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三毛錢買只破碗
「賣！怎麼不賣？」
老鬼一把按住那隻沾滿黃泥的髒碗，生怕沈珍珠反悔。
「三毛錢，拿走。」老鬼把包碗的粗布往前一推，「可醜話說在前頭，離了這攤子，概不退換。你回頭要是拿它來訛我，我可不認。」
「放心。」
沈珍珠從挎包里摸出三張毛票，平坦地碼在木板上。
老鬼手快，錢剛落下就被他揣進了棉襖兜里。
周圍看熱鬧的人看得直搖頭。
「這碗沿都磕破了，還花三毛？」
「前兩天剛撞大運撿個漏，手裡有幾個閒錢，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唄。」
「放著正經青花不敢碰，抱個破碗當寶貝，喲，沈掌柜又挑著好東西了？」
人群里一陣輕哄。
沈珍珠像沒聽見。
她把碗托在掌心，避開碗沿的磕口，用包里的舊報紙仔細裹好，塞進挎包最底層。
兩毛錢就能拿下的破爛，她偏多給了一毛。
不是買賣人大方。
買得太便宜，容易招人懷疑；出三毛，剛好讓這幫人覺得她是個手裡有點小錢、愛圖個彩頭的蠢笨外行。
外行才好下套。
「碗也買完了，我回頭給你留著貨。」老鬼搓了搓手，重新掀開當中的黑灰布，「沈掌柜，這大件你到底看沒看好？好東西可不見得等人。」
黑布掀開，中間放著一隻畫著纏枝花紋的大罐。
藍料畫得滿滿當當，扎眼得很。旁邊的麻布上還零散壓著幾件花色相近的舊瓷瓶，像是故意擺在一起湊聲勢的。
「我做的是老實買賣，不騙人。」老鬼點著那隻大罐，「這罐子單出五百。你看好就留句話。」
五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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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普通工人干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個數。
巷子裡頓時沒聲了，幾道貪婪的視線緊緊貼在大罐上。
沈珍珠沒接話，繞著木板走了一步。
刀疤臉靠在牆根，吊在胸前的右手纏著厚紗布，左手慢吞吞摸出根煙夾在指間。周衛國站在沈珍珠後頭，耳朵上的半截鉛筆掉到地上都沒顧上撿，指甲縫裡的黑泥快被他摳出血了。
他看出來這是套了。
可他不明白，沈珍珠明明精得像鬼，怎麼還能踩進來。
「老鬼。」沈珍珠在大罐前停下，「五百塊的物件，光看表面的花紋不中用。我得看底下。」
老鬼臉上笑了下，眼裡卻沒一點笑意。
「看，隨便看。別給我摔了就行。」
「行。」
沈珍珠沒動手搬大罐。
木板角上搭著塊不干不濕的舊抹布，上頭都是擦污泥留下的黑道子。她彎腰把它拎起來，像是嫌手髒。
隨手一帶，抹布最順的那一角，在罐底翹起的一丁點黃泥邊上輕動了一下。
沒使一點暗勁。
那層發暗的泥皮就像糊壞了的漿糊紙，成片往上一翻，刷拉抖下幾片干灰，露出底下又白又干、毫無舊氣的生澀瓷胎。
老鬼臉色急變。
「你幹什麼！」他一把奪過抹布，「誰讓你動了？」
沈珍珠退半步，站得很穩。
「我沒搬你的貨。你這底足邊上的土皮本來就是翹的，我僅用干布蹭了層浮灰。」
她抬起下巴，點著那處破綻。
「老宅里收出來的舊物沾土不稀奇。可你這層泥糊得太勻，底足凹處、磨不到的地方全有，一擦還成片往下來。」
藍布褂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蹲下瞅著那一地碎土皮，嘴裡「嘶」了一聲，卻下意識朝刀疤臉站立的方位瞟，沒敢吭聲。
旁人也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土……是虛了點。」
「別瞎說，老鬼要說是老宅貨，沒準是出土剛裹上的？」
沒人敢破刀疤臉的場，巷子裡一陣怪氣。
沈珍珠自顧自拉開挎包，打亮了手電。
「啪。」
刺白的燈圈直勾勾打進大罐肚子上一道極細的開裂處。
「再瞧這處。」
她手腕轉了半圈，讓光壓住縫隙。
「老件開裂帶髒泥，那是規矩。可你這道頭髮絲一樣的裂里，裡面的藍顏色，怎麼跟外頭新畫上的藍料全是一個亮底？」
她按滅燈，把手電收回挎包。
「這不是老青花。裂是後做出來的，顏色也是後來往縫裡補的。」
藍布褂子喉嚨里咕嘟了一聲。
老鬼一把扯過灰布，急促罩死罐身。
「去你娘的！你是個什麼東西，看兩年舊貨就跑這兒充大拿！老料放久了什麼模樣，誰說是後補的？別亂砸老子的飯碗！」
「是不是砸飯碗，你們心裡清楚。」
沈珍珠面對滿臉惡氣的攤主，右手大拇指緩慢地摩挲起挎包那節粗糙的帆布包帶。
「老青花的顏色不是這麼浮。該沉的地方沉得住，該散的地方有層次。你這藍料一片死亮，是拿新藍料硬畫上去的。」
這一句話扎出去，巷子裡更寂靜了。
好些看熱鬧的，也明白這裡頭怕是不乾淨。
「假貨？」
刀疤臉終於把左手手裡的煙丟了，用腳尖碾滅，大步邁進人群里。
他胸前吊著那隻傷了的右手，紗布邊緣發黃，走路帶風。他看也沒看老鬼，半隻腳踩在木板邊上，陰沉的視線鎖死沈珍珠。
「沈掌柜，這鴿子市認的是買賣，沒認你這張嘴。」
「刀疤哥……」老鬼在一邊裝起委屈。
「他讓你看五百塊的大件，是給你臉。」刀疤臉往前逼了一步，「底足原先好好的，叫你拿濕布一蹭，土皮掉了，舊氣也沒了。」
他冷眼看著沈珍珠。
「你說是假貨，誰知道是不是你把東西弄壞了，才急著給自己找補？」
周衛國一把別住腰後，半個膀子向沈珍珠跟前擋。
沈珍珠挑起手，把周衛國攔了下去。
同一瞬，巷子口擺攤賣花生的瘦老頭手往上一抖，掀開了蓋籃的粗布。
露出底下一枚烏黑的照相機鏡頭。
鏡頭沒有指在貨上，結結實實朝著沈珍珠的臉。
刀疤臉挑了下沒傷那側的眉頭。
「今天這五百塊，不管他是舊件新件。你把別人的底足土給破了，照相的一抓拍，相片立時就能留著。」
他壓出極粗壯的嗓音。
「今天你要拿不出讓大家心服口服的說法，這五百塊，你就得按毀了人家貨物的規矩，照原價把這筆錢賠了！」
底下一班託兒立刻搶話。
「就是！不懂別在黑市充大頭！」
「壞了人家的古董，必須賠錢！」
「別覺得認識省運輸隊幾個開車的人，就能上南街這兒來撒野！」
這才是刀疤臉跟老鬼唱的雙簧。
騙到五百塊錢最好；騙不到，就讓老頭拍照扣一個「撒野毀貨」的惡名，把沈珍珠幾天裡傳起的微風全都拍散。
沈珍珠看清了那隻照相機的鏡頭，反而沒動怒。
她慢步往後讓半尺，大拇指再次滑過了挎包里那疊剛裹了破碗的報紙邊。
「刀疤臉，你護老鬼的攤，比他自己都賣力。」
她語氣平平。
「這罐子，既然你們咬死了不讓人說假，那咱們就先放放，等會有理講理。」
沈珍珠伸手進挎包，把那隻裹了報紙的髒碗重新提在手裡。
「你們今天定是要論憑據、說規矩，講講誰才是真正的蠢笨眼力。」
她直視著刀疤臉泛黑的麵皮。
「先別急著算那五百塊。老鬼，你攤底下這隻剛出給我的碗，真是你自己的貨？」
她把眼風掃向刀疤臉。
「還是有人專門拿來壓在你這攤底，讓你替他看著的？」
老鬼一把按住那隻沾滿黃泥的髒碗，生怕沈珍珠反悔。
「三毛錢，拿走。」老鬼把包碗的粗布往前一推，「可醜話說在前頭，離了這攤子，概不退換。你回頭要是拿它來訛我，我可不認。」
「放心。」
沈珍珠從挎包里摸出三張毛票，平坦地碼在木板上。
老鬼手快，錢剛落下就被他揣進了棉襖兜里。
周圍看熱鬧的人看得直搖頭。
「這碗沿都磕破了，還花三毛？」
「前兩天剛撞大運撿個漏，手裡有幾個閒錢，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唄。」
「放著正經青花不敢碰，抱個破碗當寶貝，喲，沈掌柜又挑著好東西了？」
人群里一陣輕哄。
沈珍珠像沒聽見。
她把碗托在掌心，避開碗沿的磕口，用包里的舊報紙仔細裹好，塞進挎包最底層。
兩毛錢就能拿下的破爛，她偏多給了一毛。
不是買賣人大方。
買得太便宜，容易招人懷疑；出三毛，剛好讓這幫人覺得她是個手裡有點小錢、愛圖個彩頭的蠢笨外行。
外行才好下套。
「碗也買完了，我回頭給你留著貨。」老鬼搓了搓手，重新掀開當中的黑灰布，「沈掌柜，這大件你到底看沒看好？好東西可不見得等人。」
黑布掀開，中間放著一隻畫著纏枝花紋的大罐。
藍料畫得滿滿當當，扎眼得很。旁邊的麻布上還零散壓著幾件花色相近的舊瓷瓶，像是故意擺在一起湊聲勢的。
「我做的是老實買賣，不騙人。」老鬼點著那隻大罐，「這罐子單出五百。你看好就留句話。」
五百塊。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這年頭普通工人干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個數。
巷子裡頓時沒聲了，幾道貪婪的視線緊緊貼在大罐上。
沈珍珠沒接話，繞著木板走了一步。
刀疤臉靠在牆根，吊在胸前的右手纏著厚紗布，左手慢吞吞摸出根煙夾在指間。周衛國站在沈珍珠後頭，耳朵上的半截鉛筆掉到地上都沒顧上撿，指甲縫裡的黑泥快被他摳出血了。
他看出來這是套了。
可他不明白，沈珍珠明明精得像鬼，怎麼還能踩進來。
「老鬼。」沈珍珠在大罐前停下，「五百塊的物件，光看表面的花紋不中用。我得看底下。」
老鬼臉上笑了下，眼裡卻沒一點笑意。
「看，隨便看。別給我摔了就行。」
「行。」
沈珍珠沒動手搬大罐。
木板角上搭著塊不干不濕的舊抹布，上頭都是擦污泥留下的黑道子。她彎腰把它拎起來，像是嫌手髒。
隨手一帶，抹布最順的那一角，在罐底翹起的一丁點黃泥邊上輕動了一下。
沒使一點暗勁。
那層發暗的泥皮就像糊壞了的漿糊紙，成片往上一翻，刷拉抖下幾片干灰，露出底下又白又干、毫無舊氣的生澀瓷胎。
老鬼臉色急變。
「你幹什麼！」他一把奪過抹布，「誰讓你動了？」
沈珍珠退半步，站得很穩。
「我沒搬你的貨。你這底足邊上的土皮本來就是翹的，我僅用干布蹭了層浮灰。」
她抬起下巴，點著那處破綻。
「老宅里收出來的舊物沾土不稀奇。可你這層泥糊得太勻，底足凹處、磨不到的地方全有，一擦還成片往下來。」
藍布褂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蹲下瞅著那一地碎土皮，嘴裡「嘶」了一聲，卻下意識朝刀疤臉站立的方位瞟，沒敢吭聲。
旁人也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土……是虛了點。」
「別瞎說，老鬼要說是老宅貨，沒準是出土剛裹上的？」
沒人敢破刀疤臉的場，巷子裡一陣怪氣。
沈珍珠自顧自拉開挎包，打亮了手電。
「啪。」
刺白的燈圈直勾勾打進大罐肚子上一道極細的開裂處。
「再瞧這處。」
她手腕轉了半圈，讓光壓住縫隙。
「老件開裂帶髒泥，那是規矩。可你這道頭髮絲一樣的裂里，裡面的藍顏色，怎麼跟外頭新畫上的藍料全是一個亮底？」
她按滅燈，把手電收回挎包。
「這不是老青花。裂是後做出來的，顏色也是後來往縫裡補的。」
藍布褂子喉嚨里咕嘟了一聲。
老鬼一把扯過灰布，急促罩死罐身。
「去你娘的！你是個什麼東西，看兩年舊貨就跑這兒充大拿！老料放久了什麼模樣，誰說是後補的？別亂砸老子的飯碗！」
「是不是砸飯碗，你們心裡清楚。」
沈珍珠面對滿臉惡氣的攤主，右手大拇指緩慢地摩挲起挎包那節粗糙的帆布包帶。
「老青花的顏色不是這麼浮。該沉的地方沉得住，該散的地方有層次。你這藍料一片死亮，是拿新藍料硬畫上去的。」
這一句話扎出去，巷子裡更寂靜了。
好些看熱鬧的，也明白這裡頭怕是不乾淨。
「假貨？」
刀疤臉終於把左手手裡的煙丟了，用腳尖碾滅，大步邁進人群里。
他胸前吊著那隻傷了的右手，紗布邊緣發黃，走路帶風。他看也沒看老鬼，半隻腳踩在木板邊上，陰沉的視線鎖死沈珍珠。
「沈掌柜，這鴿子市認的是買賣，沒認你這張嘴。」
「刀疤哥……」老鬼在一邊裝起委屈。
「他讓你看五百塊的大件，是給你臉。」刀疤臉往前逼了一步，「底足原先好好的，叫你拿濕布一蹭，土皮掉了，舊氣也沒了。」
他冷眼看著沈珍珠。
「你說是假貨，誰知道是不是你把東西弄壞了，才急著給自己找補？」
周衛國一把別住腰後，半個膀子向沈珍珠跟前擋。
沈珍珠挑起手，把周衛國攔了下去。
同一瞬，巷子口擺攤賣花生的瘦老頭手往上一抖，掀開了蓋籃的粗布。
露出底下一枚烏黑的照相機鏡頭。
鏡頭沒有指在貨上，結結實實朝著沈珍珠的臉。
刀疤臉挑了下沒傷那側的眉頭。
「今天這五百塊，不管他是舊件新件。你把別人的底足土給破了，照相的一抓拍，相片立時就能留著。」
他壓出極粗壯的嗓音。
「今天你要拿不出讓大家心服口服的說法，這五百塊，你就得按毀了人家貨物的規矩，照原價把這筆錢賠了！」
底下一班託兒立刻搶話。
「就是！不懂別在黑市充大頭！」
「壞了人家的古董，必須賠錢！」
「別覺得認識省運輸隊幾個開車的人，就能上南街這兒來撒野！」
這才是刀疤臉跟老鬼唱的雙簧。
騙到五百塊錢最好；騙不到，就讓老頭拍照扣一個「撒野毀貨」的惡名，把沈珍珠幾天裡傳起的微風全都拍散。
沈珍珠看清了那隻照相機的鏡頭，反而沒動怒。
她慢步往後讓半尺，大拇指再次滑過了挎包里那疊剛裹了破碗的報紙邊。
「刀疤臉，你護老鬼的攤，比他自己都賣力。」
她語氣平平。
「這罐子，既然你們咬死了不讓人說假，那咱們就先放放，等會有理講理。」
沈珍珠伸手進挎包，把那隻裹了報紙的髒碗重新提在手裡。
「你們今天定是要論憑據、說規矩，講講誰才是真正的蠢笨眼力。」
她直視著刀疤臉泛黑的麵皮。
「先別急著算那五百塊。老鬼，你攤底下這隻剛出給我的碗，真是你自己的貨？」
她把眼風掃向刀疤臉。
「還是有人專門拿來壓在你這攤底，讓你替他看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