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四萬落袋,催命符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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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號小院的門從裡面閂死了。

  燈泡吊在晾衣鐵絲上,夜風從牆頭鑽進來,黃光跟著來回晃。

  八仙桌上鋪著藍布,四十捆大團結平碼成四排。新鈔的油墨味混著院裡的潮氣,一陣陣往鼻子裡鑽。

  許紅梅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

  「四萬整,一張不少。」

  周衛國蹲在桌邊,手指死死掐著破長衫的袖口,眼睛盯著地面,愣是沒敢多看桌上的錢。

  桌子另一頭,假宣德爐還擺在紅布上。

  旁邊是那本偽造的《德興當鋪·民國二十三年·冬帳》。

  刀疤臉蹲在院門邊抽菸。菸灰積了老長一截,落在手背上,他都沒察覺,那雙眼睛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四萬塊錢。

  杜幹事卻連錢都沒多看。

  他戴著無框眼鏡,先將銅爐翻過來,最後確認一遍底款,又示意年輕辦事員拿起那本民國舊帳。

  「第七頁。」

  許紅梅推了推眼鏡。

  「臘月初九那筆,宣德銅爐一尊,死當。」

  辦事員翻到對應的帳頁,一行一行核對。看完後,他合上帳本,裝進隨身的黑皮公文包,連拉鏈都拉到了底。

  錢、爐子、帳本,三樣齊了。

  杜幹事這才點頭。

  辦事員抱來一口老黃花梨木箱。這箱子是他們特意帶來裝爐子的,裡面早已墊好了棉花。

  他把假宣德爐放進去,四周塞嚴,箱蓋合得密不透風。

  杜幹事親自掛上兩把老銅鎖。

  西屋門後,沈珍珠隔著門縫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能露面。

  下午在鴿子市,她還是跟杜幹事爭爐子的「沈掌柜」。晚上若從賣家的屋裡走出來,杜幹事就算再急著邀功,也該知道自己被人做了局。

  陸崢就站在她身後半步。

  沈珍珠看著杜幹事摸鑰匙,指尖壓住門框,差點笑出來。

  這人花了四萬,還怕別人搶他的催命符。

  院中,杜幹事整理好中山裝的下擺,朝周衛國伸出手。

  「錢貨兩清,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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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衛國趕緊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彎腰跟他握了一下。

  「杜幹事,俺娘這條命,多虧您了。」

  杜幹事抽回手,拿白手帕擦了擦指尖。

  他的目光從八仙桌掃到柴房,最後落在緊閉的西屋門上。

  沈珍珠放輕呼吸,後背貼住門板,一動沒動。

  陸崢的手已經搭上扳手。

  院裡安靜了幾秒。

  刀疤臉嘴裡的煙燒到了頭,燙得他嘴角一抽,也沒敢出聲。

  杜幹事終於收回視線。

  「走。」

  刀疤臉把菸頭摁進泥里。

  辦事員彎腰抱起黃花梨木箱,手臂被壓得往下一墜,又趕緊抱緊。另一個人提起裝有民國舊帳的公文包,緊緊跟在後面。

  沒多久,巷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牆外響起兩聲貓叫。

  盯梢的人發出了安全信號。

  陸崢推開西屋後窗,一隻手撐住窗沿,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

  「我跟上去。」

  只留下四個字,他的人已經消失在後巷。

  沈珍珠沒有馬上出去。

  她又等了半分鐘。

  直到柴房窗框被人敲了兩下,確認院裡沒有留下尾巴,她才拉開西屋門。

  周衛國繃著的肩膀一下垮了。

  他扶著桌沿站起來,盯著四十捆大團結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的娘,錢多了也壓手啊。」

  「沈掌柜,四萬,一張沒少。」

  他趕緊往旁邊讓,聲音壓得很低。

  「紅梅姐點了三遍。我也跟著點了,點到第五捆,腦子就亂了。」

  「第七捆之前,你根本沒動手。」

  周衛國撓了撓後腦勺,耳朵慢慢紅了。

  「都差不多。反正這麼多錢,我以前做夢都沒見過。」

  沈珍珠走到桌邊,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捆鈔票。

  油墨味還很新,封條編號也沒有錯。

  杜幹事下午拍著桌子喊出來的四萬,現在一張不少地擺在她面前。

  為了這筆錢,馬站長熬了三夜藥水,周衛國頂著刀疤臉演了兩場戲,許紅梅造帳造到指尖磨紅,陸崢冒雨扎廢了十二條車胎。

  哪一環斷了,桌上都不會有這四十捆大團結。

  沈珍珠扶住桌沿。

  緊繃了一整天的那根弦忽然松下來,胃裡又沒正經進過東西,後勁一下全涌了上來。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她越想壓住手抖,動作反而越慢。

  周衛國看出不對,伸手想扶。

  「沈掌柜,你沒事吧?」

  「沒事。」

  「答應你的兩百,明天讓紅梅單獨記帳。」

  周衛國抬起頭。

  「兩百真給?」

  「你冒險演了兩場,這是你該拿的。」

  「親兄弟也得明算帳。錢不清楚,情分早晚要壞。」

  周衛國抹了把鼻子,沒再假客氣。

  「成,那我就收了。」

  他說完又搓了搓手,聲音更低了些。

  「能不能幫我把一半換成糧票?我家那三個小崽子見著錢又不能啃,還是糧食進鍋里最實在。」

  「可以。」

  許紅梅從牆邊抱來兩個糧袋。

  沈珍珠和她一起把錢分裝進去。裝到一半,沈珍珠忽然停手。

  「封條編號,再核一次。」

  許紅梅立刻翻開帳本,算盤珠噼啪響了起來。

  片刻後,算盤聲停了。

  「數目對,封條對,辦事員交割時記下的數也對。」

  許紅梅推了推眼鏡,手指壓在帳頁上。

  「成品帳本也讓他們帶走了。燒底稿之前,我已經把所有細節重新對過一遍,不會出現同一筆帳兩種寫法。」

  周衛國聽得頭皮發麻。

  「你們這些會算帳的,心眼是真多。」

  「不是心眼多。」

  許紅梅看了他一眼。

  「是少一個數,都可能要命。」

  許紅梅重新低下頭。

  「杜幹事會查出爐子是假的。」

  「會。」

  沈珍珠勒緊糧袋口的麻繩,打了個死結。

  「但他今晚顧不上懷疑。」

  院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兩短,一長。

  周衛國抄起牆邊的木棍貼到門後。

  「誰?」

  「我。」

  陸崢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周衛國鬆了口氣,卻還是先把門拉開一條縫,朝巷子兩頭看了一遍,才取下門閂。

  陸崢側身進院。

  他右手食指還纏著紗布,外套下擺沾了些泥。進門先掃院牆,再看桌面,最後才把視線落到沈珍珠臉上。

  看見她發白的臉色,他眉心沉了一下。

  「我一路跟到洋行。」

  「刀疤臉押著車,也跟進去了,半路沒折回來。那三個人已經散了,沒人跟著我。」

  地上一顆算盤珠滾到他腳邊。

  陸崢彎腰撿起,用拇指蹭掉上面的灰,放回許紅梅手邊。

  沈珍珠把兩個裝錢的糧袋往他那邊推。

  「先運回小院。老班長借的兩萬還在車上,明早原數還回去。」

  「借款和收益必須分開記。」

  許紅梅立刻接話。

  「周衛國兩百,馬站長那邊留五千備用,剩下的先封存。沒經過你同意,誰都不能動。」

  「照這個記。」

  陸崢沒再多問,一手提起一個糧袋。

  走出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從內兜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三兩下剝開糖紙,直接塞進沈珍珠手裡。

  「先吃。」

  周衛國看看沈珍珠,又看看陸崢,低下頭憋笑。

  「是得吃。沈掌柜這張臉拿出去,能跟牆皮比誰白。」

  沈珍珠瞥了陸崢一眼,到底沒把糖退回去。

  她沒道謝,只把奶糖含進嘴裡。

  陸崢也沒等她開口,已經重新提起了錢袋先出了門。

  周衛國把身上的破長衫脫下來,連同裡面塞的舊棉花一起扔進灶膛。

  火苗沾上布料,很快燒出一股焦味。

  幾個人分批離開三號小院,沒有走同一條巷子。

  回到珍珠小院時,已經快十二點。

  張桂蘭披著棉襖坐在門檻上,腳邊橫著掃把。聽見動靜,她扶著膝蓋站起來,腰間的鑰匙串嘩啦一響。

  「成了?」

  她往陸崢手裡的糧袋上瞄了一眼,聲音都快壓不住了。

  「真四萬?」

  「成了。」

  張桂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

  喊完她才想起已經半夜,趕緊抬手捂住嘴,又朝隔壁院牆看了一眼。

  「灶上溫著紅糖水,鍋里還臥著兩個雞蛋。先吃東西,錢又不會長腿跑了。」

  地窖暗門已經打開。陸崢提著錢袋先下去。

  沈珍珠扶著木梯往下走。到了最後一級,膝蓋忽然一軟,手指猛地扣住扶手。

  陸崢回過身,穩穩托住她的手肘。

  他的掌心很熱,力道卻收得極穩。

  等她兩隻腳都踩實了,他立刻鬆開,半點沒有多停。

  地窖里舖著防潮磚。

  四萬塊平碼在油布上,另外兩萬元借款單獨放在另一邊,中間隔了足有半尺。

  許紅梅蹲下來,把寫著數目的紙條分別壓在兩邊。

  「這邊是收益,這邊是借款,不能混。」

  沈珍珠看著油布上的錢,指尖輕輕按過最上面的封條。

  「四萬整。」

  陸崢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

  「他花四萬,給自己買了個教訓。」

  「這教訓要命。」

  沈珍珠蓋好油布,用兩塊磚壓住四角。

  鐵門合上,沉悶的碰撞聲在地窖里轉了一圈。

  封好錢後,許紅梅沒留在小院。

  她把造帳時剩下的底稿、試寫廢頁和印戳草樣全裝進藍布包,從後門騎車去了城外磚窯。


  天快亮時,許紅梅騎車回來了。

  她褲腿上沾著泥,鼻樑上的眼鏡蒙了一層白霧,手裡攥著一把燒過的紙灰。

  「假帳底稿全燒了。」

  「沒留下一張整紙。」

  張桂蘭端來一碗紅糖水,裡面臥著兩個荷包蛋。

  「張姨,中午多買兩斤排骨。」

  「把衛國和紅梅都叫來。」

  「再蒸一鍋白米飯,管夠。」

  「四萬塊的大買賣,是該讓大夥吃頓肉。」

  同一時間,城南洋行地下驗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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