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鴿子市上演敗家子
天剛擦亮，鴿子市的攤販們就沿著河邊把油布棚子支起來了。
賣舊衣的拿竹竿挑著粗布褂子，賣雜糧面的把麻袋口卷得齊整，賣搪瓷缸暖水瓶的蹲在攤後頭抽菸。
青石板縫裡還汪著昨夜的雨水，被人踩得濺起來，混著爛菜葉子味和炸油條的油煙，熏得整條街活泛起來。
周衛國縮在南街口電線桿底下，把破長衫的領口又扯鬆了兩扣。
這件長衫是馬站長壓箱底的舊衣裳，袖口磨得露了白布茬，肩膀補過兩回，洗得灰不灰藍不藍，遠看像從墳里扒出來的。他裡面套了件髒得發硬的粗布褂子，腳上趿著雙張嘴的破布鞋，露出的腳趾頭凍得發紅。
「像不像敗家子？」他扭頭問蹲在餛飩攤後頭的陸崢。
陸崢端著碗餛飩湯沒喝，視線掃過他這身行頭，伸手把長衫下擺扯得更歪了點，又抓了把牆根的濕泥蹭在他膝蓋上。
「行了，記住，賣爐子不是做買賣，是在丟祖宗的臉。」
周衛國把懷裡抱的粗布包袱又摟緊了些，裡面裹著那尊做舊宣德爐。
他貓著腰往鴿子市中間走，步子故意拖得歪歪扭扭，踩得泥水濺了褲腿半截。走兩步就抻脖子往兩邊的攤子上瞅，瞅完又縮回去，像只被趕出窩的黃鼠狼。
耳朵上夾的半截鉛筆被他拿下來又夾回去，指甲縫裡的黑泥摳了又摳，摳得指腹都泛了紅。
他在賣舊貨的老鬼攤前站了三個呼吸，老鬼剛掀開攤布他就拔腿走，走到賣搪瓷臉盆的攤子邊，又折回來蹲在老鬼對面的牆根底下。
後背貼死冷硬的磚牆，破布鞋蹭著地上的碎瓦片，他把包袱擱在膝蓋上，手按在包袱皮上按了又松，鬆了又按。
旁邊賣炒瓜子的老頭瞅了他好幾眼，見他半天不吭聲，忍不住開了口。
「小伙子，你蹲這都快一袋煙功夫了，到底賣不賣東西？」
周衛國抬起頭，眼眶已經憋紅了，嘴角往下撇著，像硬壓著什麼說不出口的話，鼻孔里噴出來的白汽都跟著發顫。
「賣……賣俺家祖傳的寶貝。」
他把包袱解開一角，露出裡面墊的舊棉花，棉花裹著銅爐的口沿，黑褐色的銅身在陰天光里泛著點棗紅色的潤光。包袱只掀了巴掌大的口子就趕緊捂住，眼睛往兩邊飛快掃了半圈，像怕被人看見，又像怕別人看不見。
賣瓜子的老頭瓜子仁卡進氣管，咳得直拍大腿；旁邊納鞋底的婆娘手一歪，針狠狠扎在指頭上，嘶地吸涼氣都忘了喊疼；挑扁擔賣豆腐的小販腳底下一頓，扁擔滑了半寸都沒察覺，直勾勾盯著那點露出來的銅鏽。
「啥寶貝？露出來看看啊。」老頭端著搪瓷缸湊過來。
周衛國搖頭，把包袱摟得更緊，胳膊肘死死壓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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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娘在醫院等著救命錢……家裡能賣的全賣了，就剩這個。俺爺活著的時候說這是宮裡傳出來的，宣德年間的銅爐，要不是俺娘要動刀子，打死俺也不敢拿出來。」
他說到後半截聲音越來越低，下巴快埋進胸口，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像把後半截話硬咽了回去。右手指甲使勁摳著包袱皮上的線頭，摳得那根線越拉越長，最後扯斷了還捻在指頭上搓。
「宣德爐？」賣瓷碗的老劉放下手裡的碗，拿圍裙擦著手指走過來蹲下，眼珠子快貼到包袱縫上，「小兄弟，你這牛吹得可有點大，宣德爐那玩意兒早十年就不在市面上露面了，你爺是幹啥的？哪弄的？」
周衛國猛地抬頭，眼眶紅得更厲害，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憋出聲。
「俺爺以前在奉天給張大帥當差的！後來回了關里才把東西帶回來，你愛信不信，不信拉倒！俺要不是沒辦法，誰願意拿祖宗的臉面出來換錢！」
他站起身拔腿就要走，破長衫的袖子擦著牆根甩出去，帶下來一塊干牆皮。賣瓷碗的老劉趕緊追了兩步，伸手拽住他後襟，語氣軟了大半。
「別走別走，年輕人火氣這麼大幹啥，看看，讓大夥看看總行吧？真要是好東西，我幫你介紹買家，這鴿子市能吞下大件的也就那兩三個人。」
周衛國掙了一下，沒掙開，低頭站著，半天才把包袱擱在牆根一堆空麻袋上，手指抖著解開包袱結。舊棉花層層扒開，露出裡面整尊銅爐。爐身三足，口沿帶著葵花瓣的弧度，黑里透紅的銅面在陰天光下泛著層油汪汪的棗皮色，像從銅胎里沁出來的老鏽。
爐底翻過來，六個字……「大明宣德年制」，款字縫裡刮著點乾結的青綠鏽，深淺不一。
周圍已經圍了七八個人。賣古舊字畫的老賈摘下老花鏡，湊近爐身聞了聞又退回去，賣銅鎖銅煙鍋的王瘸子拿菸袋鍋子敲了敲自己鞋底，蹲在旁邊只抽菸不說話。賣炒瓜子的老頭伸手想摸，周衛國一把拍開他手背，拍得啪一聲脆響。
「別碰！摸壞了你賠不起！」
老賈拿袖子蹭了蹭鏡片，壓低嗓子跟老劉咬耳朵：「皮殼對，包漿對，底款刻工也對，就是這品相太好了，怕不是仿的吧？」
聲音不大，但剛好讓周衛國聽見。周衛國騰地站起來，脖子漲得通紅，嗓門拔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憑啥說俺家東西是假的！你們這幫人眼紅我有寶貝是不是！要不是俺娘要做手術，我……」
他話沒說完，賣炒瓜子的老頭突然重重咳了兩聲，拿煙杆子往街口一指。
周衛國的罵音效卡在嗓子眼裡，他順著煙杆子指的方向扭頭看，南街口走過來三個人。打頭的穿著灰布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黑皮公文包，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響。
是刀疤臉。
刀疤臉左胳膊吊在脖子上，陰雨天疼得他時不時抽一口冷氣，煙屁股咬得稀爛叼在嘴角，正拿指甲摳牙縫裡卡的韭菜葉。後頭跟著倆穿黑布褂的漢子，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油條，油順著手腕往下滴，腰裡硬邦邦鼓著一塊，明眼人都知道別著傢伙。
鴿子市的攤販們看見他，紛紛低頭忙手裡的活，挑扁擔的腳夫直接繞到對面去了。
餛飩攤邊，陸崢舀起個餛飩吹了吹，視線掃過刀疤臉腰上的硬東西，下頜線緊了緊，把餛飩吃下去，手隨意搭在桌邊，底下壓著他那把兩尺長的修車扳手。
周衛國心裡咯噔一下，嗓子發緊，但臉上沒顯。他吸了口氣把眼淚硬憋回去，蹲下身三兩下把銅爐重新裹進舊棉花里，手指頭比剛才抖得更厲害……這次是故意抖給刀疤臉看的。
他把包袱摟進懷裡，貼著牆根往巷子深處退。破長衫下擺掃過地上汪的雨水，拖出一條濕痕。夾在耳朵上的鉛筆沒穩住「啪嗒」掉在地上，他趕緊假裝嚇得一哆嗦，抬腳把鉛筆踩在腳底，趁著轉身的功夫踢到牆根草堆里。
刀疤臉已經走到他剛才蹲的位置，一腳踩在那堆空麻袋上，拿鞋尖撥了撥地上沾了泥的牆皮渣。
「站住。」刀疤臉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刮牆皮，「剛才喊得滿街都聽見了，說你有宣德爐？拿過來，讓老子也開開眼。」
周衛國腳釘在地上，後背對著刀疤臉，肩膀往上聳了又塌下來。他慢慢轉過身，把包袱橫在胸口擋住，聲音發虛。
「不賣了……俺不賣了，你們這幫人嘴裡沒好話，俺去城裡找當鋪去……」
「你他媽聾了？讓你拿過來！」刀疤臉把菸捲吐在地上，往前邁了一步。
周衛國嚇得往後退，後背撞在電線桿上，包袱撞得悶響了一聲。他嘴唇哆嗦著擠出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俺娘在醫院等我……俺不賣給你們，你們黑吃黑，俺知道……」
賣瓜子的老頭偷偷往周衛國這邊掃了一眼，又趕緊低頭往搪瓷缸里續熱水，熱氣糊了他一臉。賣瓷碗的老劉拿圍裙擦著碗沿，手底下越擦越慢，擦到最後乾脆不擦了。
刀疤臉盯著周衛國瞅了好幾秒，突然笑了一聲，笑得臉上的疤抽了一下。
「誰跟你說老子要黑吃黑？老子是替人跑腿的，省城文化館的杜幹事聽說過沒？專門收你這路傳家寶，價錢公道得很。你要是真有好東西，他出得起價，比你找當鋪強多了。」
他回頭朝身後漢子努了努嘴：「去，給杜幹事掛個電話，就說鴿子市有個人急賣宣德爐，品相不錯，問他收不收。」
倆漢子啃完最後一口油條，抹了抹嘴往街口電話亭跑。
周衛國聽到「杜幹事」三個字，手指在包袱底下動了一下，大拇指無意識蹭過粗布面，那上面沾的濕泥已經幹得起了皮。
他低著頭沒讓刀疤臉看自己眼睛，嘴唇抿得死緊，從側面看像是在咬牙忍哭。隔了好幾秒才憋出句話，聲音抖得恰到好處。
「那個人……真給四萬？」
賣舊衣的拿竹竿挑著粗布褂子，賣雜糧面的把麻袋口卷得齊整，賣搪瓷缸暖水瓶的蹲在攤後頭抽菸。
青石板縫裡還汪著昨夜的雨水，被人踩得濺起來，混著爛菜葉子味和炸油條的油煙，熏得整條街活泛起來。
周衛國縮在南街口電線桿底下，把破長衫的領口又扯鬆了兩扣。
這件長衫是馬站長壓箱底的舊衣裳，袖口磨得露了白布茬，肩膀補過兩回，洗得灰不灰藍不藍，遠看像從墳里扒出來的。他裡面套了件髒得發硬的粗布褂子，腳上趿著雙張嘴的破布鞋，露出的腳趾頭凍得發紅。
「像不像敗家子？」他扭頭問蹲在餛飩攤後頭的陸崢。
陸崢端著碗餛飩湯沒喝，視線掃過他這身行頭，伸手把長衫下擺扯得更歪了點，又抓了把牆根的濕泥蹭在他膝蓋上。
「行了，記住，賣爐子不是做買賣，是在丟祖宗的臉。」
周衛國把懷裡抱的粗布包袱又摟緊了些，裡面裹著那尊做舊宣德爐。
他貓著腰往鴿子市中間走，步子故意拖得歪歪扭扭，踩得泥水濺了褲腿半截。走兩步就抻脖子往兩邊的攤子上瞅，瞅完又縮回去，像只被趕出窩的黃鼠狼。
耳朵上夾的半截鉛筆被他拿下來又夾回去，指甲縫裡的黑泥摳了又摳，摳得指腹都泛了紅。
他在賣舊貨的老鬼攤前站了三個呼吸，老鬼剛掀開攤布他就拔腿走，走到賣搪瓷臉盆的攤子邊，又折回來蹲在老鬼對面的牆根底下。
後背貼死冷硬的磚牆，破布鞋蹭著地上的碎瓦片，他把包袱擱在膝蓋上，手按在包袱皮上按了又松，鬆了又按。
旁邊賣炒瓜子的老頭瞅了他好幾眼，見他半天不吭聲，忍不住開了口。
「小伙子，你蹲這都快一袋煙功夫了，到底賣不賣東西？」
周衛國抬起頭，眼眶已經憋紅了，嘴角往下撇著，像硬壓著什麼說不出口的話，鼻孔里噴出來的白汽都跟著發顫。
「賣……賣俺家祖傳的寶貝。」
他把包袱解開一角，露出裡面墊的舊棉花，棉花裹著銅爐的口沿，黑褐色的銅身在陰天光里泛著點棗紅色的潤光。包袱只掀了巴掌大的口子就趕緊捂住，眼睛往兩邊飛快掃了半圈，像怕被人看見，又像怕別人看不見。
賣瓜子的老頭瓜子仁卡進氣管，咳得直拍大腿；旁邊納鞋底的婆娘手一歪，針狠狠扎在指頭上，嘶地吸涼氣都忘了喊疼；挑扁擔賣豆腐的小販腳底下一頓，扁擔滑了半寸都沒察覺，直勾勾盯著那點露出來的銅鏽。
「啥寶貝？露出來看看啊。」老頭端著搪瓷缸湊過來。
周衛國搖頭，把包袱摟得更緊，胳膊肘死死壓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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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娘在醫院等著救命錢……家裡能賣的全賣了，就剩這個。俺爺活著的時候說這是宮裡傳出來的，宣德年間的銅爐，要不是俺娘要動刀子，打死俺也不敢拿出來。」
他說到後半截聲音越來越低，下巴快埋進胸口，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像把後半截話硬咽了回去。右手指甲使勁摳著包袱皮上的線頭，摳得那根線越拉越長，最後扯斷了還捻在指頭上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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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衛國猛地抬頭，眼眶紅得更厲害，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憋出聲。
「俺爺以前在奉天給張大帥當差的！後來回了關里才把東西帶回來，你愛信不信，不信拉倒！俺要不是沒辦法，誰願意拿祖宗的臉面出來換錢！」
他站起身拔腿就要走，破長衫的袖子擦著牆根甩出去，帶下來一塊干牆皮。賣瓷碗的老劉趕緊追了兩步，伸手拽住他後襟，語氣軟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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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衛國掙了一下，沒掙開，低頭站著，半天才把包袱擱在牆根一堆空麻袋上，手指抖著解開包袱結。舊棉花層層扒開，露出裡面整尊銅爐。爐身三足，口沿帶著葵花瓣的弧度，黑里透紅的銅面在陰天光下泛著層油汪汪的棗皮色，像從銅胎里沁出來的老鏽。
爐底翻過來，六個字……「大明宣德年制」，款字縫裡刮著點乾結的青綠鏽，深淺不一。
周圍已經圍了七八個人。賣古舊字畫的老賈摘下老花鏡，湊近爐身聞了聞又退回去，賣銅鎖銅煙鍋的王瘸子拿菸袋鍋子敲了敲自己鞋底，蹲在旁邊只抽菸不說話。賣炒瓜子的老頭伸手想摸，周衛國一把拍開他手背，拍得啪一聲脆響。
「別碰！摸壞了你賠不起！」
老賈拿袖子蹭了蹭鏡片，壓低嗓子跟老劉咬耳朵：「皮殼對，包漿對，底款刻工也對，就是這品相太好了，怕不是仿的吧？」
聲音不大，但剛好讓周衛國聽見。周衛國騰地站起來，脖子漲得通紅，嗓門拔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憑啥說俺家東西是假的！你們這幫人眼紅我有寶貝是不是！要不是俺娘要做手術，我……」
他話沒說完，賣炒瓜子的老頭突然重重咳了兩聲，拿煙杆子往街口一指。
周衛國的罵音效卡在嗓子眼裡，他順著煙杆子指的方向扭頭看，南街口走過來三個人。打頭的穿著灰布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黑皮公文包，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響。
是刀疤臉。
刀疤臉左胳膊吊在脖子上，陰雨天疼得他時不時抽一口冷氣，煙屁股咬得稀爛叼在嘴角，正拿指甲摳牙縫裡卡的韭菜葉。後頭跟著倆穿黑布褂的漢子，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油條，油順著手腕往下滴，腰裡硬邦邦鼓著一塊，明眼人都知道別著傢伙。
鴿子市的攤販們看見他，紛紛低頭忙手裡的活，挑扁擔的腳夫直接繞到對面去了。
餛飩攤邊，陸崢舀起個餛飩吹了吹，視線掃過刀疤臉腰上的硬東西，下頜線緊了緊，把餛飩吃下去，手隨意搭在桌邊，底下壓著他那把兩尺長的修車扳手。
周衛國心裡咯噔一下，嗓子發緊，但臉上沒顯。他吸了口氣把眼淚硬憋回去，蹲下身三兩下把銅爐重新裹進舊棉花里，手指頭比剛才抖得更厲害……這次是故意抖給刀疤臉看的。
他把包袱摟進懷裡，貼著牆根往巷子深處退。破長衫下擺掃過地上汪的雨水，拖出一條濕痕。夾在耳朵上的鉛筆沒穩住「啪嗒」掉在地上，他趕緊假裝嚇得一哆嗦，抬腳把鉛筆踩在腳底，趁著轉身的功夫踢到牆根草堆里。
刀疤臉已經走到他剛才蹲的位置，一腳踩在那堆空麻袋上，拿鞋尖撥了撥地上沾了泥的牆皮渣。
「站住。」刀疤臉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刮牆皮，「剛才喊得滿街都聽見了，說你有宣德爐？拿過來，讓老子也開開眼。」
周衛國腳釘在地上，後背對著刀疤臉，肩膀往上聳了又塌下來。他慢慢轉過身，把包袱橫在胸口擋住，聲音發虛。
「不賣了……俺不賣了，你們這幫人嘴裡沒好話，俺去城裡找當鋪去……」
「你他媽聾了？讓你拿過來！」刀疤臉把菸捲吐在地上，往前邁了一步。
周衛國嚇得往後退，後背撞在電線桿上，包袱撞得悶響了一聲。他嘴唇哆嗦著擠出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俺娘在醫院等我……俺不賣給你們，你們黑吃黑，俺知道……」
賣瓜子的老頭偷偷往周衛國這邊掃了一眼，又趕緊低頭往搪瓷缸里續熱水，熱氣糊了他一臉。賣瓷碗的老劉拿圍裙擦著碗沿，手底下越擦越慢，擦到最後乾脆不擦了。
刀疤臉盯著周衛國瞅了好幾秒，突然笑了一聲，笑得臉上的疤抽了一下。
「誰跟你說老子要黑吃黑？老子是替人跑腿的，省城文化館的杜幹事聽說過沒？專門收你這路傳家寶，價錢公道得很。你要是真有好東西，他出得起價，比你找當鋪強多了。」
他回頭朝身後漢子努了努嘴：「去，給杜幹事掛個電話，就說鴿子市有個人急賣宣德爐，品相不錯，問他收不收。」
倆漢子啃完最後一口油條，抹了抹嘴往街口電話亭跑。
周衛國聽到「杜幹事」三個字，手指在包袱底下動了一下，大拇指無意識蹭過粗布面，那上面沾的濕泥已經幹得起了皮。
他低著頭沒讓刀疤臉看自己眼睛，嘴唇抿得死緊，從側面看像是在咬牙忍哭。隔了好幾秒才憋出句話，聲音抖得恰到好處。
「那個人……真給四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