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盆洗腳水,潑醒勢利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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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珠!外頭有動靜了!」

  張桂蘭把院門拍得砰砰響,腰間的鑰匙串跟著亂晃。

  「你那個黑心肝的親爹,提著兩盒掉渣的槽子糕,正在巷子口打聽咱家門朝哪開!」

  屋檐下,沈珍珠翻過一頁帳本。

  陸崢坐在她對面,軍刀剛在磨刀石上擦出一聲刺響。他右腿搭在矮凳上,紗布邊緣洇出暗紅,手卻已經壓上後腰。

  「我去。」

  「坐著。」

  沈珍珠合上牛皮紙帳本。

  陸崢沒動,手還按著刀柄:「他要鬧。」

  「他不敢。」沈珍珠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涼透的高沫茶,「他今天哪裡是來鬧的,分明是來認親的。」

  陸崢皺了下眉。

  沈珍珠把茶缸放回桌上:「桂蘭嬸,門先別開。他叫夠了還不走,你看著辦。」


  院門外,沈大強攥著兩盒槽子糕,掌心發膩。

  他特地換上沒打補丁的藍工裝,頭髮也沾水壓平了,可站在珍珠小院門口,心裡還是發虛。

  昨天省廳的車隊開進巷子,他縮在人堆後頭,生怕誰問起自己。今天去了廠里,車間主任卻破天荒遞給他一根大前門,幾個平時不搭理他的工友圍著喊「沈師傅」。

  幾句好話一灌,他才想起來,沈珍珠到底還是他親閨女。

  他咬牙花了一塊多錢,買了兩盒槽子糕。以前沈珍珠饞這個,誰家吃點心,她隔著老遠聞到甜味,眼睛都捨不得挪開。這點東西送進去,她總該念他的好。

  沈大強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門。

  「珍珠?爸來看看你。你開門,爸給你帶了愛吃的槽子糕。」

  院裡沒聲。

  有人端著飯碗從巷子口經過,見他杵在門前,腳步都慢了下來。

  沈大強臉上掛不住,把聲音抬高:「珍珠,過去的事是爸不對。你後媽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爸早說過她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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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周衛國蹲著整理收貨單,拿掉夾在耳朵上的半截鉛筆,扭頭看向沈珍珠。

  「姐,這老東西說得跟真的一樣。」

  「他自己都信了。」沈珍珠道。

  許紅梅推了推眼鏡,手裡的算盤珠子沒停:「以前的帳要都能這麼算,誰還用坐牢。」

  門外,沈大強沒聽見回應,心裡更急,乾脆貼著門縫往裡瞧。

  「珍珠啊,爸知道你有出息了。省廳給你發了證,爸也替你高興。」

  「你一個姑娘家,外頭人多嘴雜,總得有個娘家撐著。你回來住,房子本來就是咱們老沈家的。你要不願意回來,爸給你收拾間屋子。缺什麼,跟爸說。」

  沈珍珠聽著,覺得荒唐。

  她娘留下的房子,被他輕描淡寫地說成老沈家的。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精。

  「桂蘭嬸。」沈珍珠聲音冷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然他非要送上門,這筆舊帳,咱們就在巷子裡給他算乾淨。開門。」

  張桂蘭早就等得不耐煩,端著豁口的黑瓷盆站在門後,聽見這一聲立刻應道:「好嘞!」

  沈珍珠沒往門口看,只把桌上的紅藥水往陸崢手邊推了推:「刀收著。今天不用你動手。」

  陸崢看了眼藥瓶,又看她:「他要是闖進來……」

  「進不來。」

  陸崢沒有再爭,鬆開刀柄,高大的身軀靠回椅背:「行。我就在這兒。」

  張桂蘭抽開門閂,把門猛地拉開半扇。

  沈大強正彎腰往門縫裡瞧,門一動,差點一頭栽進來。他趕緊站直,把槽子糕往前遞:「珍珠,爸……」

  話沒說完,張桂蘭端著那盆昨晚洗過腳、今早又涮過炭灰抹布的髒水,從門後一步跨出來,腰部發力,手腕一揚。

  黑乎乎的髒水連著泡爛的白菜葉子,兜頭蓋臉,全潑在沈大強身上。

  沈大強僵在原地,黑水順著頭髮往下淌,鑽進衣領。他手裡的槽子糕沒拿穩,啪地掉在地上。牛皮紙一沾水就散了,壓癟的點心滾進泥里,瞬間沾滿黑水。

  過了好一會兒,沈大強才哆嗦著抹了把臉。掌心裡黏著半片爛菜葉。

  他低頭一看,勃然大怒:「張桂蘭!你個老潑婦!」

  「喊你奶奶幹什麼?」張桂蘭把空盆往門檻上重重一磕,雙手叉腰,嗓門一下拔高,「提著兩盒掉渣的破槽子糕,你來哄誰?」

  「珍珠小時候餓得直哭,你給她買過半塊嗎?她被你們逼著下鄉,大冬天連件厚棉襖都沒有。你這個當爹的在哪兒?」

  巷子裡的人聽見動靜,很快圍過來指指點點。

  譏笑的議論聲貼著耳朵往裡鑽。沈大強往後退了半步,鞋底陷進泥坑,褲腳立刻濺上一片黑點。

  他咬著牙吼道:「這是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來看我閨女,輪得到你插手?」

  「你閨女?」張桂蘭往前一站,敦實的身板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昨天你站在巷子裡,急著跟珍珠撇關係,生怕省廳的人沾你半點邊!今天知道她是功臣,有省廳的證了,你聞著味兒就來了?」

  「就兩盒便宜槽子糕,想把人哄回去給你撐門面,當搖錢樹?沈大強,你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沈大強被罵得下不來台:「我怎麼就不能來?打斷骨頭連著筋!沈珍珠再有本事,也是我沈大強的種!」

  院裡,沈珍珠沒有動,也不打算反駁。跟這種人爭血緣,根本沒必要。

  張桂蘭氣得拍大腿:「你是她爹,倒是拿出個當爹的樣子來啊!她在西北差點沒命,你去看過一眼嗎?現在跑來裝慈父,滾!」

  這一嗓子砸下來,沈大強咬著牙,想罵回去。可他抬頭時,正好越過張桂蘭的肩膀,看見屋檐下的沈珍珠。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左肩還纏著透血的紗布。她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陸崢坐在她對面,手邊放著軍刀,視線冷得讓人發怵。

  沈大強想往裡闖,腳卻沒抬起來。院門只開了半扇,卻像把他和裡面的人生,徹底隔開了。

  「爸。」沈珍珠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沈大強眼睛一亮,忙往前走了半步:「珍珠,爸就知道你……」

  「別這麼叫。」沈珍珠打斷了他,「我娘留下的東西,你們占著。我該受的罪,你們推著我受。現在我過得好了,你提著兩盒槽子糕來認親。」

  她抬起眼看他:「你想得倒好。你也從來不只是個被蒙在鼓裡的糊塗爹。」

  沈大強嘴唇抖了抖:「我……我以後能補償……」

  「留著補償沈嬌吧。」沈珍珠看著他,「她在西北吃沙子,正缺你這個好爹。」

  周衛國低頭憋笑,肩膀直抖。

  張桂蘭更是揚眉吐氣,撿起黑瓷盆往前一舉:「聽見沒有?滾不滾?不滾,我院裡還有半桶刷鍋水!」

  沈大強臉色灰敗,再沒敢多留一句,轉身往巷子外跑。跑得太急,腳下一滑,正好踩在那堆泡爛的槽子糕上,身子一歪,差點栽進泥水。

  後頭的鬨笑聲一下炸開。

  沈大強捂著臉,頭也不回地逃出了胡同。

  張桂蘭衝著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她轉身進院,兩扇厚重的木門重新合上,門閂落下。

  院裡一下清靜了。

  張桂蘭把黑瓷盆扔到牆角,臉上火氣還沒消:「珍珠,下回他再來,我直接拿掃把抽他。」

  「別累著。」沈珍珠道,「人來了,潑出去就行。」

  張桂蘭愣了下,隨即樂了:「行,我多攢兩盆水。」

  陸崢坐在矮凳上,拿起桌上的紅藥水。

  沈珍珠看見了,淡淡道:「刀沒白磨。」

  「下次別讓我坐著。」

  「你的腿好了再說。」

  陸崢低頭,把紅藥水抹在滲血的傷口邊緣,沒再爭。

  沈珍珠拿起鋼筆,拔開筆帽。

  她沒在明帳上寫任何私事。只是在心裡,把「沈大強」三個字,連同最後那點血緣關係,乾脆利落地劃成了死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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