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高仿元青花連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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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城南鴿子市剛支起攤,最裡頭那條窄巷就已經堵了人。

  賣舊書的把攤子往牆邊挪,賣糧票的也顧不上招呼生意。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壓著嗓子嘀咕。

  「老鬼今兒弄到大貨了。」

  「聽說是一套元青花,鄉下老宅里翻出來的。」

  「真的假的?那東西也敢往鴿子市擺?」

  嘴上說著不信,腳底下卻都往裡挪。

  周衛國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從人堆里鑽出來。他棉襖袖口被人蹭開了線,手指還在摳指甲縫裡的黑泥。

  「掌柜的。」他貓著腰,聲音壓得很低,「今兒這事有味兒。」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

  「老鬼那人您知道。」周衛國往巷子深處抬了抬下巴,「平時從廢品堆里扒出個完整罐頭瓶,都得先藏三天。哪會有了整套元青花,還巴不得讓半個鴿子市都知道?」

  沈珍珠沒接話,只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

  包里有錢,還有昨晚陸崢塞進來的那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隔著帆布硌到掌心,她手指停了一下,隨後鬆開包帶。

  「刀疤臉呢?」

  周衛國朝前努努嘴。

  「牆根底下。」

  沈珍珠順著看過去。

  磚牆下,刀疤臉靠在牆邊,右手腕纏著髒紗布,吊在胸前。他臉色發灰,半邊臉的傷還沒消,顯然昨晚陸崢那一下沒讓他好受。

  他手裡攥著根沒點著的煙,反反覆覆揉著菸嘴。

  見沈珍珠看過來,他沒躲,只扯了扯嘴角。

  動作一大,牽到臉上的傷,嘴角又僵住了。

  沈珍珠也沖他笑了笑。

  「走吧。」她說,「人家把台子都搭好了,總不能白讓人等。」

  鴿子市最裡頭那塊空地,老鬼的攤子前圍了十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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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木板上蓋著一塊灰布,四個角壓著半截磚。老鬼蹲在木板後頭,身上那件舊棉襖油得發亮,領口還沾著酒漬。

  他看見沈珍珠,眼睛先亮了一下,隨即扯著嗓子喊。

  「讓讓,給沈掌柜讓個位置!」

  人群里有人回頭。

  老鬼咧著嘴,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

  「沈掌柜可是有眼力的人。俺也去這大貨到底行不行,得請她掌掌眼。」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看熱鬧的都跟著起鬨。

  「對,俺也去也想聽聽沈掌柜怎麼說。」

  「前些天黃花梨那一手,可把人看服了。」

  「人家現在手裡有錢,眼力也硬,肯定瞧不上一般東西。」

  周衛國站在沈珍珠身後,指甲縫裡的黑泥被他摳掉了一點。

  這幫人誇得太齊了。

  像提前排過。

  老鬼把灰布一掀。

  一隻青花雲龍紋大罐擺在正中,旁邊配著兩隻小一號的同紋罐。一大兩小,紋樣相近,擺得齊齊整整。

  青花顏色濃得扎眼,龍紋張牙舞爪。旁邊有人舉起手電筒,光一落上去,釉面立刻泛出一層亮白的光。

  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最先蹲下去。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離罐身只差半寸,想碰又不敢碰。

  「好傢夥。」他吸了口涼氣,「這龍畫得真有勁兒。老鬼,你這是從哪兒淘出來的?」

  老鬼把下巴抬高。

  「主家急著用錢,才落到我手裡。要不然,這等好東西能擺在這兒?」

  「多少錢?」

  「五百。」老鬼伸出五根手指,「一口價,現錢現貨。」

  人群一下安靜下來。

  五百塊。

  普通人家一年到頭都未必攢得下這麼多。

  藍布褂子咬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沓零錢,數出兩張大團結,又有些不舍地按住。

  「俺也去手頭不夠,先給二百定金,下午把剩下的送來,行不行?」

  「定金?」老鬼把他的手撥開,「我這兒不興這套。錢不夠,就別占著位置。」

  他說完,旁邊一個戴氈帽的男人立刻往前擠。

  「老鬼,我這兒有現錢。」

  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口袋,視線卻落在沈珍珠身上。

  「就是沈掌柜在這兒,俺也去總不好搶她看中的東西。沈掌柜,您先瞧。您要是不收,我立馬拿錢。」

  又有人接話。

  「沈掌柜前幾天剛做成大買賣,五百塊對她算什麼?」

  「俺也去要是有那本事,俺也去也敢收。」

  「可別讓人搶走了。真貨不等人。」

  一句接一句,明著捧她,實際上是在把她往火上架。

  沈珍珠若是轉身走,明天鴿子市就會傳出她不敢上眼,黃花梨不過是撞大運。

  她若接下這套貨,五百塊一掏,後頭必然還有人等著做文章。

  刀疤臉站在牆根,抬手摸了摸受傷的腕骨。

  他沒再笑,只盯著沈珍珠的挎包。

  牆邊那個賣花生的老頭也沒吆喝,低著頭撥弄花生殼,籃子底下卻露出一角黑色相機套。

  周衛國看見了,喉結動了動。

  這不是普通的坑錢局。

  他們是想把事鬧大。

  沈珍珠像沒聽見那些話。她半蹲下身,朝老鬼伸出手。

  「手電借我用一下。」

  老鬼把手電遞給她,嘴上笑著,手指卻不自覺地縮了縮。

  沈珍珠沒碰那三隻罐子。

  她拿著手電,從大罐的肩部照到腹部,又掃過兩隻小罐上的龍紋。光圈在釉面上走得很慢。

  【年代溯源】悄然發動。

  她眼前沒有浮出舊物該有的沉氣。

  沒有經年累月留下的溫潤,也沒有舊瓷久經人手的自然磨痕。胎骨新得發硬,釉面那層光浮在最上頭,亮得發賊。

  東西不對。

  至於哪裡不對,怎麼做出來的,她暫時不打算替老鬼說破。

  她把手電還回去,右手大拇指慢慢摩挲著挎包的帆布帶。

  「怎麼樣?」老鬼問得很快,「沈掌柜,這套貨還入不入得了眼?」

  沈珍珠沒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了眼那隻大罐,像是在掂量價錢。

  「東西是大件。」她開口時語速很慢,「五百塊也不是小數。我總得看仔細些,免得回頭砸在自己手裡。」

  老鬼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可圍觀的人都看著,他只能把話咽回去。

  「那是自然。」他乾笑兩聲,「沈掌柜儘管看。」

  沈珍珠卻沒再看那套青花。

  她的目光從木板邊緣慢慢掃過去。

  缺口的瓷片,掉漆的木雕,幾枚鏽得認不出字的銅錢,還有一隻沾滿黃泥的髒碗,墊在木板底下。

  那碗髒得厲害,碗沿還磕了個小口。

  看著連盛豬食都嫌埋汰。

  沈珍珠的視線落上去,腦海里忽然跳出一行字。

  【清·雍正御窯粉彩碗。】

  她指尖在挎包帶上停了一下。

  隨後,沈珍珠像是嫌木板墊得不穩,先用鞋尖撥開旁邊一塊碎木頭,又彎腰去扶木板。

  「老鬼,你這攤子擺得不成。」她說,「這麼大件,墊得歪歪扭扭,回頭一倒,誰賠?」

  老鬼趕緊伸手壓住大罐。

  「你輕著點!」

  「我哪敢碰你的大件。」

  沈珍珠順手把墊桌腳的髒碗往外挪出來,托在掌心裡掂了掂。

  藍布褂子看清她拿的東西,先是一愣,隨後忍不住笑了。

  「沈掌柜,您這是瞧上這破碗了?」

  旁邊有人跟著樂。

  「放著元青花不看,撿個墊桌腳的碗。」

  「這碗拿回去裝鹹菜都漏風吧?」


  「一個破碗,你要喜歡,給兩毛得了。」

  沈珍珠沒順著他的話往下壓價。

  兩毛錢買個破碗,太像圖便宜。她得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只是個手裡有幾個錢、愛圖彩頭的外行。

  她抬起三根手指,笑得很隨意。

  「三毛。」

  老鬼愣住。

  沈珍珠拿袖口蹭了蹭碗沿的泥,沒再看那套青花。

  「圖個痛快。」她說,「賣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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