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車廂同盟
吉普車一路開得很穩。
車廂里只剩下外頭的雨聲。沈珍珠在后座扶著張桂蘭，全副心神都在防著顛簸，自己下巴上沾著的那道泥水，也沒顧得上擦。
前排駕駛座上，陸崢從內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車速又往下壓低了些。
到了區醫院急診室，空氣里充斥著刺鼻的來蘇水味。
值班醫生順著張桂蘭的後腰按了兩下。
「哎喲大夫你輕點！俺也去的腰要斷了！」張桂蘭疼得直叫喚，一張老臉都皺成了包子。
醫生收了手：「沒傷到骨頭，就是軟組織挫傷，加上撞牆那一下太猛，閃著筋了。回去別提重物，靜養幾天。我去給你開兩瓶紅花油和幾貼活血的膏藥，每天揉開就行。」
劃價處窗口前。
沈珍珠把那個被割了一道長口子的帆布包護在懷裡，從中抽出一張邊緣被雨水打濕的大團結，遞進了窗口。
張桂蘭扶著腰跟在後頭，探頭看了一眼找回來的零錢，心疼得直咂嘴：「珍珠，這得花多少錢啊？俺也去隨便貼兩塊黑膏藥就行了，那紅花油多金貴，犯不上……」
「拿著。」
沈珍珠把裝在網兜里的藥瓶直接塞進她手裡，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今天你是替我擋的災，這算工傷。醫藥費我出，這幾天你就在院子裡歇著，該擦藥擦藥，別省。」
她一向親兄弟明算帳，但對自己人，也絕不含糊。
張桂蘭捧著網兜，嘴唇動了動。她本來就是個直腸子，這會兒看著沈珍珠，心裡滾燙，硬是把那句客套話咽了回去，重重點了下頭。
從醫院出來，雨勢已經小了不少，變成了細密的牛毛雨。
軍綠色吉普車平穩地穿過街道，停在了珍珠小院的門口。
陸崢率先下車，繞過來拉開后座的車門。
「不用扶不用扶，俺也去自己能走。」張桂蘭緊緊護著網兜，借著車門的勁兒下了車。她看了一眼外頭飄著的細雨，擺了擺手，「俺也去先進屋躺會兒。門給你們留著，車別在外頭熄太久，費油。」
說完，她扶著牆根進了院子，順手把兩扇院門給虛掩上了。
車外細雨無聲，車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
沈珍珠坐在后座，手按著車門把手，正要推門，駕駛座上的陸崢卻並沒有急著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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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透了些冷風進來，隨後轉過身，右手臂隨意地搭在座椅靠背上。借著儀錶盤微弱的綠光，他的視線落在了沈珍珠的臉上。
「過來點。」他沒用命令的語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力度。
沈珍珠鬆開門把手，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
「怎麼……」
話音未落，陸崢已經抬起了手。
車廂逼仄，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沈珍珠下意識要往後躲，後背剛碰到車門，又停住了。
陸崢的手指伸過來，粗糙的指腹準確地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常年握方向盤和修車扳手磨出的厚重老繭，很硬，帶著一點微涼的雨水氣，重重擦過她下巴柔嫩的皮膚。那道剛才在窄巷裡被濺上的、已經乾涸的泥水，被他用力道極穩的手指一點點蹭掉。
「沒照鏡子？」陸崢收回手，大拇指隨意捻掉指腹上的黃泥，「泥都快糊嘴裡了。」
沈珍珠沒吭聲。
陸崢擦得不輕，她下巴有點發麻。等人收回手，她才想起來，自己剛才一直沒呼吸順。
她坐直身子，右手大拇指本能地摸上了那個被劃破的帆布包帶。她知道，今天在巷子裡，陸崢最後鬆了手，不是因為心軟，是信她的判斷。
她得讓陸崢知道，這件事不是一場普通的黑市搶劫。
「杜幹事不是普通的文化館幹事。」沈珍珠決定把話說破，聲音放得很輕，但在安靜的車廂里聽得清清楚楚，「之前在廢品站，他打著徵收的旗號要那些好木料，最後卻都往洋行的路子上送。杜幹事手裡，絕不止一條倒貨的線。」
陸崢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刀疤臉折進去，杜幹事摸不清我的底，更不清楚你和我是什麼關係。短時間內，他未必敢親自下場。」沈珍珠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帶，眼神變得冷冽起來，「但他越想摸清我，就越會再出牌。」
陸崢沒問她怎麼知道這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只問：「你準備讓我做什麼？」
「我要先把他的眼線釘住，摸到他往外倒貨的路子。」沈珍珠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退縮，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狠勁，「錢得賺，線也得順著往下挖。」
陸崢看著她那股執拗又清醒的勁兒，下頜線的緊繃感忽然鬆懈了一點。
陸崢把手搭回方向盤，指節在方向盤皮套上壓出一道淺痕。
「你只管負責搞錢。」
他停了停。
「誰敢把手伸過來，我負責斷他的手。」
沈珍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片刻後，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刀疤臉吃了虧，明天鴿子市不會太平。」
陸崢從後視鏡里看著她：「還去？」
「去。」沈珍珠推開車門，冷風灌進車廂，「他想摸我的底，我也正好看看，他後頭還站著哪些人。」
……
同一時間，城南一處隱秘的四合院內。
刀疤臉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右手腕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疼得冷汗直冒，連頭都不敢抬。
杜幹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塊雪白的手帕，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副無框眼鏡的鏡片。
「她真是這麼說的？」杜幹事聲音極輕，甚至帶著點笑意，但屋裡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是……她說這筆帳她記下了！而且她身邊還跟了個當兵的，手黑得很，一下就把我的刀卸了！」刀疤臉咬著牙，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杜幹事把眼鏡重新戴上，透過鏡片看著刀疤臉那隻廢掉的手腕，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幽光。
「有點意思。」
他把手帕隨手扔在桌上，沒發火，但語氣已經冷到了極點。
「既然這位沈掌柜想在城南黑市立棍，那就先給她上一課。」
杜幹事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你去通知鴿子市的老鬼。明天，把他手裡的東西擺出來。我倒要看看，這位沈掌柜的眼力，能不能挑對。」
車廂里只剩下外頭的雨聲。沈珍珠在后座扶著張桂蘭，全副心神都在防著顛簸，自己下巴上沾著的那道泥水，也沒顧得上擦。
前排駕駛座上，陸崢從內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車速又往下壓低了些。
到了區醫院急診室，空氣里充斥著刺鼻的來蘇水味。
值班醫生順著張桂蘭的後腰按了兩下。
「哎喲大夫你輕點！俺也去的腰要斷了！」張桂蘭疼得直叫喚，一張老臉都皺成了包子。
醫生收了手：「沒傷到骨頭，就是軟組織挫傷，加上撞牆那一下太猛，閃著筋了。回去別提重物，靜養幾天。我去給你開兩瓶紅花油和幾貼活血的膏藥，每天揉開就行。」
劃價處窗口前。
沈珍珠把那個被割了一道長口子的帆布包護在懷裡，從中抽出一張邊緣被雨水打濕的大團結，遞進了窗口。
張桂蘭扶著腰跟在後頭，探頭看了一眼找回來的零錢，心疼得直咂嘴：「珍珠，這得花多少錢啊？俺也去隨便貼兩塊黑膏藥就行了，那紅花油多金貴，犯不上……」
「拿著。」
沈珍珠把裝在網兜里的藥瓶直接塞進她手裡，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今天你是替我擋的災，這算工傷。醫藥費我出，這幾天你就在院子裡歇著，該擦藥擦藥，別省。」
她一向親兄弟明算帳，但對自己人，也絕不含糊。
張桂蘭捧著網兜，嘴唇動了動。她本來就是個直腸子，這會兒看著沈珍珠，心裡滾燙，硬是把那句客套話咽了回去，重重點了下頭。
從醫院出來，雨勢已經小了不少，變成了細密的牛毛雨。
軍綠色吉普車平穩地穿過街道，停在了珍珠小院的門口。
陸崢率先下車，繞過來拉開后座的車門。
「不用扶不用扶，俺也去自己能走。」張桂蘭緊緊護著網兜，借著車門的勁兒下了車。她看了一眼外頭飄著的細雨，擺了擺手，「俺也去先進屋躺會兒。門給你們留著，車別在外頭熄太久，費油。」
說完，她扶著牆根進了院子，順手把兩扇院門給虛掩上了。
車外細雨無聲，車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
沈珍珠坐在后座，手按著車門把手，正要推門，駕駛座上的陸崢卻並沒有急著熄火。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透了些冷風進來，隨後轉過身，右手臂隨意地搭在座椅靠背上。借著儀錶盤微弱的綠光，他的視線落在了沈珍珠的臉上。
「過來點。」他沒用命令的語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力度。
沈珍珠鬆開門把手，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
「怎麼……」
話音未落，陸崢已經抬起了手。
車廂逼仄，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沈珍珠下意識要往後躲，後背剛碰到車門，又停住了。
陸崢的手指伸過來，粗糙的指腹準確地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常年握方向盤和修車扳手磨出的厚重老繭，很硬，帶著一點微涼的雨水氣，重重擦過她下巴柔嫩的皮膚。那道剛才在窄巷裡被濺上的、已經乾涸的泥水，被他用力道極穩的手指一點點蹭掉。
「沒照鏡子？」陸崢收回手，大拇指隨意捻掉指腹上的黃泥，「泥都快糊嘴裡了。」
沈珍珠沒吭聲。
陸崢擦得不輕，她下巴有點發麻。等人收回手，她才想起來，自己剛才一直沒呼吸順。
她坐直身子，右手大拇指本能地摸上了那個被劃破的帆布包帶。她知道，今天在巷子裡，陸崢最後鬆了手，不是因為心軟，是信她的判斷。
她得讓陸崢知道，這件事不是一場普通的黑市搶劫。
「杜幹事不是普通的文化館幹事。」沈珍珠決定把話說破，聲音放得很輕，但在安靜的車廂里聽得清清楚楚，「之前在廢品站，他打著徵收的旗號要那些好木料，最後卻都往洋行的路子上送。杜幹事手裡，絕不止一條倒貨的線。」
陸崢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刀疤臉折進去，杜幹事摸不清我的底，更不清楚你和我是什麼關係。短時間內，他未必敢親自下場。」沈珍珠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帶，眼神變得冷冽起來，「但他越想摸清我，就越會再出牌。」
陸崢沒問她怎麼知道這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只問：「你準備讓我做什麼？」
「我要先把他的眼線釘住，摸到他往外倒貨的路子。」沈珍珠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退縮，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狠勁，「錢得賺，線也得順著往下挖。」
陸崢看著她那股執拗又清醒的勁兒，下頜線的緊繃感忽然鬆懈了一點。
陸崢把手搭回方向盤，指節在方向盤皮套上壓出一道淺痕。
「你只管負責搞錢。」
他停了停。
「誰敢把手伸過來，我負責斷他的手。」
沈珍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片刻後，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刀疤臉吃了虧，明天鴿子市不會太平。」
陸崢從後視鏡里看著她：「還去？」
「去。」沈珍珠推開車門，冷風灌進車廂，「他想摸我的底，我也正好看看，他後頭還站著哪些人。」
……
同一時間，城南一處隱秘的四合院內。
刀疤臉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右手腕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疼得冷汗直冒，連頭都不敢抬。
杜幹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塊雪白的手帕，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副無框眼鏡的鏡片。
「她真是這麼說的？」杜幹事聲音極輕，甚至帶著點笑意，但屋裡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是……她說這筆帳她記下了！而且她身邊還跟了個當兵的，手黑得很，一下就把我的刀卸了！」刀疤臉咬著牙，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杜幹事把眼鏡重新戴上，透過鏡片看著刀疤臉那隻廢掉的手腕，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幽光。
「有點意思。」
他把手帕隨手扔在桌上，沒發火，但語氣已經冷到了極點。
「既然這位沈掌柜想在城南黑市立棍，那就先給她上一課。」
杜幹事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你去通知鴿子市的老鬼。明天，把他手裡的東西擺出來。我倒要看看，這位沈掌柜的眼力，能不能挑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