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偽造
馬站長住廢品站後院矮磚房。
沈珍珠推門進去，硫磺，石灰混著金屬燒焦的味道直鑽鼻子，熏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牆角煤爐上架著豁口砂鍋，黑褐色藥汁咕嘟翻泡，蒸汽把牆上糊的舊報紙熏得髮捲。
馬站長披著洗白的舊中山裝，拿鐵勺攪鍋，聽見動靜沒回頭。
「把門插好。」
沈珍珠反手閂上門。
桌上擺著從廢品站翻出來的破銅爐，之前糊著厚黑漆，許紅梅擦了大半天才露出底下黃銅胎。胎薄底足帶補鑄印，款字軟塌，是清中期民間仿的宣德爐，扔地攤上頂多值八塊。
「馬叔，藥熬透沒？」
馬站長拿鐵勺敲了敲砂鍋沿，噹噹兩聲脆響。
「急什麼，這藥得熬足六個鐘頭。少一刻扛不住酸咬，多一刻顏色太老，行家掃一眼就知道假。」
他舀半勺藥汁倒進搪瓷缸，舉到燈底下看掛壁。藥汁稠得發黏，順著缸壁往下淌，深紅褐色，聞著是鐵鏽混老陳醋的酸味。
「這是第四鍋。」馬站長把缸子擱桌上，擦了擦指縫的藥渣，「前三鍋比例全錯，頭鍋硫磺少了藥勁不夠，第二鍋石灰多燒過了銅皮，第三鍋銅綠差三錢顏色發飄，就這鍋剛好。」
他端著缸子往後院走，半露天棚下擺著半人高陶缸，缸里泡著棕褐色老水，浮著層白膜。
馬站長把銅爐往缸里一沉，水面咕嚕冒了串泡，白膜裂開又慢慢合上。
「這缸水我養了三年，泡過陳醋，銅鏽，鐵鏽，龍骨粉，還有去年攢的雞蛋清，泡出來的皮殼發棗紅色，不是那種一洗就掉的化學假色。拿砂紙磨三分都磨不掉，洋鬼子越用酸洗，底下顏色越老。」
「周衛國抱去交流會那個，也是這缸泡的？」
「嗯，泡了五天。這個泡三天就行，包漿太完美杜幹事反而起疑。」馬站長把沒點的煙夾在耳朵上，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眼睛毒，明早上藥的時候幫我盯著顏色，多一分少一分你說了算。」
沈珍珠站起身，蹲久了腿麻，扶著牆穩了兩秒。
張桂蘭的大嗓門隔著前院飄過來。
「吃飯了！灶上蒸了二合面饅頭，今兒有豬油渣炒雪裡蕻，涼了我可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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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站長擺擺手讓她去吃，自己蹲回爐邊守著下藥。
沈珍珠推門進前院，煤油燈下已經擺好碗筷，二合面饅頭冒著白汽，豬油渣炒雪裡蕻擱在桌中間，旁邊配著碟脆醃蘿蔔。
陸崢坐在桌邊，面前扣著半本地圖冊，右手食指新包了層紗布，是昨晚扎車胎被鐵絲劃的口子，張桂蘭硬給纏的。
他聽見腳步聲抬眼，把溫在桌邊的蛋花湯往沈珍珠座位跟前推了推，碗沿溫度剛好入口。
張桂蘭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嚼著豬油渣嘴角冒油。
「許紅梅下午來過了，她那窩囊男人又堵門口要五塊錢，說是給他娘買止咳片，實際是想打酒喝。這回紅梅硬氣，一分沒掏，把人推出門，還舉著新換的鎖鑰匙說再鬧就去街道辦鬧離婚，走的時候腰板都直了，就是手還在抖。假帳本我擱西屋柜子上了。」
沈珍珠拿筷子戳了戳饅頭。
「明天讓紅梅從帳上支十塊錢，告訴她別省，身體垮了沒人替我對帳，鑰匙藏好了，那男人再來直接喊人。」
「行，明早我跟她說。」
陸崢夾了個饅頭咬掉半個。
「明天下午我去接周衛國，他在張姨娘家蹲了兩天，刀疤臉的人找他找瘋了，昨兒搜去城外二十里，今兒又折回南街挨家問。我讓老班長放了假消息，說人往北跑了，現在那幫貨全追去北邊了。」
「杜幹事沒起疑？」
「他顧不上，威爾遜下午又催貨，調撥單對不上，帳上少了三萬備用金，他讓帳房連夜翻帳本，到現在都沒查出窟窿，剛還摔了個杯子。」
沈珍珠拿饅頭蘸了蘸菜湯，嚼完咽下去，嘴角翹了點。
「明天假帳一遞，他新帳舊帳對不上，頭一個就得懷疑跟了他三年的帳房貪了錢，狗咬狗，比咱們動手乾淨。」
她擱下筷子起身往西屋走。
張桂蘭瞅著她背影，又斜眼瞟了瞟陸崢，撇撇嘴嘟囔。
「這丫頭心裡算盤撥得比我炒菜鏟子還快，跟某些悶葫蘆一模一樣。」
陸崢沒接話，收拾完碗筷舀了盆熱水回屋，關門前摸出顆揣了一下午的大白兔，糖紙焐得平平整整，輕輕擱在沈珍珠常坐的桌邊。
西屋的門沒關嚴，煤油燈光從門縫漏出來，正好照著那顆糖。
沈珍珠坐在炕桌邊翻許紅梅做的假帳本，裡面夾著半張真的四號倉庫調撥殘頁，編號，日期，品名全對得上出貨記錄。她把帳本用油紙裹了三層壓在枕頭底下，路過桌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那顆大白兔的糖紙在燈下泛著點暖光。
她伸手拿起糖，剝開塞進嘴裡，奶甜味在舌尖化開，才吹滅燈上炕。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沈珍珠就去了後院。
馬站長已經把泡了三天的銅爐撈出來擱在木架上晾著，晨光里爐身泛著暗沉沉的紅光，皮殼黑里透紅直往銅胎里滲，邊角露著點淺黃銅色，深淺過渡自然，拿放大鏡都挑不出做舊痕跡。
「上第二遍藥。」馬站長把濾好的藥汁倒進搪瓷碗遞過來，「拿羊毛刷順著一個方向刷，輕了吃不住色，重了起疙瘩，你自己掂著力道。」
沈珍珠沒接碗。
她盯著藥汁看了三秒，伸食指探進去攪了兩下，指腹搓著藥汁里的細顆粒，鐵鏽渣硌得皮膚發癢。閉了閉眼，腦子裡紅光亮了一瞬，藥汁配比，濃度，滲透深度全過了一遍。
「鐵鏽差半成，再多泡一晚上，等皮殼吃透再刷。現在刷底下浮色，一洗就掉。」
馬站長端著碗湊到燈底下瞅了半天，抬手拍了下大腿。
「對！差一把陳鏽！我說顏色夠深怎麼掛碗不稠！」
他衝到牆角翻出破工具箱，從最底下摸出個小鐵盒，裡面裝著半截鏽透的馬蹄鐵，鏽渣簌簌往下掉。
「這是早年從城南老鐵匠鋪灶膛里扒出來的，鏽吃了幾十年，比尋常鐵鏽勁大三倍。我熬了四鍋都沒看出差半成，你攪兩下就摸出來了，眼神是真毒。」
沈珍珠接過馬蹄鐵，敲下小半塊扔進砂鍋，藥汁濺在爐台上呲地冒起白煙，氣泡翻滾得更急。
馬站長蹲回爐邊攪藥，聲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跟你媽一模一樣。當年在考古隊，你媽也是伸手攪了兩下泡瓷片的藥水，說差三錢龍骨粉，我當時還不信，結果泡出來的顏色就是飄。」
沈珍珠擦藥渣的動作頓了半拍。
「這做舊方子本來就是你媽調的，我當年抄了半本，缺兩味料，補了十年都沒補上。你剛才那一指頭，正好補上其中一味。」
他拿鐵勺磕了磕砂鍋沿，噹噹響。
「洋人要吸咱們老祖宗的血，你就把錢連帶著他們吞的貨，一塊兒從那幫畜生口袋裡掏回來。」
沈珍珠把馬蹄鐵碎屑碾成粉撒進沸騰的藥汁里，蒸汽熏得她額頭冒了薄汗，鬢角碎發黏在臉頰上。她盯著砂鍋里翻滾的黑藥汁，停了好一會。
「知道了。」
當天夜裡，沈珍珠親自守著爐子刷完了三遍藥。
羊毫筆蘸飽藥汁順著爐身紋路一筆筆刷，手腕翻得幅度極小，力道勻得跟尺子量過似的。刷到手腕酸了就甩兩下，馬站長要替她，她沒讓，怕老頭手重毀了剛吃進去的皮殼。
第三遍刷完，皮殼顏色已經吃透，棗紅色底光在煤油燈下潤得能照見人影，沉得像是從銅胎里長出來的。
她把爐子架在煤爐邊低溫烘著，搬了小板凳坐在旁邊等。後半夜起了風，吹得窗戶紙簌簌響，馬站長披著中山裝靠在門框上打盹，呼嚕聲一長一短。
凌晨四點，爐子烘乾。
沈珍珠捧著銅爐翻來覆去看了三圈，拿指甲在爐底最不起眼的位置颳了兩下，指甲縫裡沒沾半點銅色，包漿吃進去至少三毫。
她推醒馬站長。
「馬叔，成了。」
馬站長眯著眼湊到燈底下，舉著放大鏡從口沿一直照到底足，手指頭摸過銅綠鏽斑，又拿拇指使勁蹭了蹭包漿最厚的地方，蹭完笑得滿臉皺紋擠在一塊兒。
「好！這夠杜幹事喝一壺的。」
他把爐子拿舊報紙包了兩層，塞進粗布口袋遞過來。
「帶回去。明晚這爐子一亮相，杜幹事手裡那四萬塊錢，就算是穩穩裝進你口袋了。」
沈珍珠接過布口袋抱在懷裡，推門走進晨霧裡。
天邊剛翻魚肚白，巷子裡收糞車軲轆碾過石板路，咯噔咯噔響。張桂蘭已經在院子裡生爐子，煙囪冒的青煙混著霧氣，在半空打個旋又散開。
她接過布口袋轉身進了西屋，擱在柜子最裡面，鎖好櫃門，把鑰匙塞回沈珍珠手裡。
「東西我給你守著，放心去。」張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壓低嗓子。
沈珍珠把鑰匙貼身收進襯衫口袋，院外早點攤傳來炸油條的滋滋聲，甜豆漿的香氣裹著風掃過衣角。
她轉頭往西屋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尊假爐被鎖在黑暗裡，靜默無聲。
但指尖按在口袋硬邦邦的鑰匙上，硌得指腹發疼，比揣著真金還壓手。
離今晚十點的交割局，還剩不到十八個小時。
沈珍珠推門進去，硫磺，石灰混著金屬燒焦的味道直鑽鼻子，熏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牆角煤爐上架著豁口砂鍋，黑褐色藥汁咕嘟翻泡，蒸汽把牆上糊的舊報紙熏得髮捲。
馬站長披著洗白的舊中山裝，拿鐵勺攪鍋，聽見動靜沒回頭。
「把門插好。」
沈珍珠反手閂上門。
桌上擺著從廢品站翻出來的破銅爐，之前糊著厚黑漆，許紅梅擦了大半天才露出底下黃銅胎。胎薄底足帶補鑄印，款字軟塌，是清中期民間仿的宣德爐，扔地攤上頂多值八塊。
「馬叔，藥熬透沒？」
馬站長拿鐵勺敲了敲砂鍋沿，噹噹兩聲脆響。
「急什麼，這藥得熬足六個鐘頭。少一刻扛不住酸咬，多一刻顏色太老，行家掃一眼就知道假。」
他舀半勺藥汁倒進搪瓷缸，舉到燈底下看掛壁。藥汁稠得發黏，順著缸壁往下淌，深紅褐色，聞著是鐵鏽混老陳醋的酸味。
「這是第四鍋。」馬站長把缸子擱桌上，擦了擦指縫的藥渣，「前三鍋比例全錯，頭鍋硫磺少了藥勁不夠，第二鍋石灰多燒過了銅皮，第三鍋銅綠差三錢顏色發飄，就這鍋剛好。」
他端著缸子往後院走，半露天棚下擺著半人高陶缸，缸里泡著棕褐色老水，浮著層白膜。
馬站長把銅爐往缸里一沉，水面咕嚕冒了串泡，白膜裂開又慢慢合上。
「這缸水我養了三年，泡過陳醋，銅鏽，鐵鏽，龍骨粉，還有去年攢的雞蛋清，泡出來的皮殼發棗紅色，不是那種一洗就掉的化學假色。拿砂紙磨三分都磨不掉，洋鬼子越用酸洗，底下顏色越老。」
「周衛國抱去交流會那個，也是這缸泡的？」
「嗯，泡了五天。這個泡三天就行，包漿太完美杜幹事反而起疑。」馬站長把沒點的煙夾在耳朵上，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眼睛毒，明早上藥的時候幫我盯著顏色，多一分少一分你說了算。」
沈珍珠站起身，蹲久了腿麻，扶著牆穩了兩秒。
張桂蘭的大嗓門隔著前院飄過來。
「吃飯了！灶上蒸了二合面饅頭，今兒有豬油渣炒雪裡蕻，涼了我可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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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站長擺擺手讓她去吃，自己蹲回爐邊守著下藥。
沈珍珠推門進前院，煤油燈下已經擺好碗筷，二合面饅頭冒著白汽，豬油渣炒雪裡蕻擱在桌中間，旁邊配著碟脆醃蘿蔔。
陸崢坐在桌邊，面前扣著半本地圖冊，右手食指新包了層紗布，是昨晚扎車胎被鐵絲劃的口子，張桂蘭硬給纏的。
他聽見腳步聲抬眼，把溫在桌邊的蛋花湯往沈珍珠座位跟前推了推，碗沿溫度剛好入口。
張桂蘭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嚼著豬油渣嘴角冒油。
「許紅梅下午來過了，她那窩囊男人又堵門口要五塊錢，說是給他娘買止咳片，實際是想打酒喝。這回紅梅硬氣，一分沒掏，把人推出門，還舉著新換的鎖鑰匙說再鬧就去街道辦鬧離婚，走的時候腰板都直了，就是手還在抖。假帳本我擱西屋柜子上了。」
沈珍珠拿筷子戳了戳饅頭。
「明天讓紅梅從帳上支十塊錢，告訴她別省，身體垮了沒人替我對帳，鑰匙藏好了，那男人再來直接喊人。」
「行，明早我跟她說。」
陸崢夾了個饅頭咬掉半個。
「明天下午我去接周衛國，他在張姨娘家蹲了兩天，刀疤臉的人找他找瘋了，昨兒搜去城外二十里，今兒又折回南街挨家問。我讓老班長放了假消息，說人往北跑了，現在那幫貨全追去北邊了。」
「杜幹事沒起疑？」
「他顧不上，威爾遜下午又催貨，調撥單對不上，帳上少了三萬備用金，他讓帳房連夜翻帳本，到現在都沒查出窟窿，剛還摔了個杯子。」
沈珍珠拿饅頭蘸了蘸菜湯，嚼完咽下去，嘴角翹了點。
「明天假帳一遞，他新帳舊帳對不上，頭一個就得懷疑跟了他三年的帳房貪了錢，狗咬狗，比咱們動手乾淨。」
她擱下筷子起身往西屋走。
張桂蘭瞅著她背影，又斜眼瞟了瞟陸崢，撇撇嘴嘟囔。
「這丫頭心裡算盤撥得比我炒菜鏟子還快，跟某些悶葫蘆一模一樣。」
陸崢沒接話，收拾完碗筷舀了盆熱水回屋，關門前摸出顆揣了一下午的大白兔，糖紙焐得平平整整，輕輕擱在沈珍珠常坐的桌邊。
西屋的門沒關嚴，煤油燈光從門縫漏出來，正好照著那顆糖。
沈珍珠坐在炕桌邊翻許紅梅做的假帳本，裡面夾著半張真的四號倉庫調撥殘頁，編號，日期，品名全對得上出貨記錄。她把帳本用油紙裹了三層壓在枕頭底下，路過桌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那顆大白兔的糖紙在燈下泛著點暖光。
她伸手拿起糖，剝開塞進嘴裡，奶甜味在舌尖化開，才吹滅燈上炕。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沈珍珠就去了後院。
馬站長已經把泡了三天的銅爐撈出來擱在木架上晾著，晨光里爐身泛著暗沉沉的紅光，皮殼黑里透紅直往銅胎里滲，邊角露著點淺黃銅色，深淺過渡自然，拿放大鏡都挑不出做舊痕跡。
「上第二遍藥。」馬站長把濾好的藥汁倒進搪瓷碗遞過來，「拿羊毛刷順著一個方向刷，輕了吃不住色，重了起疙瘩，你自己掂著力道。」
沈珍珠沒接碗。
她盯著藥汁看了三秒，伸食指探進去攪了兩下，指腹搓著藥汁里的細顆粒，鐵鏽渣硌得皮膚發癢。閉了閉眼，腦子裡紅光亮了一瞬，藥汁配比，濃度，滲透深度全過了一遍。
「鐵鏽差半成，再多泡一晚上，等皮殼吃透再刷。現在刷底下浮色，一洗就掉。」
馬站長端著碗湊到燈底下瞅了半天，抬手拍了下大腿。
「對！差一把陳鏽！我說顏色夠深怎麼掛碗不稠！」
他衝到牆角翻出破工具箱，從最底下摸出個小鐵盒，裡面裝著半截鏽透的馬蹄鐵，鏽渣簌簌往下掉。
「這是早年從城南老鐵匠鋪灶膛里扒出來的，鏽吃了幾十年，比尋常鐵鏽勁大三倍。我熬了四鍋都沒看出差半成，你攪兩下就摸出來了，眼神是真毒。」
沈珍珠接過馬蹄鐵，敲下小半塊扔進砂鍋，藥汁濺在爐台上呲地冒起白煙，氣泡翻滾得更急。
馬站長蹲回爐邊攪藥，聲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跟你媽一模一樣。當年在考古隊，你媽也是伸手攪了兩下泡瓷片的藥水，說差三錢龍骨粉，我當時還不信，結果泡出來的顏色就是飄。」
沈珍珠擦藥渣的動作頓了半拍。
「這做舊方子本來就是你媽調的，我當年抄了半本，缺兩味料，補了十年都沒補上。你剛才那一指頭，正好補上其中一味。」
他拿鐵勺磕了磕砂鍋沿，噹噹響。
「洋人要吸咱們老祖宗的血，你就把錢連帶著他們吞的貨，一塊兒從那幫畜生口袋裡掏回來。」
沈珍珠把馬蹄鐵碎屑碾成粉撒進沸騰的藥汁里，蒸汽熏得她額頭冒了薄汗，鬢角碎發黏在臉頰上。她盯著砂鍋里翻滾的黑藥汁，停了好一會。
「知道了。」
當天夜裡，沈珍珠親自守著爐子刷完了三遍藥。
羊毫筆蘸飽藥汁順著爐身紋路一筆筆刷，手腕翻得幅度極小，力道勻得跟尺子量過似的。刷到手腕酸了就甩兩下，馬站長要替她，她沒讓，怕老頭手重毀了剛吃進去的皮殼。
第三遍刷完，皮殼顏色已經吃透，棗紅色底光在煤油燈下潤得能照見人影，沉得像是從銅胎里長出來的。
她把爐子架在煤爐邊低溫烘著，搬了小板凳坐在旁邊等。後半夜起了風，吹得窗戶紙簌簌響，馬站長披著中山裝靠在門框上打盹，呼嚕聲一長一短。
凌晨四點，爐子烘乾。
沈珍珠捧著銅爐翻來覆去看了三圈，拿指甲在爐底最不起眼的位置颳了兩下，指甲縫裡沒沾半點銅色，包漿吃進去至少三毫。
她推醒馬站長。
「馬叔，成了。」
馬站長眯著眼湊到燈底下，舉著放大鏡從口沿一直照到底足，手指頭摸過銅綠鏽斑，又拿拇指使勁蹭了蹭包漿最厚的地方，蹭完笑得滿臉皺紋擠在一塊兒。
「好！這夠杜幹事喝一壺的。」
他把爐子拿舊報紙包了兩層，塞進粗布口袋遞過來。
「帶回去。明晚這爐子一亮相，杜幹事手裡那四萬塊錢，就算是穩穩裝進你口袋了。」
沈珍珠接過布口袋抱在懷裡，推門走進晨霧裡。
天邊剛翻魚肚白，巷子裡收糞車軲轆碾過石板路，咯噔咯噔響。張桂蘭已經在院子裡生爐子，煙囪冒的青煙混著霧氣，在半空打個旋又散開。
她接過布口袋轉身進了西屋，擱在柜子最裡面，鎖好櫃門，把鑰匙塞回沈珍珠手裡。
「東西我給你守著，放心去。」張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壓低嗓子。
沈珍珠把鑰匙貼身收進襯衫口袋，院外早點攤傳來炸油條的滋滋聲，甜豆漿的香氣裹著風掃過衣角。
她轉頭往西屋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尊假爐被鎖在黑暗裡，靜默無聲。
但指尖按在口袋硬邦邦的鑰匙上，硌得指腹發疼，比揣著真金還壓手。
離今晚十點的交割局，還剩不到十八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