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爛銅底色，催命符發作
城南洋行，地下驗貨室。
頭頂那盞黃銅吊燈的光打在絲絨桌面上，光圈邊緣有些發暗。杜幹事把黃花梨木箱擱在桌子正中，掏出白手帕壓了壓額角。地下室不透風，帶著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熏得他呼吸有些不暢。
史密斯陷在皮沙發里，手裡夾著根雪茄，沒點。旁邊站著洋行的首席鑒寶師威爾遜，戴著白手套，正拿銀色小鑷子撥弄著燈罩。
「打開。」史密斯開口，中文生硬。
杜幹事把手帕塞回口袋，從兜里摸出鑰匙。兩把老銅鎖，「吧嗒」兩聲彈開。他把箱蓋往後一翻，細緻地扒開四周塞緊的舊棉花，露出那尊黑里透紅的宣德爐。
「史密斯先生，您要的東西。」杜幹事聲音里還留著搶下這件重寶的激動，「底款大明宣德年制。旁邊是民國二十三年的死當帳本。這東西，鴿子市三十多號人盯著，我花了四萬，底細乾乾淨淨。」
史密斯沒看他，只朝威爾遜偏了偏頭。
威爾遜走上前。他連眼皮都沒夾那本《德興當鋪》的老帳，直接用雙手把銅爐捧了出來。
湊近吊燈，翻底款，摸皮殼。他甚至拿指甲在足縫裡的銅綠上輕輕颳了兩下，感受著鏽跡吃進銅胎的澀感。
杜幹事往後退了半步，習慣性地摘下無框眼鏡，拿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這局穩了。四萬塊的窟窿雖然大，但只要這件宣德爐送上走私船，明年的活動資金就能翻番。孫副主任留下的爛攤子，今天算是在他手裡徹底洗白了。
「皮殼是對的。」威爾遜用英語低聲說，「刻工也沒有破綻。」
杜幹事聽懂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半分。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剛準備接話，卻見威爾遜猛地把鼻子湊到爐口沿邊，用力吸了兩下。
他沒說話，放下銅爐，轉身從角落的手提箱裡翻出一個棕色玻璃瓶。擰開瓶蓋，一股極淡卻極其刺鼻的酸味飄了出來。
「威爾遜先生，您這是幹什麼？」杜幹事嘴角的笑僵住，右腳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這包漿是百年的老皮殼，見不得化學藥水……」
「閉嘴。」史密斯把雪茄扔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威爾遜拿出一根玻璃滴管，吸了半管透明的酸水，懸在宣德爐底款旁邊的一角。手一松，兩滴酸水砸在黑褐色的銅面上。
「滋——」
一陣輕響。白煙瞬間冒起，刺鼻的酸臭味混雜著生鐵生鏽的怪味。
杜幹事盯著那片冒煙的地方。
原本油汪汪的棗皮色陳年包漿，在酸水的腐蝕下，就像被雨水沖刷的爛泥。黑紅色的皮殼迅速褪去、溶解，順著銅身往下淌黑水。
威爾遜拿鑷子夾著一塊紗布，按在冒煙的地方用力一擦。
擦掉那層偽造的皮殼後，底下露出的根本不是老銅的溫潤光澤，而是黃白相間的劣質爛銅底色！更要命的是，在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區域裡，居然還嵌著幾粒沒被藥水完全化開的馬蹄鐵屑。
「Fake.」（假貨）
威爾遜把沾滿黑泥的紗布扔在桌上，厭惡地摘下手套。
地下室里一點聲音都沒了。只有那幾滴酸水還在繼續腐蝕剩下的假包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杜幹事猛地撲到桌邊，雙手抓起那個銅爐。手指沾滿滑膩的黑色藥汁，他卻像感覺不到髒，摳著那塊露出的爛銅底。
「不可能……這不可能！」杜幹事破了嗓子，「我驗過的！底款是對的，那本民國帳本也是對的！這怎麼可能是假的！」
他一把抓過那本偽造的當鋪舊帳，翻到第七頁，指著那個燒穿的窟窿，手抖著遞到史密斯面前。
「您看，這帳本的紙、墨、印戳，絕對是民國二十三年的老物件！有人作保的，不可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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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連看都沒看那本帳。他站起身，走到杜幹事面前。
杜幹事還在語無倫次地解釋，眼鏡往下滑到了鼻尖，白淨的臉上蹭滿了銅爐上洗下來的黑泥。
「啪！」
史密斯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抽在杜幹事臉上。
杜幹事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一歪，腦袋撞在黃花梨木箱的銅扣上。無框眼鏡飛了出去，砸在青石板地上，鏡片碎了，耳朵里嗡嗡直響，嘴角滲出血絲。
「四萬塊。」史密斯蹲下身，皮鞋尖踩在杜幹事試圖去摸眼鏡的手背上，用力碾了半圈，「你拿了洋行四萬塊的備用金，買了一塊摻了馬蹄鐵的廢銅。」
杜幹事疼得臉頰抽搐，沒敢喊出聲。手指被皮鞋底碾破了皮，鮮血滲進石板縫裡，他連抽回手的力氣都沒有。
「史密斯先生……給我時間。」杜幹事翻身跪在地上，用沾著血和黑泥的手揪住史密斯的褲腿，「是有人騙我……那個賣貨的破落戶，還有那個女帳房……我能把人抓回來！錢一定能找回來！」
史密斯一腳把他踹開，拿出手帕擦了擦皮鞋上的血跡，隨手把手帕扔在杜幹事臉上。
「四號倉庫查帳的人明天就到，帳上少的三萬，加上這四萬。」史密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三天。把錢補上，或者把真正的宣德爐帶回來。三天後我見不到東西，太平洋很深，足夠裝下你。」
地下室的鐵門被拉開。
兩個穿著黑布褂的洋行保鏢走進來，像拖死狗一樣拖起杜幹事，直接拽了出去。
外面下著半大不小的夜雨。杜幹事被扔進後巷的泥水裡，渾身濕透。他趴在地上，雙手摸索著找到那副碎裂的眼鏡框架，顫抖著重新架在鼻樑上。
四周全碎成了帶血的斑塊。
他趴在泥水裡，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跡和污泥。極度的恐懼過後，腦子裡那根斷掉的弦反而重新接上了。
那個急著救母的敗家子，就算膽子再大，也做不出能過威爾遜眼睛的假包漿。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女帳房，算帳的架勢比老當鋪的掌柜還穩。這兩個人，背後一定有人控盤。
誰有這個膽子，敢在鴿子市堂而皇之地抬價，硬生生把價格頂到四萬？
杜幹事的動作頓住了。
他想起了茶樓前，那個背著帆布挎包的女人。三萬五，她輕飄飄地喊出來，又在自己喊出四萬時，毫不猶豫地退了半步。那不是技不如人的退讓，那是在看著獵物跳進陷阱。
「沈掌柜……」杜幹事慢慢握緊拳頭，碎玻璃扎進掌心，血順著手腕往下滴，「是你。」
……
次日，臨近中午。城西，珍珠小院。
院子裡飄滿了排骨燉土豆的濃香。張桂蘭繫著圍裙，正拿大鐵勺在鍋里翻攪，濃稠的肉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紅梅，把桌子支上，排骨馬上出鍋！」張桂蘭嗓門洪亮，腰間的鑰匙串隨著動作嘩啦作響。
許紅梅坐在屋檐下，鼻樑上的眼鏡已經被水汽蒙了一層霧。她正拿抹布細細擦著算盤珠子，動作慢條斯理，再沒有昨晚造帳時的那種緊繃。
周衛國昨晚被連夜送去了鄉下避風頭，這會兒院子裡只有她們三個。
沈珍珠站在水井邊洗臉。初秋的井水冰骨頭，潑在臉上，把昨夜盯局留下的疲憊衝散了不少。她凍得指尖泛紅，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正要去拿搭在井沿的毛巾。
一隻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把毛巾扯了過去。
陸崢不知道什麼時候進的院子。他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軍綠色舊外套，右手還纏著新換的紗布，左手攥著毛巾，動作看著橫，落在她臉上擦水漬的力道卻收得極輕。
「洋行昨晚鬧起來了。」視線落在她被冷水激得發白的臉頰上，只夠他們兩個人聽見，「杜幹事被扔出了後巷。眼鏡碎了，手被踩爛了。」
她習慣性地想去摩挲挎包的帆布帶子，卻被陸崢順手塞進手裡一個熱乎的搪瓷缸。
「喝熱水，別在這兒吹冷風。」「刀疤臉今天天一亮就帶著人滿城瘋找周衛國。鴿子市的幾個攤販被他們堵在巷子裡問了半天。」
沈珍珠雙手捂著滾燙的缸子，指尖的寒意被燙散了。她抬眼看著男人下頜緊繃的弧度，眼神里那股子冷水般的寒意化開了半分。
「他們找不到衛國。那身破長衫早就燒成了灰，人也在幾十里外。」沈珍珠喝了口溫水，「那本假帳也沒有半點破綻，許紅梅連底稿都燒乾淨了。」
「所以他只能找你。」
「找我正好。他現在是個補不上窟窿的死人，一條快被勒死的瘋狗。」沈珍珠語速放慢，大拇指在搪瓷缸邊緣輕輕轉了半圈，「史密斯的走私網藏得太深，平時根本扒不出破綻。只有瘋狗急了亂咬，才會把背後的底牌全抖落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桂蘭剛把飯碗擺好，聽見動靜，立刻把腰間的掃把抄在手裡，警惕地走到門後。
門外的人沒敲門，只是順著門縫塞進來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腳步聲很快遠去。
張桂蘭撿起紙條，展開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珍珠。」她大步走過來，把紙條拍在八仙桌上，「大院那邊的眼線剛遞出的信。王美鳳昨晚後半夜沒回筒子樓，有人看見她去了城南，進了刀疤臉常去的那家棋牌室。」
王美鳳。這條蟄伏在爛泥里的毒蛇，終於按捺不住，在這個節骨眼上，跟走投無路的杜幹事搭上線了。
頭頂那盞黃銅吊燈的光打在絲絨桌面上，光圈邊緣有些發暗。杜幹事把黃花梨木箱擱在桌子正中，掏出白手帕壓了壓額角。地下室不透風，帶著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熏得他呼吸有些不暢。
史密斯陷在皮沙發里，手裡夾著根雪茄，沒點。旁邊站著洋行的首席鑒寶師威爾遜，戴著白手套，正拿銀色小鑷子撥弄著燈罩。
「打開。」史密斯開口，中文生硬。
杜幹事把手帕塞回口袋，從兜里摸出鑰匙。兩把老銅鎖，「吧嗒」兩聲彈開。他把箱蓋往後一翻，細緻地扒開四周塞緊的舊棉花，露出那尊黑里透紅的宣德爐。
「史密斯先生，您要的東西。」杜幹事聲音里還留著搶下這件重寶的激動，「底款大明宣德年制。旁邊是民國二十三年的死當帳本。這東西，鴿子市三十多號人盯著，我花了四萬，底細乾乾淨淨。」
史密斯沒看他，只朝威爾遜偏了偏頭。
威爾遜走上前。他連眼皮都沒夾那本《德興當鋪》的老帳，直接用雙手把銅爐捧了出來。
湊近吊燈，翻底款，摸皮殼。他甚至拿指甲在足縫裡的銅綠上輕輕颳了兩下，感受著鏽跡吃進銅胎的澀感。
杜幹事往後退了半步，習慣性地摘下無框眼鏡，拿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這局穩了。四萬塊的窟窿雖然大，但只要這件宣德爐送上走私船，明年的活動資金就能翻番。孫副主任留下的爛攤子，今天算是在他手裡徹底洗白了。
「皮殼是對的。」威爾遜用英語低聲說，「刻工也沒有破綻。」
杜幹事聽懂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半分。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剛準備接話，卻見威爾遜猛地把鼻子湊到爐口沿邊，用力吸了兩下。
他沒說話，放下銅爐，轉身從角落的手提箱裡翻出一個棕色玻璃瓶。擰開瓶蓋，一股極淡卻極其刺鼻的酸味飄了出來。
「威爾遜先生，您這是幹什麼？」杜幹事嘴角的笑僵住，右腳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這包漿是百年的老皮殼，見不得化學藥水……」
「閉嘴。」史密斯把雪茄扔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威爾遜拿出一根玻璃滴管，吸了半管透明的酸水，懸在宣德爐底款旁邊的一角。手一松，兩滴酸水砸在黑褐色的銅面上。
「滋——」
一陣輕響。白煙瞬間冒起，刺鼻的酸臭味混雜著生鐵生鏽的怪味。
杜幹事盯著那片冒煙的地方。
原本油汪汪的棗皮色陳年包漿，在酸水的腐蝕下，就像被雨水沖刷的爛泥。黑紅色的皮殼迅速褪去、溶解，順著銅身往下淌黑水。
威爾遜拿鑷子夾著一塊紗布，按在冒煙的地方用力一擦。
擦掉那層偽造的皮殼後，底下露出的根本不是老銅的溫潤光澤，而是黃白相間的劣質爛銅底色！更要命的是，在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區域裡，居然還嵌著幾粒沒被藥水完全化開的馬蹄鐵屑。
「Fake.」（假貨）
威爾遜把沾滿黑泥的紗布扔在桌上，厭惡地摘下手套。
地下室里一點聲音都沒了。只有那幾滴酸水還在繼續腐蝕剩下的假包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杜幹事猛地撲到桌邊，雙手抓起那個銅爐。手指沾滿滑膩的黑色藥汁，他卻像感覺不到髒，摳著那塊露出的爛銅底。
「不可能……這不可能！」杜幹事破了嗓子，「我驗過的！底款是對的，那本民國帳本也是對的！這怎麼可能是假的！」
他一把抓過那本偽造的當鋪舊帳，翻到第七頁，指著那個燒穿的窟窿，手抖著遞到史密斯面前。
「您看，這帳本的紙、墨、印戳，絕對是民國二十三年的老物件！有人作保的，不可能有假！」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史密斯連看都沒看那本帳。他站起身，走到杜幹事面前。
杜幹事還在語無倫次地解釋，眼鏡往下滑到了鼻尖，白淨的臉上蹭滿了銅爐上洗下來的黑泥。
「啪！」
史密斯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抽在杜幹事臉上。
杜幹事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一歪，腦袋撞在黃花梨木箱的銅扣上。無框眼鏡飛了出去，砸在青石板地上，鏡片碎了，耳朵里嗡嗡直響，嘴角滲出血絲。
「四萬塊。」史密斯蹲下身，皮鞋尖踩在杜幹事試圖去摸眼鏡的手背上，用力碾了半圈，「你拿了洋行四萬塊的備用金，買了一塊摻了馬蹄鐵的廢銅。」
杜幹事疼得臉頰抽搐，沒敢喊出聲。手指被皮鞋底碾破了皮，鮮血滲進石板縫裡，他連抽回手的力氣都沒有。
「史密斯先生……給我時間。」杜幹事翻身跪在地上，用沾著血和黑泥的手揪住史密斯的褲腿，「是有人騙我……那個賣貨的破落戶，還有那個女帳房……我能把人抓回來！錢一定能找回來！」
史密斯一腳把他踹開，拿出手帕擦了擦皮鞋上的血跡，隨手把手帕扔在杜幹事臉上。
「四號倉庫查帳的人明天就到，帳上少的三萬，加上這四萬。」史密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三天。把錢補上，或者把真正的宣德爐帶回來。三天後我見不到東西，太平洋很深，足夠裝下你。」
地下室的鐵門被拉開。
兩個穿著黑布褂的洋行保鏢走進來，像拖死狗一樣拖起杜幹事，直接拽了出去。
外面下著半大不小的夜雨。杜幹事被扔進後巷的泥水裡，渾身濕透。他趴在地上，雙手摸索著找到那副碎裂的眼鏡框架，顫抖著重新架在鼻樑上。
四周全碎成了帶血的斑塊。
他趴在泥水裡，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跡和污泥。極度的恐懼過後，腦子裡那根斷掉的弦反而重新接上了。
那個急著救母的敗家子，就算膽子再大，也做不出能過威爾遜眼睛的假包漿。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女帳房，算帳的架勢比老當鋪的掌柜還穩。這兩個人，背後一定有人控盤。
誰有這個膽子，敢在鴿子市堂而皇之地抬價，硬生生把價格頂到四萬？
杜幹事的動作頓住了。
他想起了茶樓前，那個背著帆布挎包的女人。三萬五，她輕飄飄地喊出來，又在自己喊出四萬時，毫不猶豫地退了半步。那不是技不如人的退讓，那是在看著獵物跳進陷阱。
「沈掌柜……」杜幹事慢慢握緊拳頭，碎玻璃扎進掌心，血順著手腕往下滴，「是你。」
……
次日，臨近中午。城西，珍珠小院。
院子裡飄滿了排骨燉土豆的濃香。張桂蘭繫著圍裙，正拿大鐵勺在鍋里翻攪，濃稠的肉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紅梅，把桌子支上，排骨馬上出鍋！」張桂蘭嗓門洪亮，腰間的鑰匙串隨著動作嘩啦作響。
許紅梅坐在屋檐下，鼻樑上的眼鏡已經被水汽蒙了一層霧。她正拿抹布細細擦著算盤珠子，動作慢條斯理，再沒有昨晚造帳時的那種緊繃。
周衛國昨晚被連夜送去了鄉下避風頭，這會兒院子裡只有她們三個。
沈珍珠站在水井邊洗臉。初秋的井水冰骨頭，潑在臉上，把昨夜盯局留下的疲憊衝散了不少。她凍得指尖泛紅，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正要去拿搭在井沿的毛巾。
一隻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把毛巾扯了過去。
陸崢不知道什麼時候進的院子。他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軍綠色舊外套，右手還纏著新換的紗布，左手攥著毛巾，動作看著橫，落在她臉上擦水漬的力道卻收得極輕。
「洋行昨晚鬧起來了。」視線落在她被冷水激得發白的臉頰上，只夠他們兩個人聽見，「杜幹事被扔出了後巷。眼鏡碎了，手被踩爛了。」
她習慣性地想去摩挲挎包的帆布帶子，卻被陸崢順手塞進手裡一個熱乎的搪瓷缸。
「喝熱水，別在這兒吹冷風。」「刀疤臉今天天一亮就帶著人滿城瘋找周衛國。鴿子市的幾個攤販被他們堵在巷子裡問了半天。」
沈珍珠雙手捂著滾燙的缸子，指尖的寒意被燙散了。她抬眼看著男人下頜緊繃的弧度，眼神里那股子冷水般的寒意化開了半分。
「他們找不到衛國。那身破長衫早就燒成了灰，人也在幾十里外。」沈珍珠喝了口溫水，「那本假帳也沒有半點破綻，許紅梅連底稿都燒乾淨了。」
「所以他只能找你。」
「找我正好。他現在是個補不上窟窿的死人，一條快被勒死的瘋狗。」沈珍珠語速放慢，大拇指在搪瓷缸邊緣輕輕轉了半圈，「史密斯的走私網藏得太深，平時根本扒不出破綻。只有瘋狗急了亂咬，才會把背後的底牌全抖落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桂蘭剛把飯碗擺好，聽見動靜，立刻把腰間的掃把抄在手裡，警惕地走到門後。
門外的人沒敲門，只是順著門縫塞進來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腳步聲很快遠去。
張桂蘭撿起紙條，展開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珍珠。」她大步走過來，把紙條拍在八仙桌上，「大院那邊的眼線剛遞出的信。王美鳳昨晚後半夜沒回筒子樓，有人看見她去了城南，進了刀疤臉常去的那家棋牌室。」
王美鳳。這條蟄伏在爛泥里的毒蛇，終於按捺不住，在這個節骨眼上，跟走投無路的杜幹事搭上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