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兩包大前門換孤品，沈掌柜格局打開
夜風卷著牛糞發酵的腥臭味，在四面漏風的茅草棚里打轉。沈珍珠的視線落在老頭手裡那個沾滿灰土的小碗上。那清脆的敲擊聲，聽在別人耳朵里是破瓷響，在她聽來，全是真金白銀砸在地上的動靜。
「老東西！大半夜不睡覺，跟誰嘀咕呢！」
牛棚後頭的乾草垛被人一腳踹開。一個披著破羊皮襖、胳膊上別著紅袖章的大隊幹部打著哈欠鑽出來。他手裡拎著根手腕粗的木棍，手電筒的光柱胡亂掃過來，刺眼的光暈直接打在沈珍珠和陸崢臉上。
陸崢左手手腕一翻，軍用匕首無聲滑入掌心，刀刃貼平小臂。發著高燒的身體繃緊，目光直接鎖死了那幹部的咽喉。只要手電筒的光再往前遞半寸，這人連一聲都哼不出來。
沈珍珠一把攥住陸崢滾燙的手腕，指腹在他凸起的青筋上用力壓了兩下。就這麼點力道，把男人骨子裡即將暴起的殺機硬生生按回了刀鞘。
「幹什麼的！盲流子是不是！」大隊幹部舉著棍子走近，借著手電光看清了陸崢那一身沒補丁的軍綠外套，還有沈珍珠齊整的衣裳，舉棍子的手稍微往下放了放，語氣還是警惕。「大半夜往牛棚鑽，搞破壞的特務？」
「同志，您誤會了。」沈珍珠肩膀瑟縮了一下，從兜里掏出那張蓋著紅印的介紹信，雙手遞過去。「我是省城鋼鐵廠來的，來探望下鄉的妹妹沈嬌。這大黑天的，山里風大我們迷了路，看著這邊有亮光，就想來討口水喝。」
大隊幹部一把扯過介紹信，用手電筒照著看了半天。那鮮紅的街道辦公章做不了假。他把介紹信塞回沈珍珠手裡，哼了一聲：「省城來的？省城來的也不能亂跑！這老東西是下放改造的右派，成分黑著呢！你們少跟他沾包！」
大隊幹部轉頭瞪向那個乾癟的老頭。老頭一直低著頭，手裡還捏著那個粉彩小碗，像一塊沒有知覺的枯木。
「你個老不死的，掃個牛糞也磨磨蹭蹭！」大隊幹部走過去，一把從老頭手裡把小碗奪過來，動作粗暴得扯到了老頭那身單薄的破棉襖。他從羊皮襖兜里摸出一撮劣質菸絲，按進旱菸鍋子，接著拿著那個粉彩小碗，把黃銅煙鍋子在碗沿上「咣咣」砸了兩下，磕掉裡頭的舊菸灰。清脆的瓷鳴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這可是清代官窯的粉彩壓手杯。放在後世的拍賣行，起拍價都得是大幾百萬的孤品，現在居然被一個村幹部當成菸灰缸砸。沈珍珠垂下眼，右手大拇指習慣性地摩挲著帆布挎包的帶子。
「同志，這大冷天的，您守夜也辛苦了。」沈珍珠往前走了一小步，臉上的笑意更濃。她手伸進挎包，摸出兩包沒開封的「大前門」香菸，外加三塊用印花糖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這年頭，大前門是極度緊俏的硬通貨，更別說這偏遠的大西北公社，大隊長平時抽的也不過是兩分錢一包的經濟煙。
大隊幹部一看到那兩包印著前門樓子的香菸，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吞口水的聲音在風裡聽得一清二楚。
「我這初來乍到的，也不懂規矩，打擾您工作了。」沈珍珠把煙和糖一起遞過去，「這是我從省城帶的一點心意。您拿去抽，糖給家裡的孩子甜甜嘴。」
大隊幹部盯著那兩包大前門，眼睛發直。他搓了搓沾滿牛糞的手，一把將煙糖抓過來，臉上的橫肉擠成了笑。「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省城來的同志就是覺悟高！」他把大前門寶貝似的塞進最貼身的兜里，連背都佝僂了幾分。
沈珍珠順勢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粉彩小碗，裝作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同志，我們這一路走得口乾舌燥的，想跟您討個碗喝點水。我看您手裡這個破瓷碗挺合適，要不，您費心把這個換給我？我洗洗拿來裝水。」
大隊幹部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沾滿菸灰和黑泥的破碗，又摸了摸兜里的大前門，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沈珍珠。一個掃牛糞的從土裡刨出來的爛碗，換兩包大前門加三塊大白兔，這省城來的大姑娘怕不是腦子進風了。
「行行行！一個破碗，你拿去！」大隊幹部生怕她反悔，把粉彩小碗塞進沈珍珠手裡，很大方地擺擺手。「水在裡頭那口破缸里，你們自己舀。我還要去大隊部巡邏，就不陪你們了！」
說完，他緊緊捂著裝煙的口袋，哼著走調的秦腔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白撿了套大房子。
等幹部的腳步聲消失在風裡，牛棚里重新恢復寂靜。陸崢靠在土牆上，粗重地喘息了一聲。發燒讓他的體力消耗極大，剛才那一陣緊繃，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把匕首插回後腰，目光盯著周圍的黑暗，替沈珍珠警戒。
沈珍珠沒去管那口長滿青苔的水缸。她站在煤油燈微弱的光暈下，掏出一塊乾淨的藍布手帕，一點點蹭掉小碗上的牛糞、泥垢和焦黑菸灰。
昏暗的光線下，小碗露出了本來的面目。胎體薄得迎光能透出指影。碗壁上用粉彩描著一枝桃花，花枝從碗外一直繞到碗內，旁邊還盤著一隻紅蝙蝠。過枝桃蝠紋，寓意洪福齊天。
旁邊一直低著頭的老頭，這會兒正端著簸箕，冷眼看著沈珍珠的動作。
沈珍珠擦乾淨碗底，翻轉過來。底款正中，是六個端端正正的青花楷書小字。
「白地粉彩，過枝桃蝠紋。胎薄如紙，釉潤如玉。」沈珍珠手指彈了一下碗沿，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這大清雍正年制的六字雙行楷書款，筆力遒勁，是正經的官窯御製。放在當年，這是紫禁城裡主子們把玩的物件。」
她抬起頭，看向老頭那張枯槁的臉。「拿雍正爺的粉彩壓手杯磕旱菸。這大西北的牛棚，還真是臥虎藏龍。」
老頭手裡的簸箕哐當砸在地上，裡頭的牛糞混著乾草滾落一地。他乾癟的胸膛起伏著，喉嚨里卡著一口氣，那雙死灰般渾濁的眼睛盯著沈珍珠，乾瘦的雙手抖得握不住拳頭。
在這砸爛一切舊事物的年代，在人人都把古董視為破四舊毒瘤的偏遠大西北，他被批鬥、下放，當成黑五類踩在爛泥里整整五年。他以為華夏的文化根脈早就斷絕了。可現在，一個穿著舊工裝、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丫頭，用最正統、最字正腔圓的行話，一語道破了這件官窯的底細。
「你到底是誰？」李培之喉結滾動，乾裂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嘶啞的聲音，「你怎麼會認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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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珍珠，是個收破爛的。」沈珍珠將那隻粉彩壓手杯收進帆布挎包。她走到李培之面前，掏出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罐沒開封的紅糖，直接塞進李培之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裡。
饅頭還是軟的，紅糖散發著濃郁的甜香。對於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老人來說，這就是吊命的東西。
沈珍珠臉上沒帶半分悲憫。她來這並非為了施捨，而是來談買賣的。
「我不白拿您的東西。」沈珍珠看著李培之顫抖的雙手，「這兩個饅頭和一罐紅糖，買您手裡這隻杯子。外加買您腦子裡的一點東西。」
李培之抓著那兩個饅頭，眼淚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泥垢流進深深的皺紋里。他沒急著去咬那口吃食，反倒抬起頭盯著沈珍珠。
「你想買什麼？」
沈珍珠轉身，指向廢墟深處那面坍塌的青磚高牆，冷風吹起她烏黑的麻花辮。「這隻雍正粉彩杯，曾是故宮博物院的館藏。當年抗戰爆發，文物南遷，您是西北線的核心負責人之一。這王府廢墟底下藏著什麼，沒人比您更清楚。」她轉過頭，目光直白，「我想買，這座清代王府地下的抗戰秘庫入口。」
李培之看著她，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慘笑，乾瘦的手指捏緊了饅頭。「丫頭，那下面不僅有寶，還有吃人的鬼。洋鬼子的狗腿子，昨天夜裡就已經下去了。」
「我知道。」沈珍珠看著他，眼底泛著冷意，「我就是來送他們下地獄的。」
李培之盯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幾分絕望的狠戾。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丫頭，你來晚了。」他乾瘦的手指指向那面長滿枯藤的青磚牆，「半個時辰前，地下已經響過槍了。」
「老東西！大半夜不睡覺，跟誰嘀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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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左手手腕一翻，軍用匕首無聲滑入掌心，刀刃貼平小臂。發著高燒的身體繃緊，目光直接鎖死了那幹部的咽喉。只要手電筒的光再往前遞半寸，這人連一聲都哼不出來。
沈珍珠一把攥住陸崢滾燙的手腕，指腹在他凸起的青筋上用力壓了兩下。就這麼點力道，把男人骨子裡即將暴起的殺機硬生生按回了刀鞘。
「幹什麼的！盲流子是不是！」大隊幹部舉著棍子走近，借著手電光看清了陸崢那一身沒補丁的軍綠外套，還有沈珍珠齊整的衣裳，舉棍子的手稍微往下放了放，語氣還是警惕。「大半夜往牛棚鑽，搞破壞的特務？」
「同志，您誤會了。」沈珍珠肩膀瑟縮了一下，從兜里掏出那張蓋著紅印的介紹信，雙手遞過去。「我是省城鋼鐵廠來的，來探望下鄉的妹妹沈嬌。這大黑天的，山里風大我們迷了路，看著這邊有亮光，就想來討口水喝。」
大隊幹部一把扯過介紹信，用手電筒照著看了半天。那鮮紅的街道辦公章做不了假。他把介紹信塞回沈珍珠手裡，哼了一聲：「省城來的？省城來的也不能亂跑！這老東西是下放改造的右派，成分黑著呢！你們少跟他沾包！」
大隊幹部轉頭瞪向那個乾癟的老頭。老頭一直低著頭，手裡還捏著那個粉彩小碗，像一塊沒有知覺的枯木。
「你個老不死的，掃個牛糞也磨磨蹭蹭！」大隊幹部走過去，一把從老頭手裡把小碗奪過來，動作粗暴得扯到了老頭那身單薄的破棉襖。他從羊皮襖兜里摸出一撮劣質菸絲，按進旱菸鍋子，接著拿著那個粉彩小碗，把黃銅煙鍋子在碗沿上「咣咣」砸了兩下，磕掉裡頭的舊菸灰。清脆的瓷鳴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這可是清代官窯的粉彩壓手杯。放在後世的拍賣行，起拍價都得是大幾百萬的孤品，現在居然被一個村幹部當成菸灰缸砸。沈珍珠垂下眼，右手大拇指習慣性地摩挲著帆布挎包的帶子。
「同志，這大冷天的，您守夜也辛苦了。」沈珍珠往前走了一小步，臉上的笑意更濃。她手伸進挎包，摸出兩包沒開封的「大前門」香菸，外加三塊用印花糖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這年頭，大前門是極度緊俏的硬通貨，更別說這偏遠的大西北公社，大隊長平時抽的也不過是兩分錢一包的經濟煙。
大隊幹部一看到那兩包印著前門樓子的香菸，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吞口水的聲音在風裡聽得一清二楚。
「我這初來乍到的，也不懂規矩，打擾您工作了。」沈珍珠把煙和糖一起遞過去，「這是我從省城帶的一點心意。您拿去抽，糖給家裡的孩子甜甜嘴。」
大隊幹部盯著那兩包大前門，眼睛發直。他搓了搓沾滿牛糞的手，一把將煙糖抓過來，臉上的橫肉擠成了笑。「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省城來的同志就是覺悟高！」他把大前門寶貝似的塞進最貼身的兜里，連背都佝僂了幾分。
沈珍珠順勢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粉彩小碗，裝作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同志，我們這一路走得口乾舌燥的，想跟您討個碗喝點水。我看您手裡這個破瓷碗挺合適，要不，您費心把這個換給我？我洗洗拿來裝水。」
大隊幹部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沾滿菸灰和黑泥的破碗，又摸了摸兜里的大前門，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沈珍珠。一個掃牛糞的從土裡刨出來的爛碗，換兩包大前門加三塊大白兔，這省城來的大姑娘怕不是腦子進風了。
「行行行！一個破碗，你拿去！」大隊幹部生怕她反悔，把粉彩小碗塞進沈珍珠手裡，很大方地擺擺手。「水在裡頭那口破缸里，你們自己舀。我還要去大隊部巡邏，就不陪你們了！」
說完，他緊緊捂著裝煙的口袋，哼著走調的秦腔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白撿了套大房子。
等幹部的腳步聲消失在風裡，牛棚里重新恢復寂靜。陸崢靠在土牆上，粗重地喘息了一聲。發燒讓他的體力消耗極大，剛才那一陣緊繃，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把匕首插回後腰，目光盯著周圍的黑暗，替沈珍珠警戒。
沈珍珠沒去管那口長滿青苔的水缸。她站在煤油燈微弱的光暈下，掏出一塊乾淨的藍布手帕，一點點蹭掉小碗上的牛糞、泥垢和焦黑菸灰。
昏暗的光線下，小碗露出了本來的面目。胎體薄得迎光能透出指影。碗壁上用粉彩描著一枝桃花，花枝從碗外一直繞到碗內，旁邊還盤著一隻紅蝙蝠。過枝桃蝠紋，寓意洪福齊天。
旁邊一直低著頭的老頭，這會兒正端著簸箕，冷眼看著沈珍珠的動作。
沈珍珠擦乾淨碗底，翻轉過來。底款正中，是六個端端正正的青花楷書小字。
「白地粉彩，過枝桃蝠紋。胎薄如紙，釉潤如玉。」沈珍珠手指彈了一下碗沿，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這大清雍正年制的六字雙行楷書款，筆力遒勁，是正經的官窯御製。放在當年，這是紫禁城裡主子們把玩的物件。」
她抬起頭，看向老頭那張枯槁的臉。「拿雍正爺的粉彩壓手杯磕旱菸。這大西北的牛棚，還真是臥虎藏龍。」
老頭手裡的簸箕哐當砸在地上，裡頭的牛糞混著乾草滾落一地。他乾癟的胸膛起伏著，喉嚨里卡著一口氣，那雙死灰般渾濁的眼睛盯著沈珍珠，乾瘦的雙手抖得握不住拳頭。
在這砸爛一切舊事物的年代，在人人都把古董視為破四舊毒瘤的偏遠大西北，他被批鬥、下放，當成黑五類踩在爛泥里整整五年。他以為華夏的文化根脈早就斷絕了。可現在，一個穿著舊工裝、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丫頭，用最正統、最字正腔圓的行話，一語道破了這件官窯的底細。
「你到底是誰？」李培之喉結滾動，乾裂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嘶啞的聲音，「你怎麼會認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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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珍珠，是個收破爛的。」沈珍珠將那隻粉彩壓手杯收進帆布挎包。她走到李培之面前，掏出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罐沒開封的紅糖，直接塞進李培之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裡。
饅頭還是軟的，紅糖散發著濃郁的甜香。對於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老人來說，這就是吊命的東西。
沈珍珠臉上沒帶半分悲憫。她來這並非為了施捨，而是來談買賣的。
「我不白拿您的東西。」沈珍珠看著李培之顫抖的雙手，「這兩個饅頭和一罐紅糖，買您手裡這隻杯子。外加買您腦子裡的一點東西。」
李培之抓著那兩個饅頭，眼淚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泥垢流進深深的皺紋里。他沒急著去咬那口吃食，反倒抬起頭盯著沈珍珠。
「你想買什麼？」
沈珍珠轉身，指向廢墟深處那面坍塌的青磚高牆，冷風吹起她烏黑的麻花辮。「這隻雍正粉彩杯，曾是故宮博物院的館藏。當年抗戰爆發，文物南遷，您是西北線的核心負責人之一。這王府廢墟底下藏著什麼，沒人比您更清楚。」她轉過頭，目光直白，「我想買，這座清代王府地下的抗戰秘庫入口。」
李培之看著她，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慘笑，乾瘦的手指捏緊了饅頭。「丫頭，那下面不僅有寶，還有吃人的鬼。洋鬼子的狗腿子，昨天夜裡就已經下去了。」
「我知道。」沈珍珠看著他，眼底泛著冷意，「我就是來送他們下地獄的。」
李培之盯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幾分絕望的狠戾。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丫頭，你來晚了。」他乾瘦的手指指向那面長滿枯藤的青磚牆，「半個時辰前，地下已經響過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