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裝憨賣傻卸防備,壓軸硬貨抬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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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卷著梧桐葉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亂響。

  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確良新襯衫,是張桂蘭盯著裁縫趕了兩夜做出來的,料子挺括顯精神。

  偏生配了雙刷得發白的黑布鞋,斜挎的帆布包邊磨得發毛,跟滿屋子穿中山裝、綢長衫的老藏家站一塊,活脫脫一個剛發了點小財就闖大場面的土丫頭。

  「無知小兒!你懂個屁的建盞!」

  山羊鬍老頭氣得鬍子直抖,指著她的手指都在晃:「杜幹事,今天有她沒我,這種連老窯瓷都不認的鄉巴佬也配坐這張桌子?我看這交流會幹脆別辦了!」

  其餘幾個藏家跟著拍桌子附和,有兩個脾氣沖的已經拎起了身邊的布包,作勢要走。

  沈珍珠沒攔,甚至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岔開,把帆布包往懷裡抱得更緊。

  她瞟了眼那隻被摔回錦盒的黑釉茶盞,翻了個大白眼。

  「走啊,我又沒攔著。」她嗓門比幾個老頭還大,「花一千二買個沒底沒款的黑碗,回家餵貓都漏湯。我在廢品站收破爛的時候,這種沒字的瓷片一分錢一斤我都嫌沉,也就你們拿當寶貝。」

  「你!」山羊鬍捂著胸口往後退了半步,被旁邊的人趕緊扶住,手不自覺摸了摸自己布包的位置——他兜里總共才帶了五百塊,剛才喊一千二本來就是撐場面。

  杜幹事站在兩步外沒勸,指尖摸著口袋裡的鋼筆筆帽,目光在沈珍珠臉上颳了好幾個來回。

  穿灰列寧裝的辦事員貓著腰湊到他耳邊,氣音壓得極低:「盯梢的兄弟核過之前的帳,她在廢品站撿黃花梨、在鴿子市拿粉彩碗,全是盯著帶底款的摸,別的半眼都沒多瞧,連秦三爺給她遞宋代瓷片她都沒接。還有,送她來的那個當兵的,開車去城南修配廠換零件了,沒在附近留著。」

  杜幹事指尖一頓,摘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掏出疊得齊整的白手帕慢悠悠擦著鏡片,嘴角勾起一點笑。

  之前懸了好幾天的戒心,在這一刻散了個乾淨。

  原來自打從一開始他就想多了。這丫頭根本不是什麼隱世的行家,就是個運氣爆棚、認死理只認底款的暴發戶,半分行里的底蘊都沒有。

  這種人兜里錢再多,也是待宰的肥羊。

  「諸位消消氣。」杜幹事重新戴上眼鏡,笑著壓了壓手,「沈掌柜年紀輕,入行短,看東西直來直去,咱們做長輩的多擔待。買賣講究你情我願,看不上的東西,總不能強逼著人買不是?」

  他給辦事員遞了個眼色,第二隻錦盒被捧到了桌中央。

  這次的盒子比裝建盞的小一圈,打開來是只薄胎高足杯,通體瑩潤,杯壁上畫的折枝花卉紅如雞血綠如翡翠,燈光打上去通透得像塊冰。

  「明代成化鬥彩高足杯。」杜幹事戴著白手套的指尖懸在杯口半寸,沒碰,「宮裡流出來的東西,全品無殘,幾位老先生可以掌掌眼。」

  幾個老頭立馬忘了剛才的氣,舉著放大鏡擠成一團,嘴裡連聲喊著大開門,價格一眨眼就喊到了一千八。

  「沈掌柜這回不看看?」杜幹事笑著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伸長脖子瞅了兩眼,沒起身,直接伸手把那高足杯從錦盒裡撈了出來。

  旁邊的人嚇得齊聲驚呼,生怕她手滑摔了這價值千金的寶貝。

  她把杯子翻了個底朝天,光禿禿的白瓷底連半個字都沒有,手腕一翻,「噹啷」一聲把杯子頓回錦盒裡,動靜大得山羊鬍心臟跟著顫了三顫。

  「又是個沒字的破杯子。」沈珍珠拍了拍手,滿臉嫌棄,「顏色畫得倒是花哨,跟我小時候在集上買的糖人差不多,十塊錢我都嫌貴。杜幹事,你是不是故意拿這些破爛逗我玩呢?」

  山羊鬍一口氣沒上來,扶著桌子直喘氣,差點直接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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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珍珠懶得跟這幫老學究掰扯,「嘩啦」一聲拉開挎包搭扣,抽出三綑紮得緊緊的大團結,「啪」地拍在紅木桌上。

  嶄新的十元鈔票摞得整整齊齊,油墨味混著點奶糖味飄開,旁邊挎包里還露出半截捆錢的紙繩。

  她反手把包按回懷裡,嗓門亮得震得吊燈晃:「別跟我扯什麼宋啊明啊的破爛,沒款的東西我一概不認。我今天帶足了錢來,就是奔著帶正兒八經大明、大清官款的大件來的。有好東西就趕緊拿,沒有我立馬走人,城南鴿子市一堆人排著隊給我送帶款的貨,我沒空在這陪你們看黑碗。」

  三捆大團結,整整三千塊。

  滿堂瞬間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聲,有人手裡的放大鏡「噹啷」掉在桌沿,都沒人敢伸手撿。

  幾個準備走的藏家腳釘在了地上,目光黏在那幾摞鈔票上挪不開。

  山羊鬍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咽了回去,臉漲得通紅。

  這年頭三千塊是什麼概念?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攢十年都未必能掙到,這丫頭居然隨隨便便把這麼多錢拍在桌上買古董。

  杜幹事眼底的笑意更真了。他就喜歡這種兜里有倆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主,錢越多,等下坑得越乾淨。

  沈珍珠把包往懷裡又按了按,手心出了點薄汗——演了一晚上橫衝直撞的土財主,總算把這老狐狸的戒心騙沒了。

  「是我考慮不周,沈掌柜快人快語,咱們就不繞彎子了。」杜幹事轉頭看向裡間的門,語氣帶上了點恭敬,「請威爾遜先生。」

  暗門從裡面被推開,沉重的牛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響。

  金髮碧眼的威爾遜穿著三件套西裝,手裡拄著根包銅頭的黑手杖,走出來先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嫌滿屋子的高碎茶味沖人。

  他掃過全場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藍灰色的眼睛跟看貨物似的掃過在場所有人,這是史密斯洋行專門從國外調來的首席鑑定師,經他手流出去的中國古董不下幾百件。

  「杜,你說的那個很有錢的小姑娘,就是她?」威爾遜用生硬的中文開口,手杖往地上重重一戳,「既然她要看重器,就別浪費時間了,把那件東西抬出來。」

  杜幹事應了聲是,沖門外招了招手。

  展廳兩扇對開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冷雨裹著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鈔票角嘩嘩直響。

  一個穿黑布對襟長衫的男人低著頭,布鞋上沾著城外黃泥,懷裡死死抱著個掛兩把老銅鎖的黃花梨木盒,一步步挪進展廳。

  那盒子沉得壓人,一進門就飄出股混著土腥、老木和銅鏽的味兒,往地上一放,悶響震得茶碗蓋輕輕跳了一下。

  滿堂的吵嚷聲瞬間消了音,連咳嗽的人都捂住了嘴。

  幾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藏家眼睛都直了,盯著那木盒連呼吸都放輕——能被杜幹事和洋人一起當成壓軸的東西,絕對是市面上見不著的重寶。

  沈珍珠指尖摩挲著挎包帆布帶的動作沒停,臉上還掛著那副急著掏錢買貨的粗鄙蠢相,目光掃過木盒上磨得發亮的銅鎖,指腹微微用力。

  演了一晚上的土包子,魚終於咬鉤了。

  她能聞見那股子沉了幾百年的銅器味兒,混著做舊時常有的土腥氣,不用開金手指也知道,按原計劃,這盒子裡裝的,應該是他們熬了三夜做出來的假宣德爐,等著杜幹事真金白銀買回去交差。

  不對。

  沈珍珠摩挲挎包帶的指尖頓了半秒。

  這股銅鏽味兒不對,比他們之前在廢品站做舊的那隻仿爐,氣息更沉、更老,還帶著點殉葬坑獨有的硃砂味,根本不是清中期仿品做舊能出來的味道。

  杜幹事抬手壓了壓西裝領口,鏡片反射著吊燈的光,笑著沖沈珍珠抬了抬下巴。

  「沈掌柜要的帶大明宣德款的大件,來了。」

  旁邊的威爾遜已經往前搶了半步,手杖戳得地板咚咚響,藍眼睛黏在木盒上挪不開。他找了整整三年的宣德爐,今天總算能落袋為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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