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洋人要吸老祖宗的血,我們就狠狠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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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馬站長那間飄著霉味的小屋揣著皮本出來,沈珍珠沒回珍珠小院。

  巷口堵住正要去上夜班的周衛國,把找清中期仿宣德爐的差事派給他,又借了看門大爺的二八大槓繞著省城轉了三個鐘頭。

  城東藥鋪稱白礬和皮硝,城西雜貨鋪抓皂角和膽礬,最後繞到南街供銷社打了兩斤酸得沖鼻子的散裝老陳醋。

  所有東西分裝塞在帆布挎包最底層,街口盯梢的暗樁只當她下班繞路買日用品,半分沒起疑。

  晚上八點整,她翻牆進了紅旗廢品站後院。

  馬站長沒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袖子挽到肘彎,屋裡已經架好紅泥煤爐,煤塊燒得通紅。

  他手裡端著掉漆搪瓷缸,見她進來,抬下巴指了指門栓。

  「插緊。」

  門閂落定,屋裡只剩煤火噼啪的輕響。

  沈珍珠把挎包里的紙包挨個掏出來擺上桌。

  馬站長兩指捏起一撮皮硝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陳醋,點頭。

  「料選得對,沒拿化工料糊弄事。」

  他把半鍋陳醋倒進架在爐上的破鐵鍋,依次按皮本上記的分量抖進藥粉,拿木棍順著一個方向緩緩攪。

  鍋里的醋慢慢冒泡,刺鼻的酸味混著藥味竄上來,嗆得人鼻子發酸。

  「市面上那些做舊的,都是拿強酸燒完埋茅坑漚,皮殼浮在表面,一刮就掉,騙騙外行還行,到洋人手裡一秒露餡。」

  馬站長盯著鍋里翻起的白沫,聲音壓得很低。

  「顧老這套法子,不用強酸。靠藥勁往銅胎里滲,做出來的包漿是銅自己長出來的,刀刮不掉,酸洗不褪,放大鏡底下也挑不出毛病。」

  他捏明礬的手指收緊,白色粉末順著指縫簌簌往下掉,落在爐邊瞬間被烤得冒煙。

  「當年史密斯他爹帶著洋鑑定師闖到奉天顧家,端著茶碗笑,說中國人不會保老物件,東西只有賣給他們才算有歸宿。」

  木棍在鍋底磕了一聲悶響。

  「說是買,跟搶沒區別。敢不賣,就扣你通敵的帽子,砸你鋪子,斷你活路。顧老寧死不交真東西,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

  他抬眼看向沈珍珠,平時渾濁的老眼亮得嚇人。

  「我在這廢品站裝了十五年聾子,就等著有這麼一天。他們不是要包漿要年份嗎,我們就給他們做個天衣無縫的。他們想吸乾老祖宗的血,你就順著他們的嘴,把他們口袋裡的錢全掏乾淨,狠狠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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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珍珠右手拇指摩挲著挎包帆布帶,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只點頭。

  「杜幹事手裡有四萬塊活動資金,我要他一分不剩全吐出來。他背後的史密斯敢伸手,我連他的份一起坑。」

  馬站長繃緊的臉鬆了點,剛要說話,院牆外傳來兩聲輕響,周衛國的聲音壓得極低。

  「掌柜的,東西送來了。」

  沈珍珠拉開半扇門,周衛國抱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鑽進來,耳朵上的半截鉛筆隨著喘氣晃悠,一進屋就摳指甲縫裡的黑泥。

  「八塊錢收的,城南那個破落富商家傳的,我磨了半天才鬆口。」

  麻袋解開,露出個沾滿灶灰油泥的銅三足爐。

  沈珍珠拿手電照了照爐底,後刻的「大明宣德年制」六個字刀工生硬,她指尖彈了彈爐壁,聲音悶啞。

  「清中期民窯仿的,摻了鉛,分量夠,就是它了。」

  馬站長丟給周衛國一塊粗砂布。

  「把表面的鏽和灰全磨乾淨,磨到露出新銅的賊光為止,一點舊印子都別留。」

  周衛國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磨了半個鐘頭,把個灰撲撲的舊爐子磨得黃澄澄晃眼睛,他湊上去摸了摸光滑的銅面,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我的娘哎,這要是磨完直接拿去鴿子市,我都能當新銅盆賣。」

  馬站長沒理他,拿長柄刷蘸滿熬得粘稠的藥汁,均勻刷滿銅爐全身,藥汁碰到滾燙的銅面滋滋響,騰起一陣白煙。

  他用鐵鉗夾著爐子架在火上半尺的位置慢慢轉。

  「這叫烤青,火大了皮脆,火小了藥吃不進去,盯著顏色。」

  銅面在火上慢慢從亮黃轉成烏色,十幾分鐘後結了層暗黑色的硬殼。

  馬站長把爐子夾起來丟進旁邊的冷水桶,白氣瞬間騰起來罩了半間屋。

  等水涼透,沈珍珠伸手把爐子撈出來擦乾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三記敲門聲,兩長一短,是陸崢的暗號。

  沈珍珠轉頭看向馬站長,低聲說。

  「是省運輸隊的陸崢,之前我在鴿子市被刀疤臉堵,是他救的。四號倉庫的重車進出規律全是他盯著的,自己人,靠得住。」

  馬站長掃了眼門的方向,沒說話,只把手裡的鐵刷往桌上一放,算是默認。

  沈珍珠拉開門,陸崢帶著一身夜風的寒氣和機油味進來,軍外套敞著。

  他沒多看桌上的銅爐,先從口袋裡摸出顆剝了糖紙的大白兔,抬手遞到她嘴邊,等她張嘴含了,才把一塊乾淨灰布塞到她手裡。

  「手上沾的藥汁擦擦,味沖,別熏得頭暈。」

  甜香味壓過了滿室的酸藥味,沈珍珠嚼著糖,抬眼看他。

  「是不是四號庫那邊出變數了?」

  「出貨時間沒變,還是三號凌晨。」陸崢下頜線繃緊,聲音壓得低,「但杜幹事今天下午派車去省城飯店接了個洋人,金髮碧眼,是史密斯洋行專門調過來的首席鑑定師,交流會當天會親自下場掌眼。」

  周衛國剛端起搪瓷缸要喝水,聽到這話手一抖,半缸水灑在褲腿上。

  「啥?洋鬼子都來了?那我們這爐子……」

  馬站長也皺起眉,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沒慌。她伸手拿起桌上剛做完第一遍包漿的銅爐,借著煤油燈的光慢慢轉了半圈,指尖摩挲著爐底粗糙的刻款,臉上露出點笑。

  「來的正好。」

  她把爐子重新放回烤架邊,聲音穩得像塊石頭。

  「普通的餌,釣不出這種深水大魚。他越是懂行,等下拿著我們做的爐子當寶貝的時候,杜幹事栽得才越狠。」

  她抬眼看向陸崢。

  「車胎的事你照原計劃辦,拖夠四十八小時。剩下的,三天後交流會上見真章。我要讓這個洋鑑定師親口告訴杜幹事,他花四萬塊買回去的,是件貨真價實的明代宣德爐。」

  窗外風卷著破鐵皮嘩嘩響,爐火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廢品站門口的電線桿陰影里,穿灰列寧裝的盯梢人把菸蒂踩滅,轉身快步往文化館方向跑,要把沈珍珠深夜在廢品站和馬站長密會的消息第一時間報給杜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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