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古玩會擺下連環局，憨丫頭藏真卸防備
三天後晚八點。
風卷著梧桐葉砸在吉普車玻璃上，噼啪響。
陸崢熄了火沒拔鑰匙，咬著半根煙探身，指尖把沈珍珠身上藏青色的確良襯衫領子捋平，摸出顆大白兔剝了糖紙塞她手裡。
「周衛國把抬價的託兒安排妥了，他在四號倉庫牆根盯著暗哨。」
「我等你進去就扎車胎，拖夠四十八小時。十點整我在後門等，出事就喊，我聽得見。」
奶糖塞進嘴裡，甜味壓下冷風裡的塵土味。
沈珍珠拍了拍斜挎的帆布包，推門下車，抬手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沒回頭。
文化館後樓二樓展廳亮得晃眼。
地上鋪著磨掉毛的紅地毯，四角擺著掉葉的冬青，兩張紅木桌拼在中間，七八個穿中山裝綢長衫的老頭圍著坐，端著蓋碗茶磕得碗沿叮噹響。
沈珍珠踩黑布鞋進去，腳步聲輕，滿屋子目光全掃過來。
那些眼神先掃過她年輕得過分的臉，再落到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上，輕視沒做半分遮掩，跟看錯門的叫花子沒兩樣。
「沈掌柜可算到了。」
杜幹事從桌那頭繞過來，穿筆挺灰格西裝，架著無框眼鏡，捏著疊齊整的白手帕，笑得客氣疏遠。
他站在兩步外給滿屋子人介紹，說這就是前段時間在南街三毛錢撿了乾隆御窯粉彩碗的沈珍珠沈掌柜，年輕有為，各位老先生多擔待。
這話明著抬舉，實則把她「靠運氣撿漏」的標籤焊得死死的。
坐最前頭留山羊鬍的老頭先哼一聲，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南街那種泥里刨食的野市也配叫掌柜？杜幹事，咱們這交流會什麼時候門檻低到黃毛丫頭都能往裡放？」
其餘幾個老頭跟著鬨笑，沒人給她讓位置。
沈珍珠沒惱，兩隻手死死捂著挎包搭扣，活脫脫一副怕人搶錢的小家子氣模樣，開口直奔主題：「杜幹事，我是個粗人，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請柬上說能當場買賣，我就問一句，今晚的東西能不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別搞那些只讓看不讓摸的破規矩。」
杜幹事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笑容更溫和：「自然能。只要沈掌柜眼力夠，出得起價，看上什麼直接拿走。」
他抬了抬手，辦事員捧著第一個紫檀錦盒走過來，擱在桌子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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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盒打開，黃綢布上躺著只巴掌大的粉彩花鳥盤，顏色鮮亮，底足翻過來寫著「大清雍正年制」六個字。
「這是外省藏家送來的雍正官窯盤，兩百塊起拍。」杜幹事戴上白手套，指尖點了點盤沿。
幾個老頭立馬湊上去，舉著放大鏡快把鏡片杵到瓷盤上，嘴裡連聲喊著大開門，發色正，價格一路喊到三百塊。
「沈掌柜不看看？」杜幹事視線落在她身上。
沈珍珠站在原地沒動，瞟了那盤子一眼就撇了嘴：「看什麼？那盤子上畫的鳥翅膀硬得跟凍住似的，底下的款歪歪扭扭，還不如我家對門張桂蘭家剛上小學的孫子寫的鉛筆字工整。兩百塊？兩塊錢我都嫌它占碗櫃地方。」
山羊鬍老頭氣得鬍子直抖，指著她罵：「無知小兒！你懂個屁的珠明料！懂個屁的官窯款！」
這時候穿灰列寧裝的辦事員湊到杜幹事耳邊，小聲匯報：「盯梢的兄弟回報，送她來的那個穿軍外套的司機，開車去城南修配廠換零件了，沒在附近逗留。」
杜幹事摘下眼鏡，拿白手帕慢悠悠擦著鏡片，指尖頓了半秒。
他之前最忌憚的就是沈珍珠身邊那個身手硬得離譜的退伍兵，現在人不在，這丫頭又滿身銅臭氣，半分行里人的規矩都不懂，懸了好幾天的心，先落了一半。
他重新戴上眼鏡，壓了壓手止住眾人的吵嚷：「沈掌柜快人快語，是我考慮不周，拿小件入不了眼。上第二件。」
第二個錦盒比剛才小一圈，打開來是只黑底白斑的小茶盞，黑釉沉得像墨，上面的白斑跟撒了碎星星似的，盞沿掛著半滴釉淚。
「宋代建窯鷓鴣斑盞！」山羊鬍先吸了口長氣，擠得旁邊的人一個趔趄，舉著放大鏡照了又照，「看這鐵胎！看這釉淚！絕對是真品！我出八百！」
「我出一千！」
「一千二！」
價格瞬間喊破了一千二，老頭們眼睛都紅了。
「沈掌柜這回怎麼說？」杜幹事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珍珠擠到桌前，沒拿放大鏡，伸手直接把那茶盞抓在手裡，動作粗魯得旁邊老頭看得眉頭直皺。
指尖碰到盞壁的瞬間，眼底紅光亮了一瞬，老底新掛釉的半假貨本質看得清清楚楚。
她掂了兩下，手腕一翻，噹啷一聲把茶盞扔回錦盒裡，嚇得山羊鬍差點喘不上氣。
「什麼破玩意兒，黑不溜秋的連個底款都沒有。」沈珍珠拍了拍手，滿臉嫌棄，「上次我在鴿子市三毛錢收的那隻帶乾隆款的破碗，都賣了小一千。這沒名沒姓的黑碗，掉地上我都不彎腰撿，還敢喊一千二？你們錢是大風颳來的？」
她把挎包往懷裡摟得更緊，嗓門大得半個展廳都聽得見：「杜幹事，你特意發請柬把我叫來，就看這些上不了台面的破爛？有沒有正經大件？帶正兒八經官款的，能賣上大價錢的，別拿這些鄉下餵貓的玩意兒糊弄人。」
滿屋子瞬間靜了。
山羊鬍氣得手指都在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其他幾個藏家也紛紛搖頭，看她的眼神跟看腦子有病的暴發戶沒區別。連宋代建盞都不認，合著之前撿漏真就是走了狗屎運。
同一時間，城南四號倉庫外的小飯館後牆根。
陸崢把沾了黑機油的大扳手往腰後一別，腳邊三輛封著厚帆布的重卡，後胎正順著他剛扎的三角口慢慢漏著黑汽。
屋裡司機划拳喝酒的喊聲震天，半個人都沒察覺到出貨的車已經趴了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往文化館方向掃了一眼，轉身上了吉普車，往約定的後門開。
展廳里，杜幹事把沈珍珠那副急著掏大錢買硬貨，半點底蘊都沒有的模樣看在眼裡，最後一點戒心散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覺得之前自己太過謹慎，這麼個只認款，只認大價錢，連行里基本常識都沒有的小丫頭，就算運氣好撿了兩次漏，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是我招待不周。」杜幹事笑著合上錦盒，抬了抬手，滿屋子的吵嚷瞬間停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辦事員吩咐，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不住的得意：「去裡間，請威爾遜先生出來。把咱們準備了三個月的那件寶貝，請出來。」
杜幹事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珍珠鼓鼓囊囊的挎包上，鏡片反射著吊燈的光，亮得刺眼。
「今天這最後一件，不僅帶正兒八經的大明宣德款，還是史密斯洋行找了整整三年的硬貨。」他嘴角勾著笑，「保證沈掌柜看了，就走不動道。」
門外的風突然颳得猛了點，窗戶紙被吹得嘩啦響。
沈珍珠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摩挲著挎包的帆布帶子，臉上依舊是那副貪財又急切的蠢樣，眼底涼得沒半分溫度。
魚，已經咬鉤了。
風卷著梧桐葉砸在吉普車玻璃上，噼啪響。
陸崢熄了火沒拔鑰匙，咬著半根煙探身，指尖把沈珍珠身上藏青色的確良襯衫領子捋平，摸出顆大白兔剝了糖紙塞她手裡。
「周衛國把抬價的託兒安排妥了，他在四號倉庫牆根盯著暗哨。」
「我等你進去就扎車胎，拖夠四十八小時。十點整我在後門等，出事就喊，我聽得見。」
奶糖塞進嘴裡，甜味壓下冷風裡的塵土味。
沈珍珠拍了拍斜挎的帆布包，推門下車，抬手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沒回頭。
文化館後樓二樓展廳亮得晃眼。
地上鋪著磨掉毛的紅地毯，四角擺著掉葉的冬青，兩張紅木桌拼在中間，七八個穿中山裝綢長衫的老頭圍著坐，端著蓋碗茶磕得碗沿叮噹響。
沈珍珠踩黑布鞋進去，腳步聲輕，滿屋子目光全掃過來。
那些眼神先掃過她年輕得過分的臉，再落到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上，輕視沒做半分遮掩，跟看錯門的叫花子沒兩樣。
「沈掌柜可算到了。」
杜幹事從桌那頭繞過來，穿筆挺灰格西裝，架著無框眼鏡，捏著疊齊整的白手帕，笑得客氣疏遠。
他站在兩步外給滿屋子人介紹，說這就是前段時間在南街三毛錢撿了乾隆御窯粉彩碗的沈珍珠沈掌柜，年輕有為，各位老先生多擔待。
這話明著抬舉，實則把她「靠運氣撿漏」的標籤焊得死死的。
坐最前頭留山羊鬍的老頭先哼一聲，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南街那種泥里刨食的野市也配叫掌柜？杜幹事，咱們這交流會什麼時候門檻低到黃毛丫頭都能往裡放？」
其餘幾個老頭跟著鬨笑，沒人給她讓位置。
沈珍珠沒惱，兩隻手死死捂著挎包搭扣，活脫脫一副怕人搶錢的小家子氣模樣，開口直奔主題：「杜幹事，我是個粗人，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請柬上說能當場買賣，我就問一句，今晚的東西能不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別搞那些只讓看不讓摸的破規矩。」
杜幹事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笑容更溫和：「自然能。只要沈掌柜眼力夠，出得起價，看上什麼直接拿走。」
他抬了抬手，辦事員捧著第一個紫檀錦盒走過來，擱在桌子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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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盒打開，黃綢布上躺著只巴掌大的粉彩花鳥盤，顏色鮮亮，底足翻過來寫著「大清雍正年制」六個字。
「這是外省藏家送來的雍正官窯盤，兩百塊起拍。」杜幹事戴上白手套，指尖點了點盤沿。
幾個老頭立馬湊上去，舉著放大鏡快把鏡片杵到瓷盤上，嘴裡連聲喊著大開門，發色正，價格一路喊到三百塊。
「沈掌柜不看看？」杜幹事視線落在她身上。
沈珍珠站在原地沒動，瞟了那盤子一眼就撇了嘴：「看什麼？那盤子上畫的鳥翅膀硬得跟凍住似的，底下的款歪歪扭扭，還不如我家對門張桂蘭家剛上小學的孫子寫的鉛筆字工整。兩百塊？兩塊錢我都嫌它占碗櫃地方。」
山羊鬍老頭氣得鬍子直抖，指著她罵：「無知小兒！你懂個屁的珠明料！懂個屁的官窯款！」
這時候穿灰列寧裝的辦事員湊到杜幹事耳邊，小聲匯報：「盯梢的兄弟回報，送她來的那個穿軍外套的司機，開車去城南修配廠換零件了，沒在附近逗留。」
杜幹事摘下眼鏡，拿白手帕慢悠悠擦著鏡片，指尖頓了半秒。
他之前最忌憚的就是沈珍珠身邊那個身手硬得離譜的退伍兵，現在人不在，這丫頭又滿身銅臭氣，半分行里人的規矩都不懂，懸了好幾天的心，先落了一半。
他重新戴上眼鏡，壓了壓手止住眾人的吵嚷：「沈掌柜快人快語，是我考慮不周，拿小件入不了眼。上第二件。」
第二個錦盒比剛才小一圈，打開來是只黑底白斑的小茶盞，黑釉沉得像墨，上面的白斑跟撒了碎星星似的，盞沿掛著半滴釉淚。
「宋代建窯鷓鴣斑盞！」山羊鬍先吸了口長氣，擠得旁邊的人一個趔趄，舉著放大鏡照了又照，「看這鐵胎！看這釉淚！絕對是真品！我出八百！」
「我出一千！」
「一千二！」
價格瞬間喊破了一千二，老頭們眼睛都紅了。
「沈掌柜這回怎麼說？」杜幹事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珍珠擠到桌前，沒拿放大鏡，伸手直接把那茶盞抓在手裡，動作粗魯得旁邊老頭看得眉頭直皺。
指尖碰到盞壁的瞬間，眼底紅光亮了一瞬，老底新掛釉的半假貨本質看得清清楚楚。
她掂了兩下，手腕一翻，噹啷一聲把茶盞扔回錦盒裡，嚇得山羊鬍差點喘不上氣。
「什麼破玩意兒，黑不溜秋的連個底款都沒有。」沈珍珠拍了拍手，滿臉嫌棄，「上次我在鴿子市三毛錢收的那隻帶乾隆款的破碗，都賣了小一千。這沒名沒姓的黑碗，掉地上我都不彎腰撿，還敢喊一千二？你們錢是大風颳來的？」
她把挎包往懷裡摟得更緊，嗓門大得半個展廳都聽得見：「杜幹事，你特意發請柬把我叫來，就看這些上不了台面的破爛？有沒有正經大件？帶正兒八經官款的，能賣上大價錢的，別拿這些鄉下餵貓的玩意兒糊弄人。」
滿屋子瞬間靜了。
山羊鬍氣得手指都在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其他幾個藏家也紛紛搖頭，看她的眼神跟看腦子有病的暴發戶沒區別。連宋代建盞都不認，合著之前撿漏真就是走了狗屎運。
同一時間，城南四號倉庫外的小飯館後牆根。
陸崢把沾了黑機油的大扳手往腰後一別，腳邊三輛封著厚帆布的重卡，後胎正順著他剛扎的三角口慢慢漏著黑汽。
屋裡司機划拳喝酒的喊聲震天，半個人都沒察覺到出貨的車已經趴了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往文化館方向掃了一眼，轉身上了吉普車，往約定的後門開。
展廳里，杜幹事把沈珍珠那副急著掏大錢買硬貨，半點底蘊都沒有的模樣看在眼裡，最後一點戒心散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覺得之前自己太過謹慎，這麼個只認款，只認大價錢，連行里基本常識都沒有的小丫頭，就算運氣好撿了兩次漏，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是我招待不周。」杜幹事笑著合上錦盒，抬了抬手，滿屋子的吵嚷瞬間停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辦事員吩咐，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不住的得意：「去裡間，請威爾遜先生出來。把咱們準備了三個月的那件寶貝，請出來。」
杜幹事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珍珠鼓鼓囊囊的挎包上，鏡片反射著吊燈的光，亮得刺眼。
「今天這最後一件，不僅帶正兒八經的大明宣德款，還是史密斯洋行找了整整三年的硬貨。」他嘴角勾著笑，「保證沈掌柜看了，就走不動道。」
門外的風突然颳得猛了點，窗戶紙被吹得嘩啦響。
沈珍珠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摩挲著挎包的帆布帶子，臉上依舊是那副貪財又急切的蠢樣，眼底涼得沒半分溫度。
魚，已經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