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抱著假爐當寶貝
沈珍珠沒回小院。
吉普車拐進城南一條窄巷，停在一棟灰磚樓後門。陸崢從后座拎出個帆布包扔給她，裡面是三沓捆好的大團結，全是十元面值，新得能割手。
「修配廠老班長借的，湊了兩萬。」
沈珍珠接過包掂了掂，分量壓手，比她這輩子拎過的任何東西都沉。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下午的局。
杜幹事那四萬塊是公款，他不敢拖，必須在威爾遜起疑之前把帳平了。這就意味著今晚十點的交易他一定會去，而且會把現錢帶齊。
「託兒找好了沒？」
「三個。」陸崢把方向盤上的手放下來，指尖在儀表台上敲了三下，「廢品站老劉，修配廠學徒，還有張姨娘家侄子。都交代清楚了，看見你摸耳朵就喊價，摸頭髮就收手。」
沈珍珠點了點頭，從帆布包里抽出兩捆大團結塞進挎包，剩下一捆扔回后座。
「這個留著，用不了那麼多。杜幹事那人疑心病重，託兒喊太兇他反而縮。」
她推開車門，河灘那邊傳來鴿子市的嘈雜聲，混著炸油條的油煙味和河水腥氣。
陸崢沒跟來。他得去三號小院提前布人，順便把柴房裡藏的那幾個麻袋清點一遍。
沈珍珠一個人往鴿子市走，拐過街口時正好撞見刀疤臉蹲在電線桿底下抽菸，左胳膊還吊在脖子上，煙屁股咬得稀爛。
「喲，沈掌柜來了？」刀疤臉吐了口煙，拿鞋尖碾滅菸頭站起來，臉上那道疤抽了抽，「杜幹事在裡頭等著呢，今兒下午這陣仗可不小，你那破爐子能不能保住，就看有沒有人替你抬價了。」
沈珍珠沒理他，徑直往鴿子市中間走。
河灘邊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三十來號人，比上午多了一倍不止。賣瓜子的老頭把攤子都收了，端著搪瓷缸擠在人群外頭看熱鬧，賣瓷碗的老劉圍裙都沒解，手裡還攥著個沒擦完的碗，挑扁擔的腳夫把扁擔橫在地上當板凳坐，嗑著瓜子等開場。
人群中間擺著張從茶樓搬來的八仙桌，桌上鋪了塊紅布，那尊做舊的宣德爐就擱在紅布正中間。
杜幹事坐在桌後頭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蓋碗茶沒喝，無框眼鏡反著天光，看不清眼神。他身後站著拎皮箱的辦事員，皮箱開著半扇，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周衛國蹲在八仙桌旁邊的麻袋堆上，破長衫的袖口被他摳出個洞，指甲還在一刻不停地摳著線頭。看見沈珍珠擠進人群，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假裝擤鼻涕把臉埋進袖子裡。
「人都到齊了。」杜幹事把蓋碗擱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那就開始吧。這尊宣德爐，周衛國急用錢，底價兩萬，價高者得。」
他說完掃了一圈圍觀的人，那意思很明顯：我看誰敢跟我搶。
沈珍珠站在人群外圈，沒急著往裡擠，先掃了圈人群里的託兒。廢品站老劉蹲在八仙桌左邊，叼著旱菸袋吧嗒吧嗒抽，修配廠學徒靠在河灘邊的柳樹上，手裡轉著顆核桃，張桂蘭娘家侄子蹲在最前面，正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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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萬一。」
第一個開口的是賣古舊字畫的老賈。他舉了舉手又趕緊放下，眼睛往杜幹事那邊瞟了一眼，聲音虛得像蚊子叫。
杜幹事連眼皮都沒抬。「兩萬二。」
「兩萬三。」修配廠學徒把核桃往空中一拋又接住，嗓門大得整個河灘都聽得見。
杜幹事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敲了敲。「兩萬五。」
「兩萬六。」老劉把旱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兩萬八。」杜幹事摘下眼鏡擦了擦，手帕在鏡片上轉了兩圈，語氣里已經帶了點不耐煩。威爾遜下午又打了三個電話催。
沈珍珠這時候才動了。
她從人群外圈往裡擠，黑布鞋踩在碎磚地上咯吱咯吱響，走到八仙桌前站定，把挎包往桌上一擱，拉開拉鏈露出裡面兩捆嶄新的大團結。
「三萬五。」
周圍抽冷氣的聲音響成一片。賣瓜子的老頭差點把搪瓷缸扔了，賣瓷碗的老劉手裡的碗咔嗒磕在攤子上都沒顧上看，挑扁擔的腳夫嗑到一半的瓜子仁卡在嗓子眼裡咳得滿臉通紅。
杜幹事擦鏡片的手停住。他抬頭看了沈珍珠一眼。
「沈掌柜，你這是要跟我搶？」
「杜幹事這話說的。」沈珍珠笑了笑，右手大拇指在帆布帶上來回蹭著，「鴿子市的規矩，認貨不認人。我有錢，看上了，喊價，天經地義。」
「好，好一個天經地義。」
杜幹事把手帕塞回口袋，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彈了兩下，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蓋碗茶蹦起來磕在桌沿，茶水濺濕了紅布一角。
「四萬。今天我把話放這兒，誰再敢加一分，這爐子我杜某人不要了！」
他脖頸間的青筋根根凸起，無框眼鏡滑到鼻尖都沒顧上推，扭頭掃了一圈圍觀的攤販，聲音拔得整條河灘都聽得見。
「要跟我比燒錢？來！」
整個鴿子市瞬間沒了聲。
刀疤臉叼著的菸捲「啪嗒」掉在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愣是連嘶都沒敢嘶一聲。那可是四萬公款，杜幹事瘋了？
沈珍珠看著他，手指在帆布帶子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鬆開，往後退了一步。
「四萬……杜幹事好大的手筆。」她把挎包拉鏈拉回去，聲音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嘆服，「我是真跟不起了。服了，這四萬塊抬得我心服口服。」
周衛國騰地從麻袋堆上跳下來，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嗓子像被啥東西堵住了。
「俺娘的命……算是保住了！」
他擠出人群時肩膀一直在抖，膝蓋一軟差點栽地上，被老劉扶了一把，才假裝抹著眼淚往外走，也不知道是演的，還是真的激動到了。
杜幹事坐在太師椅上沒動。他掏出白手帕擦鏡片，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頭還在微微發顫，手帕被他捏得皺成了一團。隔了好一陣才站起身，抬手指著刀疤臉，嗓子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牆皮。
「數錢。四萬，一分不少。」
「辦事員，把爐子裝箱，用那口老黃花梨箱子，棉花塞嚴實了。磕掉一塊漆，我扒你的皮。」
他說完又回頭盯了沈珍珠一眼。摘了眼鏡拿手帕慢慢擦拭，動作又恢復了之前那種慢條斯理的節奏，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沈掌柜，技不如人不要緊。下回還有好貨，杜某照樣奉陪。」
沈珍珠把挎包甩到肩上，笑著點頭。
「那是那是，你們文化館的底子厚，我個收破爛的哪能跟你們比。」
她轉身往人群外走，擠過圍觀的攤販時聽見賣瓷碗的老劉壓著嗓子跟老賈咬耳朵：「四萬……我賣一輩子碗都見不著四萬！這姓杜的回去怕是要……」
後面的話被風颳跑了。
走出鴿子市，河灘邊的柳樹被風颳得嘩啦響，一片柳葉打著旋沾在她袖子上。她抬手彈開，把嘴裡快化完的奶糖抿出點甜響，指尖把糖紙折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塞進襯衣口袋。
杜幹事那四萬塊的窟窿，可差著不止三萬的虧空呢。
拐進窄巷時天已經擦黑了。巷子深處有個人影抱著算盤站在灰磚牆下頭，是許紅梅。
「沈姐，假帳里的調撥單編號我查過了，跟四號倉庫的實際出貨單差著三位。刀疤臉下午去倉庫提貨時被攔了，說調撥單上的編號庫里根本沒有這批貨。杜幹事現在還不知道，等他明天拿這堆爛帳去跟史密斯交差，神仙都平不了這三萬的窟窿。」
沈珍珠接過她遞來的對帳明細掃了一眼，隨手摺了兩折塞進挎包。
「王美鳳下午露面了沒？」
「沒露面，但有人在筒子樓後門看見她把一張紙條塞給了刀疤臉的人。」許紅梅推了推眼鏡，算盤珠撥得噼啪響了兩下才接上話，「張姨盯著呢，說紙條折得只有指頭大，遞的時候手都沒敢伸出去，貼在牆上溜的。」
「讓她盯緊，別斷了。」沈珍珠摩挲著挎包帶子，往窄巷另一頭看了一眼。巷口電線桿底下，陸崢靠在吉普車邊，已經把車門拉開了。
許紅梅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她走過去，又在背後補了一句：「那兩萬借款明早我送回修配廠，帳已經平好了。」
沈珍珠上了吉普車，關上車門前忽然頓了頓。
「這四萬塊錢，是杜幹事自己喊的。他當著三十來號人的面拍桌子，把茶碗都震倒了。」
許紅梅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
「那我記上……杜幹事親口報價，鴿子市三十人見證。有零有整，帳上賴不掉。」
沈珍珠輕輕「嗯」了一聲，關上車門。
陸崢發動車子，暖風裹著淡淡的汽油味和奶糖甜香撲過來，她摸出陸崢剛才塞在她口袋裡的另一顆大白兔，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勁順著舌尖漫開。
後視鏡里，鴿子市的燈火越來越遠，不遠處的岔路口，杜幹事的黑色小轎車正往文化館方向開，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口黃花梨箱子，以為自己抱著的是升官發財的敲門磚。
四十八小時的倒計時還剩最後一段尾巴，而他懷裡那尊沉甸甸的宣德爐，已經從他這輩子最大的功勞，變成了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催命符。
吉普車拐進城南一條窄巷，停在一棟灰磚樓後門。陸崢從后座拎出個帆布包扔給她，裡面是三沓捆好的大團結，全是十元面值，新得能割手。
「修配廠老班長借的，湊了兩萬。」
沈珍珠接過包掂了掂，分量壓手，比她這輩子拎過的任何東西都沉。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下午的局。
杜幹事那四萬塊是公款，他不敢拖，必須在威爾遜起疑之前把帳平了。這就意味著今晚十點的交易他一定會去，而且會把現錢帶齊。
「託兒找好了沒？」
「三個。」陸崢把方向盤上的手放下來，指尖在儀表台上敲了三下，「廢品站老劉，修配廠學徒，還有張姨娘家侄子。都交代清楚了，看見你摸耳朵就喊價，摸頭髮就收手。」
沈珍珠點了點頭，從帆布包里抽出兩捆大團結塞進挎包，剩下一捆扔回后座。
「這個留著，用不了那麼多。杜幹事那人疑心病重，託兒喊太兇他反而縮。」
她推開車門，河灘那邊傳來鴿子市的嘈雜聲，混著炸油條的油煙味和河水腥氣。
陸崢沒跟來。他得去三號小院提前布人，順便把柴房裡藏的那幾個麻袋清點一遍。
沈珍珠一個人往鴿子市走，拐過街口時正好撞見刀疤臉蹲在電線桿底下抽菸，左胳膊還吊在脖子上，煙屁股咬得稀爛。
「喲，沈掌柜來了？」刀疤臉吐了口煙，拿鞋尖碾滅菸頭站起來，臉上那道疤抽了抽，「杜幹事在裡頭等著呢，今兒下午這陣仗可不小，你那破爐子能不能保住，就看有沒有人替你抬價了。」
沈珍珠沒理他，徑直往鴿子市中間走。
河灘邊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三十來號人，比上午多了一倍不止。賣瓜子的老頭把攤子都收了，端著搪瓷缸擠在人群外頭看熱鬧，賣瓷碗的老劉圍裙都沒解，手裡還攥著個沒擦完的碗，挑扁擔的腳夫把扁擔橫在地上當板凳坐，嗑著瓜子等開場。
人群中間擺著張從茶樓搬來的八仙桌，桌上鋪了塊紅布，那尊做舊的宣德爐就擱在紅布正中間。
杜幹事坐在桌後頭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蓋碗茶沒喝，無框眼鏡反著天光，看不清眼神。他身後站著拎皮箱的辦事員，皮箱開著半扇，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周衛國蹲在八仙桌旁邊的麻袋堆上，破長衫的袖口被他摳出個洞，指甲還在一刻不停地摳著線頭。看見沈珍珠擠進人群，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假裝擤鼻涕把臉埋進袖子裡。
「人都到齊了。」杜幹事把蓋碗擱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那就開始吧。這尊宣德爐，周衛國急用錢，底價兩萬，價高者得。」
他說完掃了一圈圍觀的人，那意思很明顯：我看誰敢跟我搶。
沈珍珠站在人群外圈，沒急著往裡擠，先掃了圈人群里的託兒。廢品站老劉蹲在八仙桌左邊，叼著旱菸袋吧嗒吧嗒抽，修配廠學徒靠在河灘邊的柳樹上，手裡轉著顆核桃，張桂蘭娘家侄子蹲在最前面，正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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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萬三。」修配廠學徒把核桃往空中一拋又接住，嗓門大得整個河灘都聽得見。
杜幹事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敲了敲。「兩萬五。」
「兩萬六。」老劉把旱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兩萬八。」杜幹事摘下眼鏡擦了擦，手帕在鏡片上轉了兩圈，語氣里已經帶了點不耐煩。威爾遜下午又打了三個電話催。
沈珍珠這時候才動了。
她從人群外圈往裡擠，黑布鞋踩在碎磚地上咯吱咯吱響，走到八仙桌前站定，把挎包往桌上一擱，拉開拉鏈露出裡面兩捆嶄新的大團結。
「三萬五。」
周圍抽冷氣的聲音響成一片。賣瓜子的老頭差點把搪瓷缸扔了，賣瓷碗的老劉手裡的碗咔嗒磕在攤子上都沒顧上看，挑扁擔的腳夫嗑到一半的瓜子仁卡在嗓子眼裡咳得滿臉通紅。
杜幹事擦鏡片的手停住。他抬頭看了沈珍珠一眼。
「沈掌柜，你這是要跟我搶？」
「杜幹事這話說的。」沈珍珠笑了笑，右手大拇指在帆布帶上來回蹭著，「鴿子市的規矩，認貨不認人。我有錢，看上了，喊價，天經地義。」
「好，好一個天經地義。」
杜幹事把手帕塞回口袋，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彈了兩下，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蓋碗茶蹦起來磕在桌沿，茶水濺濕了紅布一角。
「四萬。今天我把話放這兒，誰再敢加一分，這爐子我杜某人不要了！」
他脖頸間的青筋根根凸起，無框眼鏡滑到鼻尖都沒顧上推，扭頭掃了一圈圍觀的攤販，聲音拔得整條河灘都聽得見。
「要跟我比燒錢？來！」
整個鴿子市瞬間沒了聲。
刀疤臉叼著的菸捲「啪嗒」掉在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愣是連嘶都沒敢嘶一聲。那可是四萬公款，杜幹事瘋了？
沈珍珠看著他，手指在帆布帶子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鬆開，往後退了一步。
「四萬……杜幹事好大的手筆。」她把挎包拉鏈拉回去，聲音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嘆服，「我是真跟不起了。服了，這四萬塊抬得我心服口服。」
周衛國騰地從麻袋堆上跳下來，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嗓子像被啥東西堵住了。
「俺娘的命……算是保住了！」
他擠出人群時肩膀一直在抖，膝蓋一軟差點栽地上，被老劉扶了一把，才假裝抹著眼淚往外走，也不知道是演的，還是真的激動到了。
杜幹事坐在太師椅上沒動。他掏出白手帕擦鏡片，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頭還在微微發顫，手帕被他捏得皺成了一團。隔了好一陣才站起身，抬手指著刀疤臉，嗓子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牆皮。
「數錢。四萬，一分不少。」
「辦事員，把爐子裝箱，用那口老黃花梨箱子，棉花塞嚴實了。磕掉一塊漆，我扒你的皮。」
他說完又回頭盯了沈珍珠一眼。摘了眼鏡拿手帕慢慢擦拭，動作又恢復了之前那種慢條斯理的節奏，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沈掌柜，技不如人不要緊。下回還有好貨，杜某照樣奉陪。」
沈珍珠把挎包甩到肩上，笑著點頭。
「那是那是，你們文化館的底子厚，我個收破爛的哪能跟你們比。」
她轉身往人群外走，擠過圍觀的攤販時聽見賣瓷碗的老劉壓著嗓子跟老賈咬耳朵：「四萬……我賣一輩子碗都見不著四萬！這姓杜的回去怕是要……」
後面的話被風颳跑了。
走出鴿子市，河灘邊的柳樹被風颳得嘩啦響，一片柳葉打著旋沾在她袖子上。她抬手彈開，把嘴裡快化完的奶糖抿出點甜響，指尖把糖紙折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塞進襯衣口袋。
杜幹事那四萬塊的窟窿，可差著不止三萬的虧空呢。
拐進窄巷時天已經擦黑了。巷子深處有個人影抱著算盤站在灰磚牆下頭，是許紅梅。
「沈姐，假帳里的調撥單編號我查過了，跟四號倉庫的實際出貨單差著三位。刀疤臉下午去倉庫提貨時被攔了，說調撥單上的編號庫里根本沒有這批貨。杜幹事現在還不知道，等他明天拿這堆爛帳去跟史密斯交差，神仙都平不了這三萬的窟窿。」
沈珍珠接過她遞來的對帳明細掃了一眼，隨手摺了兩折塞進挎包。
「王美鳳下午露面了沒？」
「沒露面，但有人在筒子樓後門看見她把一張紙條塞給了刀疤臉的人。」許紅梅推了推眼鏡，算盤珠撥得噼啪響了兩下才接上話，「張姨盯著呢，說紙條折得只有指頭大，遞的時候手都沒敢伸出去，貼在牆上溜的。」
「讓她盯緊，別斷了。」沈珍珠摩挲著挎包帶子，往窄巷另一頭看了一眼。巷口電線桿底下，陸崢靠在吉普車邊，已經把車門拉開了。
許紅梅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她走過去，又在背後補了一句：「那兩萬借款明早我送回修配廠，帳已經平好了。」
沈珍珠上了吉普車，關上車門前忽然頓了頓。
「這四萬塊錢，是杜幹事自己喊的。他當著三十來號人的面拍桌子，把茶碗都震倒了。」
許紅梅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
「那我記上……杜幹事親口報價，鴿子市三十人見證。有零有整，帳上賴不掉。」
沈珍珠輕輕「嗯」了一聲，關上車門。
陸崢發動車子，暖風裹著淡淡的汽油味和奶糖甜香撲過來，她摸出陸崢剛才塞在她口袋裡的另一顆大白兔，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勁順著舌尖漫開。
後視鏡里，鴿子市的燈火越來越遠，不遠處的岔路口，杜幹事的黑色小轎車正往文化館方向開，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口黃花梨箱子，以為自己抱著的是升官發財的敲門磚。
四十八小時的倒計時還剩最後一段尾巴，而他懷裡那尊沉甸甸的宣德爐，已經從他這輩子最大的功勞，變成了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