵桶小院,班底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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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在城西胡同口熄了火。

  車前大燈一滅,巷子裡徹底暗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珍珠小院門前。

  陸崢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兩短一長,這是定好的暗號。

  不到三秒,門板後頭「嘩啦」聲。門閂被人一把抽開,門縫拉開一條兩指寬的縫,一隻警惕的眼睛湊在縫裡往外瞅。

  看清是沈珍珠和陸崢,門這才大開。

  張桂蘭腰裡別著那串鑰匙,手裡還攥著個掃院子的大掃把。她往門外左右掃了兩眼,確認巷子裡沒尾巴,這才一把將沈珍珠拉進來,「砰」地一聲把大門合上,重新插上木門閂。

  「張姨,今天院子周圍有動靜沒?」沈珍珠往院裡走。

  「有幾隻不長眼的蒼蠅。」「對門那家姓吳的婆子,上午借著要蔥的名義,趴在門縫往裡瞅。我二話沒說,端起半盆洗腳水直接潑在門檻上。那老東西濺了一褲腿,罵罵咧咧地走了,再沒敢露頭。」

  沈珍珠聽笑了。她大拇指習慣性地摩挲著挎包的帆布帶子,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張姨,這扇門交給你,我放心。」沈珍珠看著她,「從今天起,你就是這院子的門神兼安保。不管是街道辦的大媽,還是來套近乎的親戚,沒我點頭,天王老子來也得在門檻外頭站著。」

  「你放心!」張桂蘭一拍大腿,「我拿了你的錢,這院子就是我的命根子。誰敢往院裡伸一隻腳,我拿錐子扎穿他的腳底板!」

  正說著,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鏈條缺油的「嘎吱」聲。

  張桂蘭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這才拉開門閂。

  許紅梅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舊二八大槓走了進來。

  沈珍珠抬眼一看,愣了一下。

  許紅梅那件平時熨得平平整整的灰罩衫扯開了一道口子,頭髮有些亂,右邊臉頰上還有幾道明顯的紅指甲印。但她的背脊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二八大槓的后座上,用粗麻繩勒著一個鋪蓋卷。車把上,掛著她那個從不離身的算盤。

  「紅梅姐,你這是?」沈珍珠站起身。

  許紅梅把自行車靠在牆根,沒管臉上的撓痕。她走到桌前,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從隨身的舊布包里掏出一本蓋著作廢章的帳冊。

  「我把工作辭了。」

  許紅梅的聲音平穩,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廠長讓我做假帳平那個季度的虧空,我沒幹。

  「我回了趟婆家。我那個好婆婆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沒了這份鐵飯碗,就是個只會吃白飯的廢物。我男人在一旁抽菸,連個屁都沒放。」

  許紅梅突然笑了一下,「我進屋卷了鋪蓋,告訴他們,這日子不過了。以後他們家是死是活,跟我許紅梅沒半毛錢關係。」

  陸崢靠在西屋的門框上,手裡拿著塊機油抹布,正慢條斯理地擦著那把修車大扳手。聽到這,他抬眼看了許紅梅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擦扳手。

  沈珍珠看著桌上的鋪蓋卷,又看了看許紅梅發紅的臉頰。

  她沒說什麼安慰的廢話,直接拉開條凳。「紅梅姐,坐。」

  許紅梅坐下。


  許紅梅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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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小廠一個月給你十八塊,我給你五十。」「這五十塊錢不好拿。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沈珍珠的財務大管家。珍珠小院進出的每一筆帳,不管是一根釘子,還是一萬塊錢,都得從你的算盤底下過。我只要結果,算不平的帳,我拿你是問。」

  聽見那句「房租從工資里扣」,許紅梅眼眶一下就紅了。她不怕苦,就怕別人可憐她。沈珍珠這種公事公辦、親兄弟明算帳的做派,反倒給了她最大的體面和安全感。

  她沒哭,把那五張大團結疊得方方正正,揣進貼身的內兜里。

  「沈掌柜,你看著。」「只要我許紅梅還有一口氣在,這院子裡的帳,一分錢都不會漏到外人兜里!」

  天黑的時候,小院的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進來的是周衛國。

  他像只剛從泥地里滾出來的猴子,褲腿上全是半乾的黃泥。耳朵上那半截斷鉛筆換成了一根全新的中華牌紅藍鉛筆,眼底的精光怎麼壓都壓不住。

  「東家!」周衛國貓著腰湊到桌前,「城南那邊徹底亂套了!杜幹事沒了,刀疤臉手底下那些暗樁群龍無首,為了搶剩下的那點走私貨,狗咬狗打得不可開交。鴿子市現在散貨多,但真東西一件都沒敢往外露,全在觀望風向呢!」

  沈珍珠遞過去一杯水。周衛國雙手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

  「鴿子市現在的爛攤子,正好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她轉頭看向周衛國,「衛國,你在廢品站當臨時工,一個月累死累活十幾塊錢,還要養活三個弟妹,這日子你過夠了沒有?」

  周衛國一愣,趕緊把搪瓷缸子放下,急得直拍大腿:「東家,俺做夢都想頓頓吃肉啊!」

  「好。」沈珍珠拿出一沓錢,整整一千塊,直接拍在周衛國面前。

  周衛國盯著那厚厚的一沓錢,喉結瘋狂滾動。

  「從明天起,你不用再去廢品站扛廢鐵了。」沈珍珠盯著他的眼睛,「你升職了。以後你就是珍珠小院的外勤採辦。這一千塊錢是你的活動經費。鴿子市、城外的黑磚窯、還有底下幾個村子的收貨渠道,全交給你去跑。」

  周衛國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他長這麼大,連一百塊錢都沒一次性摸過!

  「但規矩我得立在前面。」沈珍珠聲音一冷,「坑洋人行,坑黑市里那些不長眼的同行也行。但誰要是為了錢,坑老祖宗留下來的真東西,把國寶往外洋人手裡送,我不僅剁了他的手,我還會親自把他送進局子。聽懂了嗎?」

  周衛國渾身一激靈,腰板猛地挺直,眼圈紅得像充了血。

  「東家你放心!俺周衛國要是干出數典忘祖的畜生事,不用你動手,俺自己把腦袋割下來給你當夜壺!」

  正屋的八仙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

  沈珍珠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推著眼鏡、死盯著帳本的許紅梅;右手邊是耳朵夾著鉛筆、精神抖擻的周衛國;張桂蘭腰裡掛著鑰匙串,手裡端著瓜子盤,站在門口把風。

  而陸崢,依舊靠在門框邊。他沒穿那件舊軍裝外套,只穿著件單薄的黑背心,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小臂肌肉在燈光下極具壓迫感。他手裡把玩著兩顆大白兔奶糖,視線始終落在沈珍珠身上,不參與分工,卻像一根定海神針。

  珍珠小院的財迷班底,在這一刻,正式成型。

  張桂蘭管門,周衛國管外,許紅梅管錢,陸崢管命。

  這四個人,像四塊嚴絲合縫的鋼板,把沈珍珠牢牢護在中間,將這個小院打造成了一個滴水不漏的鐵桶。

  「各位。」沈珍珠端起手邊的搪瓷缸子,「咱們這院子,不養閒人,也不畫大餅。只要大家守規矩,我沈珍珠保證,以後這八仙桌上,天天有肉,年年有餘。」

  眾人齊齊端起水杯,碰在了一起。

  散會後,許紅梅拿著鑰匙去了東廂房,張桂蘭去落門閂。周衛國揣著那一千塊錢,激動得在院子裡原地翻了兩個跟頭,這才從後門溜出去跑線。

  正屋裡只剩下沈珍珠和陸崢。

  沈珍珠站起身,走到西屋的床榻邊,在牆根底下一塊不起眼的青磚上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床板下方的暗格彈開,露出了通往地下密室的台階。

  兩人順著台階走下去。

  一百多平米的地下密室,四面鋪著青灰色的防潮磚,堅固得像一座碉堡。可現在,這裡空空蕩蕩,除了角落裡放著那四萬多塊錢的現金鐵皮箱,什麼都沒有。

  陸崢走到沈珍珠身側。

  他停下腳步,沒像往常一樣把糖塞進她手裡。而是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他比沈珍珠高出一個頭,這個距離,黑背心上透出的熱氣極具侵略性。

  陸崢粗糙的指腹捏著那顆奶糖,直接抵在了她的唇縫邊。

  兩人在昏暗的密室燈光下對視。

  陸崢的眼神極深,像壓著火的深淵。他沒動,就這麼盯著她,指腹的薄繭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唇角。

  沈珍珠沒退,張嘴把那顆大白兔奶糖卷進嘴裡。

  陸崢這才收回手,拇指無意識地捻了一下指腹沾上的那一絲甜味。下頜線繃緊。

  「後天凌晨四點,我的車隊發車。第一站,晉西北。」陸崢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里發沉,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我給你把真金白銀拉回來。你在這個院子裡,哪也別去。等我。」

  濃郁的奶甜味在嘴裡化開,沈珍珠轉過身,視線掃過這片空蕩蕩的鐵桶密室。

  「明天一早,把我們之前扣下的黃花梨官皮箱,還有那個真正的清代御窯粉彩碗,全搬下來。」

  「這地窖,該開庫了。」

  話音剛落,小院緊閉的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輪胎摩擦聲。

  一輛車急剎在胡同口。

  緊接著,門板被人急促地拍響了。「砰砰砰!」極其暴力,根本不是兩短一長的暗號。

  張桂蘭剛走到院當中,嚇了一跳,隔著院子扯開嗓子吼:「誰啊!大半夜的號喪呢!」

  門外沒理她,傳來一個氣喘吁吁、帶著濃重晉西北口音的沙啞男聲,聲嘶力竭地往裡喊。

  「陸隊長在不在!出事了!」

  「史密斯洋行的車隊……提前進山了!」

  地下密室里,沈珍珠和陸崢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驟然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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