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交心
殘卷攤在木箱上。
風卷著黑灰打在沈珍珠洗得發白的舊布鞋面上。
兩步距離，不許碰，不許湊近。
馬站長披著洗舊的中山裝，端著掉漆搪瓷缸抿高碎茶，眼皮耷拉著，等這丫頭知難而退。
沈珍珠站著沒動。
刺目的紅光在眼底斂去，幽藍色的溯源信息順著視線鋪開，蓋住殘卷上的焦痕。
「明萬曆四十二年，徽州黃氏木刻套印本。」
她開口語速不快。
馬站長咽下茶，冷笑一聲擺手。
「市面上拿老竹紙做舊仿萬曆版式的多了去，兩步遠連紙紋都看不清，憑個版式就敢斷代？這點眼力去交流會也是送菜，走吧。」
「紙不是竹紙，是開化紙。」沈珍珠直視他的眼睛，「紙紋細，火燎過的斷口不散，作假的竹紙一燒就碎，撐不住幾十年蟲蛀。」
馬站長端缸子的手指頓了頓。
沈珍珠目光越過他，落在殘卷第二頁頁腳。
「第一頁卷首往下數第三行，第五個『天』字，那一捺少了一半，是避諱缺筆，不是刻工失誤。」
「這不是普通經史，也不是市井話本，是大內流出來的《太醫院秘刻本》，以前用來夾名貴藥材走帳的底單，裝訂用的是四孔金鑲玉法防潮。」
院子裡靜下來，只有風颳過廢鐵皮的刺啦聲。
馬站長慢慢轉過身，盯著兩步外穿舊工裝的瘦丫頭。
沈珍珠右手大拇指扣住帆布挎包的帶子，往下壓了壓。
「這本殘卷，三十年前在奉天出現過一次。」
噹啷一聲。
搪瓷缸蓋砸在地上，缸身歪倒，茶水潑出來濺濕他中山裝袖口，他半分沒察覺。
他往前跨一大步，鞋底碾過地上的殘紙灰。
「三十年前奉天的事，誰教你的？你到底是誰的人？」他聲音發啞，像卡了砂紙。
「沒人教。」
沈珍珠彎腰撿起缸蓋，拿袖口擦乾淨上面的黃泥，平平整整擱在木箱邊緣。
「我媽叫顧婉，外公是顧鶴年。」
馬站長脊背瞬間繃得筆直，倒退半步腿彎撞在矮凳上，整個人跌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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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濁了十幾年的眼睛此刻精光直冒，他盯著沈珍珠的眉眼從額頭掃到下巴，眼圈慢慢泛紅。
「顧老……你是顧老的親外孫女。」
他兩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粗糙的手指痙攣著抓緊膝蓋上的布料，喘了好幾口粗氣才摸出盒癟掉的大前門。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
第一根斷了。
第二根沒劃著名。
第三根火苗剛湊到菸頭，他手抖得連火柴棍都掉在了地上。
沈珍珠上前摸出自己的火柴盒，刺啦一聲劃著名，雙手攏著火苗遞到他嘴邊。
馬站長湊過去吸了一口，菸草味混著鐵鏽味在冷空氣里散開。
「我見婉兒那丫頭的時候，她也就你這麼大。」他咳嗽兩聲，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她現在人呢？」
「十年前病沒了，沒留錢，遺產被我爹和後媽霸占，現在住的院子是我剛從他們手裡扒回來的。」
沈珍珠語氣平得像在說旁人的事。
菸灰掉在老頭布鞋面上。
馬站長臉上的表情僵住，隨即戾氣從眉宇間透出來，他站起身一腳踹翻牆角的破鐵桶，鐵桶滾出去兩三米砸在廢銅堆上，哐當一聲響。
「當年洋人在奉天拿槍頂著顧家的門，搶走多少老祖宗的真東西，顧老寧死不交帳本，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他咬著牙，抬手拍了拍木箱上的殘卷，「顧老臨走前把這半本殘卷托給我，我在這滿是爛銅廢鐵的地方窩了十五年裝聾作啞，就怕顧家最後這點念想斷在我手裡，婉兒居然受了這麼大的罪。」
他把菸頭吐在地上，鞋底用力蹍滅。
「你剛才說杜幹事給你下了請柬？」
「是，三天後省文化館後樓展廳，我收了。」
「杜幹事背後是史密斯洋行，當年史密斯他爹就是害死顧老的元兇之一，現在換了皮打著文化交流的幌子，還在省城倒騰這些物件。」
他轉身大步往昏暗的屋裡走。
「進來。」
沈珍珠跟著跨過門檻。
屋裡沒開燈，飄著濃重的藥水味和霉味。
馬站長單膝跪在地上，從床底拖出個落滿灰的樟木箱，摸出把生鏽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箱子打開，裡面沒有金銀，全是貼著泛黃標籤的玻璃瓶，裝著各色粉末還有粘稠液體。
他從最底層摸出個深褐色舊皮本，封皮磨得起毛，重重拍在缺了一條腿的桌面上。
「你想學交流會上的規矩，我告訴你不用學。古玩行水再深，玩到最後全是揣摩人心。」
他翻開皮本第一頁。
「杜幹事給你發請柬，是想摸你的底牌，探你背後有沒有人。你在鴿子市眼力太絕，他摸不透，才不敢直接下死手。」
「我不懂切口行話，上了桌多說多錯。」
「那就不說。」馬站長眼神發狠，「不止裝不懂，還要裝成手裡有倆閒錢，靠運氣撿了兩次漏就飄上天的暴發戶，他越覺得你是草包，露的破綻越大。」
「驕兵必敗。」
「對，對付這幫吸血的洋人，光防守沒用，得把手伸進他們口袋裡，狠狠吸回來。」
沈珍珠看向皮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化學製劑比例，草藥熬製火候，甚至還有各窯口土壤的酸鹼度分析。
「這是千門的包漿做舊秘術，當年顧老藏真東西，就靠這套法子做假物件應付洋人。只要底子選對，藥水配得准，做出來的包漿哪怕洋人拿高濃度酸水洗，拿放大鏡看，也查不出破綻。」
沈珍珠腦子轉得飛快，右手拇指在帆布帶上摩擦的速度加快。
「史密斯洋行這兩年高價懸賞明代宣德爐，他們認款認皮殼，不看骨子裡的氣韻。」
「我們給他送一隻宣德爐。」沈珍珠眸光發亮，「不過是假的。」
「找只清中期的仿爐，剝了原來的皮，用這套藥水熬煮做舊，做出明代六百年的老包漿，保准杜幹事帶著他手底下的洋人專家也看不穿。」馬站長把一個裝著渾濁液體的玻璃瓶推到她面前。
沈珍珠沉默兩秒。
「我只會看真假，不會做局造假。」
「我教你，從今天起連著三天，你每天晚上過來，藥水火候差一分，包漿顏色就不對。這件事，連你身邊那個姓陸的運輸隊長也不能說。」
「好。」
沈珍珠答應得乾脆，拿起桌上的皮本翻了兩頁，上面標滿繁雜步驟。
「造出爐子只是第一步，要讓杜幹事心甘情願掏空活動資金，還得有人在黑市里抬價。」
「鴿子市有合適的人當餌？」
沈珍珠腦海里浮起周衛國瘦削市儈的臉，還有他耳朵上永遠夾著的半截鉛筆。
「有。」
「杜幹事多疑，除了爐子本身肯定要看流傳記錄，沒可靠帳面，他絕不會輕易砸錢。」
沈珍珠再次扣住挎包的帶子。
「帳面也有人能做。」
那個在街道小廠受盡白眼，一夜之間就能從廢紙堆里算清走私卡車油耗的許紅梅，撥得快出殘影的算盤手，造一本民國當鋪舊帳綽綽有餘。
物件，託兒，假帳。
三樣東西在這間昏暗發霉的小屋裡湊齊了拼圖。
馬站長拿起滿是泥污的搪瓷缸，走到屋角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的水漬，回頭看著沈珍珠。
「當年顧老沒幹完的事，今天我們替他幹完。」
外頭風停了，天陰得沉，一場大暴雨壓在雲頭。
沈珍珠把深褐色皮本裝進大挎包，扣好帆布搭扣。
「我去尋那隻清中期的仿爐。」
她轉身跨出屋門。
杜幹事既然把請柬遞到了院門口，那就看他三天後，有沒有這麼大的胃口，吞下這隻帶血的黃銅。
風卷著黑灰打在沈珍珠洗得發白的舊布鞋面上。
兩步距離，不許碰，不許湊近。
馬站長披著洗舊的中山裝，端著掉漆搪瓷缸抿高碎茶，眼皮耷拉著，等這丫頭知難而退。
沈珍珠站著沒動。
刺目的紅光在眼底斂去，幽藍色的溯源信息順著視線鋪開，蓋住殘卷上的焦痕。
「明萬曆四十二年，徽州黃氏木刻套印本。」
她開口語速不快。
馬站長咽下茶，冷笑一聲擺手。
「市面上拿老竹紙做舊仿萬曆版式的多了去，兩步遠連紙紋都看不清，憑個版式就敢斷代？這點眼力去交流會也是送菜，走吧。」
「紙不是竹紙，是開化紙。」沈珍珠直視他的眼睛，「紙紋細，火燎過的斷口不散，作假的竹紙一燒就碎，撐不住幾十年蟲蛀。」
馬站長端缸子的手指頓了頓。
沈珍珠目光越過他，落在殘卷第二頁頁腳。
「第一頁卷首往下數第三行，第五個『天』字，那一捺少了一半，是避諱缺筆，不是刻工失誤。」
「這不是普通經史，也不是市井話本，是大內流出來的《太醫院秘刻本》，以前用來夾名貴藥材走帳的底單，裝訂用的是四孔金鑲玉法防潮。」
院子裡靜下來，只有風颳過廢鐵皮的刺啦聲。
馬站長慢慢轉過身，盯著兩步外穿舊工裝的瘦丫頭。
沈珍珠右手大拇指扣住帆布挎包的帶子，往下壓了壓。
「這本殘卷，三十年前在奉天出現過一次。」
噹啷一聲。
搪瓷缸蓋砸在地上，缸身歪倒，茶水潑出來濺濕他中山裝袖口，他半分沒察覺。
他往前跨一大步，鞋底碾過地上的殘紙灰。
「三十年前奉天的事，誰教你的？你到底是誰的人？」他聲音發啞，像卡了砂紙。
「沒人教。」
沈珍珠彎腰撿起缸蓋，拿袖口擦乾淨上面的黃泥，平平整整擱在木箱邊緣。
「我媽叫顧婉，外公是顧鶴年。」
馬站長脊背瞬間繃得筆直，倒退半步腿彎撞在矮凳上，整個人跌坐下去。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渾濁了十幾年的眼睛此刻精光直冒，他盯著沈珍珠的眉眼從額頭掃到下巴，眼圈慢慢泛紅。
「顧老……你是顧老的親外孫女。」
他兩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粗糙的手指痙攣著抓緊膝蓋上的布料，喘了好幾口粗氣才摸出盒癟掉的大前門。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
第一根斷了。
第二根沒劃著名。
第三根火苗剛湊到菸頭，他手抖得連火柴棍都掉在了地上。
沈珍珠上前摸出自己的火柴盒，刺啦一聲劃著名，雙手攏著火苗遞到他嘴邊。
馬站長湊過去吸了一口，菸草味混著鐵鏽味在冷空氣里散開。
「我見婉兒那丫頭的時候，她也就你這麼大。」他咳嗽兩聲，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她現在人呢？」
「十年前病沒了，沒留錢，遺產被我爹和後媽霸占，現在住的院子是我剛從他們手裡扒回來的。」
沈珍珠語氣平得像在說旁人的事。
菸灰掉在老頭布鞋面上。
馬站長臉上的表情僵住，隨即戾氣從眉宇間透出來，他站起身一腳踹翻牆角的破鐵桶，鐵桶滾出去兩三米砸在廢銅堆上，哐當一聲響。
「當年洋人在奉天拿槍頂著顧家的門，搶走多少老祖宗的真東西，顧老寧死不交帳本，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他咬著牙，抬手拍了拍木箱上的殘卷，「顧老臨走前把這半本殘卷托給我，我在這滿是爛銅廢鐵的地方窩了十五年裝聾作啞，就怕顧家最後這點念想斷在我手裡，婉兒居然受了這麼大的罪。」
他把菸頭吐在地上，鞋底用力蹍滅。
「你剛才說杜幹事給你下了請柬？」
「是，三天後省文化館後樓展廳，我收了。」
「杜幹事背後是史密斯洋行，當年史密斯他爹就是害死顧老的元兇之一，現在換了皮打著文化交流的幌子，還在省城倒騰這些物件。」
他轉身大步往昏暗的屋裡走。
「進來。」
沈珍珠跟著跨過門檻。
屋裡沒開燈，飄著濃重的藥水味和霉味。
馬站長單膝跪在地上，從床底拖出個落滿灰的樟木箱，摸出把生鏽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箱子打開，裡面沒有金銀，全是貼著泛黃標籤的玻璃瓶，裝著各色粉末還有粘稠液體。
他從最底層摸出個深褐色舊皮本，封皮磨得起毛，重重拍在缺了一條腿的桌面上。
「你想學交流會上的規矩，我告訴你不用學。古玩行水再深，玩到最後全是揣摩人心。」
他翻開皮本第一頁。
「杜幹事給你發請柬，是想摸你的底牌，探你背後有沒有人。你在鴿子市眼力太絕，他摸不透，才不敢直接下死手。」
「我不懂切口行話，上了桌多說多錯。」
「那就不說。」馬站長眼神發狠，「不止裝不懂，還要裝成手裡有倆閒錢，靠運氣撿了兩次漏就飄上天的暴發戶，他越覺得你是草包，露的破綻越大。」
「驕兵必敗。」
「對，對付這幫吸血的洋人，光防守沒用，得把手伸進他們口袋裡，狠狠吸回來。」
沈珍珠看向皮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化學製劑比例，草藥熬製火候，甚至還有各窯口土壤的酸鹼度分析。
「這是千門的包漿做舊秘術，當年顧老藏真東西，就靠這套法子做假物件應付洋人。只要底子選對，藥水配得准，做出來的包漿哪怕洋人拿高濃度酸水洗，拿放大鏡看，也查不出破綻。」
沈珍珠腦子轉得飛快，右手拇指在帆布帶上摩擦的速度加快。
「史密斯洋行這兩年高價懸賞明代宣德爐，他們認款認皮殼，不看骨子裡的氣韻。」
「我們給他送一隻宣德爐。」沈珍珠眸光發亮，「不過是假的。」
「找只清中期的仿爐，剝了原來的皮，用這套藥水熬煮做舊，做出明代六百年的老包漿，保准杜幹事帶著他手底下的洋人專家也看不穿。」馬站長把一個裝著渾濁液體的玻璃瓶推到她面前。
沈珍珠沉默兩秒。
「我只會看真假，不會做局造假。」
「我教你，從今天起連著三天，你每天晚上過來，藥水火候差一分，包漿顏色就不對。這件事，連你身邊那個姓陸的運輸隊長也不能說。」
「好。」
沈珍珠答應得乾脆，拿起桌上的皮本翻了兩頁，上面標滿繁雜步驟。
「造出爐子只是第一步，要讓杜幹事心甘情願掏空活動資金，還得有人在黑市里抬價。」
「鴿子市有合適的人當餌？」
沈珍珠腦海里浮起周衛國瘦削市儈的臉，還有他耳朵上永遠夾著的半截鉛筆。
「有。」
「杜幹事多疑，除了爐子本身肯定要看流傳記錄，沒可靠帳面，他絕不會輕易砸錢。」
沈珍珠再次扣住挎包的帶子。
「帳面也有人能做。」
那個在街道小廠受盡白眼，一夜之間就能從廢紙堆里算清走私卡車油耗的許紅梅，撥得快出殘影的算盤手，造一本民國當鋪舊帳綽綽有餘。
物件，託兒，假帳。
三樣東西在這間昏暗發霉的小屋裡湊齊了拼圖。
馬站長拿起滿是泥污的搪瓷缸，走到屋角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的水漬，回頭看著沈珍珠。
「當年顧老沒幹完的事，今天我們替他幹完。」
外頭風停了，天陰得沉，一場大暴雨壓在雲頭。
沈珍珠把深褐色皮本裝進大挎包，扣好帆布搭扣。
「我去尋那隻清中期的仿爐。」
她轉身跨出屋門。
杜幹事既然把請柬遞到了院門口，那就看他三天後，有沒有這麼大的胃口，吞下這隻帶血的黃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