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茶樓幕後，請君入甕
鴿子市對街的茶樓二層，沈珍珠坐在臨窗的位置。
窗戶開了半扇，街上混著爛菜葉和炸油條的油煙味飄進來，裹著茶碗裡冒出來的茉莉花香，攪成一團說不清的味道。她端著粗瓷茶碗沒喝，視線穿過窗格子上糊的舊報紙裂縫，正好把河灘邊那堆空麻袋、電線桿和刀疤臉全收進眼裡。
刀疤臉往電話亭那邊跑的時候，沈珍珠沒動。
她把茶碗擱回桌上，指尖在碗沿慢慢轉了一圈，大拇指蹭掉碗邊沾的半片茶葉。桌上擺著碟炒花生，旁邊桌傳來捏碎花生殼的聲響，她半分沒在意。
杜幹事要來。這比預想的快。按陸崢昨晚踩點摸回來的消息，杜幹事這會兒本該在四號倉庫應付威爾遜催貨。調撥單對不上，帳上少了三萬備用金，帳房被逼得翻了三天舊帳，杜幹事的鋼筆都掰斷了兩根。
可他居然能抽出空親自跑鴿子市，說明威爾遜那頭催宣德爐催得更緊，緊到杜幹事把四號庫的窟窿先撂下了。
許紅梅做的假帳本就壓在她挎包最底層，油紙裹了三層，裡面夾著半張真的四號倉庫調撥殘頁。為了做這本帳，許紅梅撥了一夜算盤，指尖都磨紅了。昨晚陸崢回來時右手食指包著紗布，是扎車胎時被鐵絲劃的，張桂蘭硬給他纏上的。他把鷹頭煙盒丟在桌上時只說了一句。
「後牆暗門是刀疤臉私開的，杜幹事不知道。」
沈珍珠把挎包往懷裡攏了攏。
樓下傳來腳步聲，布鞋底踩在茶樓木樓梯上咯吱咯吱響。周衛國跑上來的步子又急又碎，到了包廂門口反而剎住腳，手抬起來又放下，沒敢直接推門。
沈珍珠沒回頭。
「進來，把門帶上。」
周衛國推門進來，破長衫的下擺被樓梯扶手颳了道口子，露出裡面硬邦邦的粗布褂子。他貓著腰走到桌邊，耳朵上夾的鉛筆沒了，是剛才在街口掉地上時沒來得及撿。他壓低嗓子，聲音還有點抖，但比在刀疤臉面前裝的那勁兒實在多了。
「沈掌柜，杜幹事要來了。剛刀疤臉打電話，那頭說杜幹事親自過來，讓把我扣在鴿子市別放跑。刀疤臉那倆手下現在就蹲在電線桿底下抽菸，眼睛沒離我包袱。」他咽了口唾沫，指甲又開始無意識摳桌沿的漆皮，摳得碎漆渣子往桌縫裡掉，「我按你說的，底款露了三回，包漿讓他們拿放大鏡照了，刀疤臉剛才摸爐子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沈珍珠掰開花生殼，把花生仁挑出來擱在碟子邊。
「他哆嗦是胳膊疼，不是激動。你記住，等會兒杜幹事來了，你別跟他硬碰硬，他問你什麼你答什麼。問多了你就低頭不說話，他越覺得你是個沒主見的破落戶，越不會防你。」
周衛國使勁點頭，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他要是還帶帳房來驗貨呢？我這假長衫口袋是空的，連張草紙都沒有……」
「他帶不了帳房。」沈珍珠把花生殼推到一邊，指尖在茶碗邊沾了點涼茶水，在桌上畫了道槓，「四號倉庫帳上出了窟窿，他手底下三個帳房昨晚翻帳本翻到後半夜。今天天沒亮又被他叫去對調撥單，誰有功夫跟他跑鴿子市。他最多帶刀疤臉壯膽。」
她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茉莉花茶有點澀，在舌根盤了一圈才咽下去。
「杜幹事這個人疑心病重，你越是想賣，他越覺得有詐。所以你不要主動開口說價，讓他自己報。他報多少你都搖頭，搖到他急了，你再說四萬。記住，不是你要四萬，是你娘要四萬。你娘的命攥在他手裡，不是他攥在你手裡。」
周衛國嘴唇動了兩下，眼神里閃過點明白過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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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讓他覺得是他自己搶到的價，不是咱們硬塞的？」
「對。」
沈珍珠把茶碗擱下，視線重新掃向窗外。河灘邊，刀疤臉正指著周衛國剛才蹲的位置跟一個穿灰中山裝的人比劃。那人背對茶樓站著，肩膀微微前傾，腋下夾著黑皮公文包，褲腿熨得筆挺。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周圍賣雜貨的攤販全低著頭往兩邊挪。
是杜幹事。
他沒帶帳房，只帶了個穿藍布褂的年輕辦事員，手裡拎著個小皮箱。
沈珍珠拇指在挎包帆布帶上摩挲了兩下，往街對面餛飩攤掃了一眼。陸崢穿了件不起眼的黑布褂，端著碗餛飩湯沒喝，手隨意搭在桌邊，底下壓著他那把兩尺長的修車扳手，看見她看過來，極輕地點了下頭。
「下去吧。別慌，我在上頭盯著你。他要是敢動你，你右手邊三米就是餛飩攤，陸崢在那兒蹲半天了。」
周衛國深吸一口氣，把破長衫領口又扯鬆了點，轉身下樓。布鞋踩得樓梯咯吱咯吱往下響，走到樓梯拐角時他頓了半步，回頭往包廂方向掃了一眼，咬了咬後槽牙，低頭繼續往下走。
茶樓門口的風鈴被推門撞得叮噹響。
沈珍珠看著周衛國穿過街，重新蹲回那堆空麻袋邊上，把包袱摟進懷裡。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活像哭了半天沒緩過來。
杜幹事聽見動靜轉過身。
沈珍珠看不見他的正臉，但看見刀疤臉往後退了半步，手裡夾的煙都忘了抽，菸灰掉在鞋面上都沒察覺。杜幹事朝周衛國走過去，皮鞋踩著青石板咯噔咯噔，不急不慢。
他停在周衛國面前，彎腰，伸手，把周衛國懷裡的包袱接過去。
沒直接打開。
他把包袱擱在旁邊的空麻袋上，摘下無框眼鏡，拿白手帕慢條斯理擦著鏡片。那架勢不像在驗貨，倒像是在跟人聊今天天氣怎麼樣。刀疤臉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催，只能拿腳尖一下下踢地上的碎瓦片。
沈珍珠在茶樓上看見這一幕，捏著花生的手指頓了半秒。
老套路了。上次交流會他拿雍正盤、建窯盞一件件試底的時候，也是這麼擦眼鏡，擦得鏡片發亮，把人晾得後背冒冷汗，就等你先開口露怯。她抬眼往下掃，周衛國蹲在地上摳麻袋線，脖子紅得像煮過的蝦，半個字都沒往外蹦，倒比她想的還穩。
杜幹事擦完眼鏡，重新戴上。
他解開包袱，銅爐在陰天光里露出黑里透紅的皮殼。
杜幹事擦鏡片的手猛地頓住，白手帕搭在指頭上滑下來半截都沒察覺。他往前湊了半步，把銅爐捧在手裡，翻到底款看了足有半分鐘，指甲颳了刮足縫裡的銅綠，湊到鼻尖聞的時候，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放下爐子，朝周衛國開口說了句什麼。
周衛國使勁搖頭。
杜幹事摘下眼鏡又擦了起來。
周衛國還是搖頭，手指使勁摳著包袱皮上的線頭。
僵住了。
沈珍珠端起茶碗，碗沿剛碰到嘴唇，就看見杜幹事突然回頭跟拎皮箱的辦事員說了句話。辦事員打開皮箱，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紅紙封條都沒拆。
旁邊賣瓜子的老頭倒抽一口冷氣，手裡的瓜子撒了半襟；賣瓷碗的老劉手裡的碗「當」地磕在攤上，眼睛都看直了。
周衛國瞥了那皮箱一眼，還是搖頭。
成了。錢一亮出來，這局就由不得他了。沈珍珠指尖在窗台上輕輕點了一下，端起涼茶飲了一口，茶味雖澀，後味卻裹著點甜。他今天要是不把四萬吐出來，都對不起馬站長熬了三夜的藥水。
她拎起挎包往樓下走，路過樓梯拐角時聽見一樓雅間裡有人在嗑瓜子聽收音機。評書正講到薛剛反唐，醒木啪地一拍，倒像是給樓下這場局敲了一記邊鼓。
推門出來時冷風直往領口灌，沈珍珠把挎包帶又往上拽了拽，扭頭往河灘邊最後掃了一眼。
杜幹事正拿手帕擦手指，擦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下決心的習慣。周衛國蹲在地上，臉埋在包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還在抖，這次怕是一半演的，一半是真的激動。
她收回視線往巷子深處走，腳步不快不慢。黑布鞋踩在石板縫裡剛冒出來的青苔上，無聲無息。前面拐角就是南街口，陸崢的吉普車應該停在電線桿後面的暗處，暖風已經開好了。
身後鴿子市的嘈雜聲漸漸遠了，杜幹事的聲音被風颳來半句，壓過了周圍的抽氣聲。
「四萬。一分不能多。」
沈珍珠沒回頭。
風卷著炸油條的香味掃過衣角，她指尖按了按挎包里硬邦邦的假帳本，嘴角悄悄翹了點。
這錢，穩了。
窗戶開了半扇，街上混著爛菜葉和炸油條的油煙味飄進來，裹著茶碗裡冒出來的茉莉花香，攪成一團說不清的味道。她端著粗瓷茶碗沒喝，視線穿過窗格子上糊的舊報紙裂縫，正好把河灘邊那堆空麻袋、電線桿和刀疤臉全收進眼裡。
刀疤臉往電話亭那邊跑的時候，沈珍珠沒動。
她把茶碗擱回桌上，指尖在碗沿慢慢轉了一圈，大拇指蹭掉碗邊沾的半片茶葉。桌上擺著碟炒花生，旁邊桌傳來捏碎花生殼的聲響，她半分沒在意。
杜幹事要來。這比預想的快。按陸崢昨晚踩點摸回來的消息，杜幹事這會兒本該在四號倉庫應付威爾遜催貨。調撥單對不上，帳上少了三萬備用金，帳房被逼得翻了三天舊帳，杜幹事的鋼筆都掰斷了兩根。
可他居然能抽出空親自跑鴿子市，說明威爾遜那頭催宣德爐催得更緊，緊到杜幹事把四號庫的窟窿先撂下了。
許紅梅做的假帳本就壓在她挎包最底層，油紙裹了三層，裡面夾著半張真的四號倉庫調撥殘頁。為了做這本帳，許紅梅撥了一夜算盤，指尖都磨紅了。昨晚陸崢回來時右手食指包著紗布，是扎車胎時被鐵絲劃的，張桂蘭硬給他纏上的。他把鷹頭煙盒丟在桌上時只說了一句。
「後牆暗門是刀疤臉私開的，杜幹事不知道。」
沈珍珠把挎包往懷裡攏了攏。
樓下傳來腳步聲，布鞋底踩在茶樓木樓梯上咯吱咯吱響。周衛國跑上來的步子又急又碎，到了包廂門口反而剎住腳，手抬起來又放下，沒敢直接推門。
沈珍珠沒回頭。
「進來，把門帶上。」
周衛國推門進來，破長衫的下擺被樓梯扶手颳了道口子，露出裡面硬邦邦的粗布褂子。他貓著腰走到桌邊，耳朵上夾的鉛筆沒了，是剛才在街口掉地上時沒來得及撿。他壓低嗓子，聲音還有點抖，但比在刀疤臉面前裝的那勁兒實在多了。
「沈掌柜，杜幹事要來了。剛刀疤臉打電話，那頭說杜幹事親自過來，讓把我扣在鴿子市別放跑。刀疤臉那倆手下現在就蹲在電線桿底下抽菸，眼睛沒離我包袱。」他咽了口唾沫，指甲又開始無意識摳桌沿的漆皮，摳得碎漆渣子往桌縫裡掉，「我按你說的，底款露了三回，包漿讓他們拿放大鏡照了，刀疤臉剛才摸爐子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沈珍珠掰開花生殼，把花生仁挑出來擱在碟子邊。
「他哆嗦是胳膊疼，不是激動。你記住，等會兒杜幹事來了，你別跟他硬碰硬，他問你什麼你答什麼。問多了你就低頭不說話，他越覺得你是個沒主見的破落戶，越不會防你。」
周衛國使勁點頭，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他要是還帶帳房來驗貨呢？我這假長衫口袋是空的，連張草紙都沒有……」
「他帶不了帳房。」沈珍珠把花生殼推到一邊，指尖在茶碗邊沾了點涼茶水，在桌上畫了道槓，「四號倉庫帳上出了窟窿，他手底下三個帳房昨晚翻帳本翻到後半夜。今天天沒亮又被他叫去對調撥單，誰有功夫跟他跑鴿子市。他最多帶刀疤臉壯膽。」
她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茉莉花茶有點澀，在舌根盤了一圈才咽下去。
「杜幹事這個人疑心病重，你越是想賣，他越覺得有詐。所以你不要主動開口說價，讓他自己報。他報多少你都搖頭，搖到他急了，你再說四萬。記住，不是你要四萬，是你娘要四萬。你娘的命攥在他手裡，不是他攥在你手裡。」
周衛國嘴唇動了兩下，眼神里閃過點明白過來的光。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你的意思是，讓他覺得是他自己搶到的價，不是咱們硬塞的？」
「對。」
沈珍珠把茶碗擱下，視線重新掃向窗外。河灘邊，刀疤臉正指著周衛國剛才蹲的位置跟一個穿灰中山裝的人比劃。那人背對茶樓站著，肩膀微微前傾，腋下夾著黑皮公文包，褲腿熨得筆挺。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周圍賣雜貨的攤販全低著頭往兩邊挪。
是杜幹事。
他沒帶帳房，只帶了個穿藍布褂的年輕辦事員，手裡拎著個小皮箱。
沈珍珠拇指在挎包帆布帶上摩挲了兩下，往街對面餛飩攤掃了一眼。陸崢穿了件不起眼的黑布褂，端著碗餛飩湯沒喝，手隨意搭在桌邊，底下壓著他那把兩尺長的修車扳手，看見她看過來，極輕地點了下頭。
「下去吧。別慌，我在上頭盯著你。他要是敢動你，你右手邊三米就是餛飩攤，陸崢在那兒蹲半天了。」
周衛國深吸一口氣，把破長衫領口又扯鬆了點，轉身下樓。布鞋踩得樓梯咯吱咯吱往下響，走到樓梯拐角時他頓了半步，回頭往包廂方向掃了一眼，咬了咬後槽牙，低頭繼續往下走。
茶樓門口的風鈴被推門撞得叮噹響。
沈珍珠看著周衛國穿過街，重新蹲回那堆空麻袋邊上，把包袱摟進懷裡。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活像哭了半天沒緩過來。
杜幹事聽見動靜轉過身。
沈珍珠看不見他的正臉，但看見刀疤臉往後退了半步，手裡夾的煙都忘了抽，菸灰掉在鞋面上都沒察覺。杜幹事朝周衛國走過去，皮鞋踩著青石板咯噔咯噔，不急不慢。
他停在周衛國面前，彎腰，伸手，把周衛國懷裡的包袱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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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包袱擱在旁邊的空麻袋上，摘下無框眼鏡，拿白手帕慢條斯理擦著鏡片。那架勢不像在驗貨，倒像是在跟人聊今天天氣怎麼樣。刀疤臉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催，只能拿腳尖一下下踢地上的碎瓦片。
沈珍珠在茶樓上看見這一幕，捏著花生的手指頓了半秒。
老套路了。上次交流會他拿雍正盤、建窯盞一件件試底的時候，也是這麼擦眼鏡，擦得鏡片發亮，把人晾得後背冒冷汗，就等你先開口露怯。她抬眼往下掃，周衛國蹲在地上摳麻袋線，脖子紅得像煮過的蝦，半個字都沒往外蹦，倒比她想的還穩。
杜幹事擦完眼鏡，重新戴上。
他解開包袱，銅爐在陰天光里露出黑里透紅的皮殼。
杜幹事擦鏡片的手猛地頓住，白手帕搭在指頭上滑下來半截都沒察覺。他往前湊了半步，把銅爐捧在手裡，翻到底款看了足有半分鐘，指甲颳了刮足縫裡的銅綠，湊到鼻尖聞的時候，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放下爐子，朝周衛國開口說了句什麼。
周衛國使勁搖頭。
杜幹事摘下眼鏡又擦了起來。
周衛國還是搖頭，手指使勁摳著包袱皮上的線頭。
僵住了。
沈珍珠端起茶碗，碗沿剛碰到嘴唇，就看見杜幹事突然回頭跟拎皮箱的辦事員說了句話。辦事員打開皮箱，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紅紙封條都沒拆。
旁邊賣瓜子的老頭倒抽一口冷氣，手裡的瓜子撒了半襟；賣瓷碗的老劉手裡的碗「當」地磕在攤上，眼睛都看直了。
周衛國瞥了那皮箱一眼，還是搖頭。
成了。錢一亮出來，這局就由不得他了。沈珍珠指尖在窗台上輕輕點了一下，端起涼茶飲了一口，茶味雖澀，後味卻裹著點甜。他今天要是不把四萬吐出來，都對不起馬站長熬了三夜的藥水。
她拎起挎包往樓下走，路過樓梯拐角時聽見一樓雅間裡有人在嗑瓜子聽收音機。評書正講到薛剛反唐，醒木啪地一拍，倒像是給樓下這場局敲了一記邊鼓。
推門出來時冷風直往領口灌，沈珍珠把挎包帶又往上拽了拽，扭頭往河灘邊最後掃了一眼。
杜幹事正拿手帕擦手指，擦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下決心的習慣。周衛國蹲在地上，臉埋在包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還在抖，這次怕是一半演的，一半是真的激動。
她收回視線往巷子深處走，腳步不快不慢。黑布鞋踩在石板縫裡剛冒出來的青苔上，無聲無息。前面拐角就是南街口，陸崢的吉普車應該停在電線桿後面的暗處，暖風已經開好了。
身後鴿子市的嘈雜聲漸漸遠了，杜幹事的聲音被風颳來半句，壓過了周圍的抽氣聲。
「四萬。一分不能多。」
沈珍珠沒回頭。
風卷著炸油條的香味掃過衣角，她指尖按了按挎包里硬邦邦的假帳本，嘴角悄悄翹了點。
這錢，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