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背書
杜幹事把銅爐翻過來扣過去看了三遍。
底款、包漿、銅綠、磕碰痕，全過了眼。每看一遍他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看到第三遍時乾脆把手帕收回了口袋，也不擦了。
刀疤臉在旁邊急得直撓後腦勺，菸捲叼在嘴裡忘了點，火柴劃了兩根都折了，第三根火苗躥起來燒到指頭，疼得他嘶地吸了口涼氣，菸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杜幹事，這爐子......」
「閉嘴。」
杜幹事頭都沒抬，把銅爐輕輕擱回包袱皮上。他摘下眼鏡，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捏完又重新戴上，視線落在周衛國臉上。
周衛國蹲在麻袋堆邊，破長衫的袖口被他摳出了線頭，手指還在抖，嘴唇抿得死緊。
「東西我看過了。」
「皮殼是對的，底款刻工也是對的，爐身那幾處老磕碰的氧化層至少幾十年往上。但光看東西不夠，我得看帳。」
周衛國猛地抬頭，眼眶還紅著。
「啥帳？」
「你家這爐子總得過過手吧？爺輩傳父輩，父輩傳你，中間典當過沒有？進過當鋪沒有？」杜幹事把手帕從口袋裡掏出來，疊了兩下又塞回去，「你說是宮裡傳出來的，那總得有個來路。幾十年的老東西，沒張紙片記錄，我花四萬買回去，跟史密斯先生怎麼交代？」
刀疤臉重新摸了根煙點上，猛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聽見沒？拿帳本！拿不出來就是賊贓，你這爐子別說四萬，四分錢都不值！」
周衛國騰地站起來，脖子漲得通紅。
「俺家哪來的帳本！俺爺那輩人字都不識幾個，傳東西全靠嘴說！你們這不是刁難人嗎！」
杜幹事沒理他，轉身往茶樓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停下，側過頭推了推眼鏡。
賣瓜子的老頭小聲嘬著牙花子：「這保人誰敢當啊，杜幹事的錢是好拿的？」
王瘸子磕磕菸袋鍋，壓著嗓子：「別多嘴，看著就行。」
刀疤臉叼著菸捲蹲在電線桿底下，笑得臉上的疤都皺起來。他俯身湊到杜幹事耳邊，壓低嗓子說了句什麼，杜幹事偏頭聽完，沒吭聲，只是拿手帕又擦了擦鏡片。
「保人？這鴿子市誰敢給你作保？」刀疤臉直起身，嗓門又亮開了，「偷雞摸狗的東西，也敢往杜幹事跟前湊，活膩歪了你。」
就在這時，人群外頭響起一個女聲。
「帳本有。」
許紅梅從人群縫裡擠出來。她今天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手裡抱著個藍布包袱，包袱皮洗得發白，四角疊得方方正正。鼻樑上的眼鏡是新擦過的，鏡片反著天光，看不清她眼睛裡的神色。
周衛國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差點沒繃住。他趕緊低下頭，假裝擦鼻涕，把臉埋進袖子裡，我的娘哎紅梅姐你可算來了，我再撐兩秒就得露餡。
杜幹事轉過身，鏡片後的視線從許紅梅頭頂掃到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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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我是他姐。」
許紅梅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周衛國前面，把藍布包袱擱在麻袋堆上。包袱解開，裡面是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封皮是三層老宣紙裱的，邊角磨得起了毛，紙面泛著陳茶色，霉斑星星點點。封皮上豎排寫著六個字，墨跡褪得發灰，但筆畫還能認。
「德興當鋪·民國二十三年·冬帳。」
杜幹事沒接。他看了刀疤臉一眼，刀疤臉趕緊把菸捲吐在地上踩滅，抄起冊子翻了兩頁，又倒過來看了一遍，塞回許紅梅手裡。
「字認不全，你自己翻給杜幹事看。」
許紅梅翻開冊子，指尖沾了點唾沫，一頁頁往後翻。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下來的鴿子市里聽得格外清楚，混著河灘邊風吹蘆葦的嘩啦聲，像老茶館裡帳房先生撥算盤。
翻到第七頁時她停下來，把冊子調了個方向，雙手捧著遞到杜幹事面前。
「這裡。民國二十三年臘月初九，收當宣德銅爐一尊，當銀大洋十五塊，死當。」
杜幹事低頭看。
那一頁的紙邊燒了個蠶豆大的洞，正好燒掉了日期後面的兩個字，但「宣德銅爐」四個字清清楚楚。墨跡是毛筆寫的，豎排小楷，筆畫收鋒處帶著老式會計特有的連筆，每筆轉折都有毛筆分叉的飛白。紙面上還有幾點暗黃色的油漬，是菜籽油滴上去又被燈熏過的陳年舊痕。
「十五塊大洋……」
杜幹事喃喃念了句，手指順著那行字往下劃，指甲在「死當」兩個字上輕輕磕了兩下。死當。
他又往前翻了兩頁，掃了眼前面幾筆當品的名目。「民國二十三年十月初八，收當羊脂玉鐲一對」「冬月初三，收當紅木妝奩一隻」「臘月初一，收當龍泉青瓷筆洗一件」。筆跡一模一樣，墨色濃淡變化自然，每筆帳的後面都蓋著當鋪的硃砂戳，戳印深淺不一，有幾處被蟲蛀了針眼大的窟窿。
他指著那個蠶豆大的燒洞，指尖在缺字的位置點了點。
「這裡缺了兩個字。」
許紅梅低頭掃了一眼，抬頭時鏡片後的眼睛一眨不眨。
「同志，三十年前的舊帳，紙都蛀成這樣了。字還在的比不在的多，已經是老天爺給面子了。」
杜幹事手指頓住。
他摘了眼鏡擦鏡片，擦了一遍，又擦第二遍。
刀疤臉湊過來想插嘴，剛張嘴就被杜幹事抬手擋回去了。
許紅梅把冊子收回來，重新裹進藍布包袱里，手指在包袱扣上繞了兩圈繫緊。
「這位同志，你要是嫌當鋪帳本不夠，我家裡還有民國二十二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的，全是德興當鋪的老帳。那年頭兵荒馬亂，當鋪關門那天我爹連夜把帳本背出來的，拿油布裹了三層塞灶膛里才沒讓潰兵燒了。你隨便挑兩本比對，墨、紙、戳子、筆跡，有一本對不上，爐子白送你。」
「爐子我要了。四萬，今晚十點，城南三號小院，你帶著帳本和爐子一起來。少一樣......」
「少一樣，這買賣就不做了。」
周衛國猛點頭，拿袖子使勁擦眼睛，越擦越濕，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啞得說不成句。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激動，四萬啊，沈掌柜說辦好這趟給我分兩百，能買三百斤雜糧面，弟妹們半年都不用餓肚子了。
許紅梅把包袱抱在懷裡，往後讓了半步，給杜幹事讓路。
杜幹事轉身往街口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許紅梅懷裡的包袱，最終什麼也沒說，扭頭繼續走。
刀疤臉和拎皮箱的辦事員小跑跟上。
人群慢慢散了。賣瓜子的老頭，老劉假裝擦碗沿，等杜幹事走遠了才朝周衛國豎了個大拇指。王瘸子拿菸袋鍋子敲了敲鞋底，搖著頭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周衛國蹲回麻袋堆邊，把銅爐裹進包袱里，手指頭還在抖，但這次是真的。他壓低嗓子朝許紅梅說，聲音小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紅梅姐，你剛才那架勢，比杜幹事還像當鋪掌柜的。他指那個燒洞的時候我心都快跳出來了，你一句話就給他噎回去，老天爺給面子，虧你想得出來。」
許紅梅推了推眼鏡，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帳做多了，知道怎麼堵人嘴。」
茶樓二層，沈珍珠把茶錢壓在碟子底下，拎著挎包起身下樓。剛才許紅梅硬剛杜幹事那一段，她在窗縫裡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杜幹事指著燒洞挑刺的時候，許紅梅那句「老天爺給面子」一出來，杜幹事的手指當場僵在半空。
沈珍珠指尖在挎包帆布帶上摩挲了兩下，嘴角翹了點。不愧是她花十塊錢雇的人，比她預想的還穩。
經過樓梯拐角時，一樓收音機里的評書正拍到第二記醒木，啪的一聲脆響，說書人的嗓子拔得老高。
「薛剛上馬，這一去，便是龍潭虎穴也要攪他個天翻地覆！」
沈珍珠推開茶樓後門，巷子裡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碎發掃在臉頰上。她把挎包帶又往上拽了拽，包底硬邦邦的第二本假帳本硌在大腿外側，分量比進去時輕了大半。
許紅梅那份假帳本已經遞出去了。
四十八小時倒計時。
今晚十點。
三號小院。
巷口電線桿底下，陸崢靠在吉普車邊，軍外套的領子豎著擋風，手裡捏著顆大白兔奶糖，糖紙已經被他焐得有點發軟。看見她出來，他伸手把副駕的門拉開，暖風裹著淡淡的菸草味和奶甜香飄出來。
沈珍珠上車，接過他遞來的糖剝開塞進嘴裡。
「杜幹事上鉤了。許紅梅那份假帳，他沒起疑。」
陸崢發動車子，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三下。
「今晚去三號小院，我帶了三個兄弟。兩個蹲牆外，一個翻牆進去藏在柴房裡。」
他頓了頓，「我在正屋陪你。」
沈珍珠嚼著奶糖，扭頭看向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那就陪。」
底款、包漿、銅綠、磕碰痕，全過了眼。每看一遍他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看到第三遍時乾脆把手帕收回了口袋，也不擦了。
刀疤臉在旁邊急得直撓後腦勺，菸捲叼在嘴裡忘了點，火柴劃了兩根都折了，第三根火苗躥起來燒到指頭，疼得他嘶地吸了口涼氣，菸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杜幹事，這爐子......」
「閉嘴。」
杜幹事頭都沒抬，把銅爐輕輕擱回包袱皮上。他摘下眼鏡，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捏完又重新戴上，視線落在周衛國臉上。
周衛國蹲在麻袋堆邊，破長衫的袖口被他摳出了線頭，手指還在抖，嘴唇抿得死緊。
「東西我看過了。」
「皮殼是對的，底款刻工也是對的，爐身那幾處老磕碰的氧化層至少幾十年往上。但光看東西不夠，我得看帳。」
周衛國猛地抬頭，眼眶還紅著。
「啥帳？」
「你家這爐子總得過過手吧？爺輩傳父輩，父輩傳你，中間典當過沒有？進過當鋪沒有？」杜幹事把手帕從口袋裡掏出來，疊了兩下又塞回去，「你說是宮裡傳出來的，那總得有個來路。幾十年的老東西，沒張紙片記錄，我花四萬買回去，跟史密斯先生怎麼交代？」
刀疤臉重新摸了根煙點上，猛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聽見沒？拿帳本！拿不出來就是賊贓，你這爐子別說四萬，四分錢都不值！」
周衛國騰地站起來，脖子漲得通紅。
「俺家哪來的帳本！俺爺那輩人字都不識幾個，傳東西全靠嘴說！你們這不是刁難人嗎！」
杜幹事沒理他，轉身往茶樓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停下，側過頭推了推眼鏡。
賣瓜子的老頭小聲嘬著牙花子：「這保人誰敢當啊，杜幹事的錢是好拿的？」
王瘸子磕磕菸袋鍋，壓著嗓子：「別多嘴，看著就行。」
刀疤臉叼著菸捲蹲在電線桿底下，笑得臉上的疤都皺起來。他俯身湊到杜幹事耳邊，壓低嗓子說了句什麼，杜幹事偏頭聽完，沒吭聲，只是拿手帕又擦了擦鏡片。
「保人？這鴿子市誰敢給你作保？」刀疤臉直起身，嗓門又亮開了，「偷雞摸狗的東西，也敢往杜幹事跟前湊，活膩歪了你。」
就在這時，人群外頭響起一個女聲。
「帳本有。」
許紅梅從人群縫裡擠出來。她今天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手裡抱著個藍布包袱，包袱皮洗得發白，四角疊得方方正正。鼻樑上的眼鏡是新擦過的，鏡片反著天光，看不清她眼睛裡的神色。
周衛國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差點沒繃住。他趕緊低下頭，假裝擦鼻涕，把臉埋進袖子裡，我的娘哎紅梅姐你可算來了，我再撐兩秒就得露餡。
杜幹事轉過身，鏡片後的視線從許紅梅頭頂掃到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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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我是他姐。」
許紅梅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周衛國前面，把藍布包袱擱在麻袋堆上。包袱解開，裡面是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封皮是三層老宣紙裱的，邊角磨得起了毛，紙面泛著陳茶色，霉斑星星點點。封皮上豎排寫著六個字，墨跡褪得發灰，但筆畫還能認。
「德興當鋪·民國二十三年·冬帳。」
杜幹事沒接。他看了刀疤臉一眼，刀疤臉趕緊把菸捲吐在地上踩滅，抄起冊子翻了兩頁，又倒過來看了一遍，塞回許紅梅手裡。
「字認不全，你自己翻給杜幹事看。」
許紅梅翻開冊子，指尖沾了點唾沫，一頁頁往後翻。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下來的鴿子市里聽得格外清楚，混著河灘邊風吹蘆葦的嘩啦聲，像老茶館裡帳房先生撥算盤。
翻到第七頁時她停下來，把冊子調了個方向，雙手捧著遞到杜幹事面前。
「這裡。民國二十三年臘月初九，收當宣德銅爐一尊，當銀大洋十五塊，死當。」
杜幹事低頭看。
那一頁的紙邊燒了個蠶豆大的洞，正好燒掉了日期後面的兩個字，但「宣德銅爐」四個字清清楚楚。墨跡是毛筆寫的，豎排小楷，筆畫收鋒處帶著老式會計特有的連筆，每筆轉折都有毛筆分叉的飛白。紙面上還有幾點暗黃色的油漬，是菜籽油滴上去又被燈熏過的陳年舊痕。
「十五塊大洋……」
杜幹事喃喃念了句，手指順著那行字往下劃，指甲在「死當」兩個字上輕輕磕了兩下。死當。
他又往前翻了兩頁，掃了眼前面幾筆當品的名目。「民國二十三年十月初八，收當羊脂玉鐲一對」「冬月初三，收當紅木妝奩一隻」「臘月初一，收當龍泉青瓷筆洗一件」。筆跡一模一樣，墨色濃淡變化自然，每筆帳的後面都蓋著當鋪的硃砂戳，戳印深淺不一，有幾處被蟲蛀了針眼大的窟窿。
他指著那個蠶豆大的燒洞，指尖在缺字的位置點了點。
「這裡缺了兩個字。」
許紅梅低頭掃了一眼，抬頭時鏡片後的眼睛一眨不眨。
「同志，三十年前的舊帳，紙都蛀成這樣了。字還在的比不在的多，已經是老天爺給面子了。」
杜幹事手指頓住。
他摘了眼鏡擦鏡片，擦了一遍，又擦第二遍。
刀疤臉湊過來想插嘴，剛張嘴就被杜幹事抬手擋回去了。
許紅梅把冊子收回來，重新裹進藍布包袱里，手指在包袱扣上繞了兩圈繫緊。
「這位同志，你要是嫌當鋪帳本不夠，我家裡還有民國二十二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的，全是德興當鋪的老帳。那年頭兵荒馬亂，當鋪關門那天我爹連夜把帳本背出來的，拿油布裹了三層塞灶膛里才沒讓潰兵燒了。你隨便挑兩本比對，墨、紙、戳子、筆跡，有一本對不上，爐子白送你。」
「爐子我要了。四萬，今晚十點，城南三號小院，你帶著帳本和爐子一起來。少一樣......」
「少一樣，這買賣就不做了。」
周衛國猛點頭，拿袖子使勁擦眼睛，越擦越濕，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啞得說不成句。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激動，四萬啊，沈掌柜說辦好這趟給我分兩百，能買三百斤雜糧面，弟妹們半年都不用餓肚子了。
許紅梅把包袱抱在懷裡，往後讓了半步，給杜幹事讓路。
杜幹事轉身往街口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許紅梅懷裡的包袱，最終什麼也沒說，扭頭繼續走。
刀疤臉和拎皮箱的辦事員小跑跟上。
人群慢慢散了。賣瓜子的老頭，老劉假裝擦碗沿，等杜幹事走遠了才朝周衛國豎了個大拇指。王瘸子拿菸袋鍋子敲了敲鞋底，搖著頭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周衛國蹲回麻袋堆邊，把銅爐裹進包袱里，手指頭還在抖，但這次是真的。他壓低嗓子朝許紅梅說，聲音小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紅梅姐，你剛才那架勢，比杜幹事還像當鋪掌柜的。他指那個燒洞的時候我心都快跳出來了，你一句話就給他噎回去，老天爺給面子，虧你想得出來。」
許紅梅推了推眼鏡，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帳做多了，知道怎麼堵人嘴。」
茶樓二層，沈珍珠把茶錢壓在碟子底下，拎著挎包起身下樓。剛才許紅梅硬剛杜幹事那一段，她在窗縫裡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杜幹事指著燒洞挑刺的時候，許紅梅那句「老天爺給面子」一出來，杜幹事的手指當場僵在半空。
沈珍珠指尖在挎包帆布帶上摩挲了兩下，嘴角翹了點。不愧是她花十塊錢雇的人，比她預想的還穩。
經過樓梯拐角時，一樓收音機里的評書正拍到第二記醒木，啪的一聲脆響，說書人的嗓子拔得老高。
「薛剛上馬，這一去，便是龍潭虎穴也要攪他個天翻地覆！」
沈珍珠推開茶樓後門，巷子裡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碎發掃在臉頰上。她把挎包帶又往上拽了拽，包底硬邦邦的第二本假帳本硌在大腿外側，分量比進去時輕了大半。
許紅梅那份假帳本已經遞出去了。
四十八小時倒計時。
今晚十點。
三號小院。
巷口電線桿底下，陸崢靠在吉普車邊，軍外套的領子豎著擋風，手裡捏著顆大白兔奶糖，糖紙已經被他焐得有點發軟。看見她出來，他伸手把副駕的門拉開，暖風裹著淡淡的菸草味和奶甜香飄出來。
沈珍珠上車，接過他遞來的糖剝開塞進嘴裡。
「杜幹事上鉤了。許紅梅那份假帳，他沒起疑。」
陸崢發動車子，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三下。
「今晚去三號小院，我帶了三個兄弟。兩個蹲牆外，一個翻牆進去藏在柴房裡。」
他頓了頓，「我在正屋陪你。」
沈珍珠嚼著奶糖，扭頭看向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那就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