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扳手一掏,誰都別想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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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砸得修配廠的鐵皮棚頂噼啪亂響。

  陸崢掃了眼牛皮本上記的暗哨位置,老槐樹後一個,雜貨鋪門口蹲倆,廢窯頂上還趴一個。他把本子塞回貼身口袋,探手摸出座椅底下那把兩尺長的修車扳手。

  他掂了掂,分量剛好趁手。

  老班長端著掉漆的搪瓷缸站在門口,菸捲燒到手指才猛地回神,壓著嗓子開口:「你真去?下午刀疤臉的人來借千斤頂,後腰別著硬傢伙,不是鐵棍。」

  「嗯。」

  陸崢把扳手別進後腰皮帶,軍外套往下一扯,剛好遮住半截把手,指尖顛了顛老解放的鑰匙。

  「千斤頂還了沒。」

  「沒還,說要明天送。」

  「明天他沒空還了。」

  老班長沒再多說,摘了牆上三號地溝那輛車的備用鑰匙扔過來,指尖蹭到腰上當年演習留的舊疤,嘶了一聲。

  「油加滿了,你那吉普太扎眼,開這個去。」

  陸崢接住鑰匙點了點頭,推門一頭扎進雨里。

  老解放悶聲發動,排氣管噴了股黑煙融進雨幕,他沒開頭燈,憑著白天踩點的記憶往四號倉庫開,雨刮器來回掃著擋風玻璃上的水痕。

  離倉庫還有半里地,他把車停在廢磚窯後頭,褲腿一卷踩進泥里,貓著腰往圍牆摸。

  四號倉庫門口兩盞探照燈亮得晃眼,三輛重卡並排停著,後廂封著厚帆布,麻繩捆得死緊。離門房二十步遠,裡面推牌九的罵聲隔著鐵皮都能聽見,有人拍著桌子喊「莊家通殺」。

  雨下得太密,探照燈光穿不透厚重的雨幕,牆頭崗哨縮在崗亭里打盹,沒人覺得這鬼天氣會出事。

  他繞到河灘邊,踩著齊腳踝的泥水摸向後牆。鐵絲網被雨澆得透濕,刀疤臉私剪的口子拿鐵絲松松繞著,沒上鎖。

  陸崢側身擠進去,外衣被鐵絲掛出道大口子他也沒理會,蹲在廢木箱堆里掃了圈周遭動靜。

  側門開著半扇,裡面堆滿半人高的貨箱,霉味混著洋油味往外飄,門口叉車司機靠著輪胎打盹,呼嚕聲拉得老長。

  倉庫里飄出威爾遜罵人的生硬中文,杜幹事在旁邊陪著笑遞煙,聲音壓得極低,一口一個「您息怒」,腰哈得比門房的帳房先生還低。

  等了五分鐘,門房裡洗牌聲鬧得正歡,崗哨的手電歪在牆根,光都照到天上去了。

  他動了。

  頭一輛車右前輪,他蹲下身摸到輪胎最薄的內側壁,腰背發力把扳手尖頭狠狠扎進去,噗嗤一聲悶響,氣漏得極輕,全被嘩嘩的雨聲蓋了過去。他手腕一轉把破口攪得更大,這胎就算神仙來了也補不上。

  第一條。

  雨水順著袖口灌進去,手指凍得發僵,他甩甩手繞去後輪,左後外胎,右後外胎,右後內胎,全扎在內側壁,前輪外側半分沒碰……那位置太顯眼,司機繞車掃一眼就能看見。

  摸到第二輛車旁,他剛蹲下身,叉車司機突然打個噴嚏翻了個身,他瞬間貼緊輪胎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等呼嚕聲再響起來,才動手扎穿胎壁。

  第三輛車靠河灘,泥陷得更深,他摸輪胎時腳底踢到個踩扁的洋鐵煙盒,盒底的鷹頭商標糊著泥,他抬腳把煙盒踢進車底,對準胎壁連扎三個口子。

  扎最後一條時,指腹被露出來的鐵絲劃開道深口子,血混著雨水往下滴,他隨手在軍褲上抹了把,沒當回事。

  十二條胎,全扎完,前後只用了二十三分鐘。

  他沒急著走,撿了牆根那塊吸飽機油的破抹布,把從側門到暗門的腳印擦得乾乾淨淨,抹布團成團塞進木箱縫裡,側身擠出暗門,又把鐵絲原樣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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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卷著黃泥漿嘩嘩沖,把牆根剩下的那點痕跡沖得半分不剩。

  回到老解放上,夜光表指著十一點十分,他沿著河灘土路慢慢開,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口袋,內兜里給沈珍珠留的兩顆大白兔裹在乾淨手帕里,半分沒濕,外兜那顆糖紙被雨泡皺了,他剝了塞進嘴裡,甜味慢慢壓下滿嘴的柴油味和河泥腥氣。

  後視鏡里,四號倉庫的探照燈光越來越遠,最後沉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

  車開回修配廠,他把鑰匙扔還給老班長。老班長蹲在門口抽菸,腳邊攢了四五個菸頭,看見他回來,把剩的半盒煙塞給他。

  「完事了?」

  「嗯。」

  「明天那邊肯定炸鍋,你要不要避兩天?」

  「不用。」

  陸崢拉開車門,拿干布擦了把臉上的雨水,掃了眼右手,指腹的傷口血已經凝了,不礙事。

  老班長瞅他半天,搖搖頭端著搪瓷缸進了屋。

  吉普車開回珍珠小院時,張桂蘭正蹲在廚房門口剝蒜,腰間那串鑰匙一走就嘩啦響,腳邊蒜皮堆了小半盆。看見車進門,她直起嗓門就喊:「回來了?灶上溫著薑湯,趕緊喝一碗驅寒,這雨澆的,落病了可有你受的。」

  陸崢接過搪瓷碗,熱薑湯一口灌下去,凍僵的手指慢慢回了暖。

  沈珍珠坐在正屋桌前,面前攤著許紅梅做的假帳本,封皮泡過陳茶又上鍋蒸過,紙邊焦黃髮脆,裡面夾著半張四號倉庫的調撥殘頁。

  聽見腳步聲她抬眼,視線掃過他濕透的外套,沾著泥的褲腿,最後落在他指腹上結的血痂上。

  「扎完了?」

  「三輛,十二條胎。」陸崢把空碗擱在灶台邊,摸出那顆糖紙平整的大白兔擱在帳本邊,「天亮能發現四條慢撒氣,剩下八條開起來才會漏,最快修好得後天下午。」

  沈珍珠拿起糖剝了塞進嘴裡,甜味剛好壓下薑湯的辣味,她抓過椅背上搭的干布,劈頭蓋臉扔他懷裡。

  「外套脫了,淌得滿地都是水,等會張姨看見又要罵你踩髒她剛擦的磚地。」

  陸崢脫了濕外套,只剩件洗白的軍用背心,手臂上的舊傷疤在煤油燈下泛著淡印,他拿干布隨便擦了兩把頭髮,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張桂蘭端著簸箕進來,聲音壓得低:「刀疤臉今晚瘋了似的找周衛國,我讓娘家侄子昨晚就把他送鄉下躲著了,保證他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許紅梅抱著算盤從裡屋出來坐下,指尖噼里啪啦撥了兩下,碰到算不平的地方就習慣性推推鼻樑上的眼鏡。

  「四號倉庫今天剛清完貨,調撥單還沒補全,明天威爾遜一催,杜幹事肯定讓帳房連夜對帳,剛好跟假帳里的殘頁對不上,帳面上差三萬備用金,他最快後天上午才能查清。」

  「後天上午?」沈珍珠大拇指摩挲著挎包的帆布帶子,嘴角翹了起來,「時間剛好夠。」

  她把假帳本用油紙裹了三層,塞進挎包最底層壓好。

  「明晚十點,三號小院。你帶幾個兄弟?」

  「三個,門外埋伏兩個,牆頭蹲一個。我進院陪你。」陸崢把那個沾著泥的鷹頭煙盒擱在桌上,「後牆那個暗門是刀疤臉私開的,杜幹事不知道,這是在他腳印邊撿的。」

  沈珍珠拿起煙盒掃了眼,隨手扔回桌上。

  「後天堵人的時候,把這玩意兒扔給刀疤臉看一眼,他要是想活命,就知道這鍋該往誰頭上扣。」她把剩的半碗薑湯推過去,又拎著壺添滿,「再喝一碗,看你手凍得直打顫。」

  陸崢端起碗一口乾了,薑湯的辣勁燒到胃裡,額角冒了層薄汗。

  沈珍珠起身往西屋走,路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桌上那瓶紅花油,自己抹手上。」

  「沒事,小口子。」

  「讓你抹就抹,廢什麼話。」

  門在她身後輕輕掩上。

  陸崢低頭掃了眼指腹的傷口,擰開紅花油倒了點在掌心搓熱,按上去時疼得眉尖動了動,眼睛不自覺往西屋門的方向瞟了一眼。藥油味混著蒜味和煤油燈的熱氣,飄得滿屋子都是。

  張桂蘭搓著蒜瓣,瞅瞅西屋門又瞅瞅他,咂了咂嘴。

  「你別瞧這丫頭嘴硬,那碗薑湯是她特意留的,說你淋了半宿雨,得喝最燙的那碗,我要盛她都不讓。你們倆一個嘴硬一個悶葫蘆,急死我個老婆子。」

  陸崢沒接話,把紅花油放回桌上,伸手把燈芯撥低了些。

  西屋門後,沈珍珠背靠著門板,聽見外頭的話耳尖悄悄熱了,指尖無意識攥了攥衣角,隔了兩秒才抬步往炕邊走,鞋底輕踩在青磚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院子裡只剩張桂蘭搓蒜瓣的細碎聲響。

  雨還在下。

  四十八小時的倒計時,已經咔噠咔噠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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