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風水鎖穴,牛棚里的粉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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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牌重卡在荒山腳下熄了火。夜風裹著沙子刮在鐵皮上,沙沙作響。

  陸崢推開車門,沒管右臂崩裂的傷口,左手單臂從車斗里拽下一張巨大的偽裝網。

  「搭把手。」

  沈珍珠跳下車,扯住偽裝網的一角。兩人配合著把這輛大傢伙罩得嚴嚴實實。陸崢又用左腳踢起地上的黃土,把車輪壓過的泥印子全蓋住。

  做完這些,陸崢靠在車門上喘了口氣。

  沈珍珠走過去,手背直接貼上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

  「死不了。」陸崢偏開頭,躲開她的手,左手從後腰拔出軍用匕首,反握在手裡,「天黑前必須翻過前面那座山頭,走。」

  沈珍珠把裝乾糧的網兜塞進帆布挎包,轉身跟上。

  大西北的荒山沒有路。全是碎石和枯死的沙蒿。不能打手電,只能借著寡淡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風太大了,吹在臉上像刀子刮。沈珍珠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大衣上還殘留著陸崢的體溫。

  爬到半山腰,腳下的碎石突然一滑。沈珍珠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

  前面探路的陸崢像後腦勺長了眼睛,猛地回身,左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拽了回來。

  力道太大,沈珍珠撞進他懷裡。隔著軍大衣,她都能感覺到他胸口劇烈的起伏和極其不正常的高溫。

  「歇會兒。」沈珍珠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結實的肌肉里。

  「不用。」

  「我走不動了,歇會兒!」沈珍珠聲音冷硬,不容拒絕。

  陸崢沒說話,順勢在一塊背風的大石頭後坐下。他閉上眼,呼吸粗重。

  沈珍珠擰開軍用水壺,遞到他嘴邊。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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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崢睜眼看了她一下,就著她的手灌了兩口水。水順著他的嘴角流進脖子裡,沖開了一道泥印子。

  「那張殘圖上只標了大概方位。」陸崢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這片荒山連著祁連山余脈,方圓十幾里全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土包。你怎麼找?」

  「找水。」沈珍珠把水壺蓋擰緊。

  「這地方半年不下一次雨,哪來的水。」

  「明面上沒有,地下有。」沈珍珠站起身,走到風口處。

  前世她在這片黃土地上苦熬了十年,為了挖一口能出水的井,她把這大西北的地脈脾氣摸得比自己的掌紋還清楚。

  她蹲下身,沒嫌髒,直接抓起一把干透的黃土,在指尖捻了捻。又低頭湊近地面,聞了聞泥土裡的氣味。

  「西北風水講究『藏風聚氣』,這地方四面漏風,根本不是結穴的寶地。」沈珍珠拍掉手上的土,「除非,地下有暗河,用『水龍』鎖住了地氣。」

  陸崢靠在石頭上,看著她在月光下的側影,沒出聲打斷。

  沈珍珠從挎包里摸出那張泛黃的殘圖。風扯著紙邊嘩啦作響。

  她沒看圖上的山水畫,只盯著圖騰旁邊的一行極細的水波紋。

  「走這邊。」沈珍珠手指指向左前方的第二座山頭,「那邊的沙蒿顏色比別處深一點點。地下有水脈,根扎得深。」

  兩人繼續往上爬。

  越往深處走,地勢越險。枯藤像鐵絲一樣橫在路上,稍不注意就會絆倒。

  陸崢始終走在沈珍珠前面半步。他用左手拿著匕首,把擋路的枯藤一根根劈開。右手垂在身側,哪怕偶爾被樹枝刮到,也一聲不吭。

  翻過第一座山頭,兩人下到一條乾涸的深溝里。溝底全是亂石,走起來更費勁。

  沈珍珠停下腳步。

  她沒看前方,而是抬起頭,看著兩側陡峭的土崖。

  「不對勁。」她低聲說。

  陸崢停下,匕首橫在胸前,整個人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崖壁上的土層不對。」沈珍珠走到土崖邊,用指甲摳下一塊泥土,「大西北的土是黃土夾雜著碎石。這塊土裡,摻了白灰和糯米漿。」

  陸崢眼神變了。

  白灰和糯米漿,是古人修築重要地宮時,用來防潮防盜的「三合土」。

  「就在這附近。」沈珍珠心跳快了一拍。

  她大拇指壓著挎包帶子,視線在黑暗的溝底快速掃視。殘圖上的圖騰,對應的是商代方鼎的甲骨文。但史密斯要找的「甲冊」寶藏,卻藏在一座清代王府廢墟之下。這兩者之間跨越了幾千年,唯一的解釋是當年抗戰時期,有人借用了這座荒廢的王府地庫,把東西藏了進去。

  沿著土崖往前走,三合土的痕跡越來越明顯。

  走到深溝的盡頭,前方被一面長滿粗壯枯藤的土坡堵死。

  從表面看,這就是個普通的死胡同。上面爬滿了帶刺的野酸棗棵子。

  陸崢走上前,左手握著匕首,刀刃挑開最外面的一層枯藤。藤蔓極厚,像是長了上百年。

  沈珍珠沒猶豫,直接上手去扯。尖刺扎破了她的手心,她像沒感覺一樣,用力往兩邊拉拽。

  陸崢見狀,刀鋒一轉,狠狠劈下。

  刺啦一聲,大片枯藤被硬生生割斷,掉在地上。

  藤蔓背後的景象,徹底暴露在月光下。

  那不是土坡。那是一面坍塌了大半的青磚高牆。磚縫裡全是死透的野草。牆體上方,隱約能看出雕花飛檐的殘跡。

  沈珍珠上前一步,手掌貼在冰冷的青磚上。磚面粗糙,上面還刻著繁複的雲雷紋。

  找到了。

  清代王府廢墟。隱藏在大西北深山老溝里,被風沙和枯藤掩埋了整整幾十年的秘密。

  就在沈珍珠順著牆根往下看,尋找可能的地道入口時,陸崢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極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沈珍珠瞬間繃緊身體,沒出聲,轉頭看他。

  陸崢沒看那面牆,視線盯著牆根底下的一片雜草叢。他蹲下身,用刀尖挑開一叢枯草。

  月光下,泥地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腳印。

  不是陳年舊跡,腳印邊緣的泥土還很濕潤,明顯是雨後踩上去的。鞋底印著深深的鋸齒狀防滑紋路。

  「工業膠鞋。」陸崢聲音壓得極低。

  在七十年代的大西北農村,社員們穿的都是手工納的千層底。只有一種人會穿這種鞋——常年在地下摸爬滾打、手裡有大錢的專業倒斗賊,或者是洋行的暗樁。

  有人比他們先到了。

  沈珍珠眼神冷了下來。她右手探進挎包,握住了那把防身的鐵錐子。

  「不止一個人。」陸崢刀尖又往旁邊撥了撥,露出了幾個凌亂的半枚腳印。

  一陣微弱的、帶著牛糞腥臭味的夜風從廢墟後方吹了過來。風裡夾雜著一絲極淡的旱菸味。

  沈珍珠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剛才走過的地形。

  這座王府廢墟的正門被枯藤封死在深溝里,但它背靠著山坳。如果翻過這個山坳,正好切在紅旗公社最偏僻的邊緣。

  難怪當年藏寶的人選這。大隱隱於市,絕佳的燈下黑。

  陸崢反握匕首,把她擋在身後,貼著冰冷的青磚牆,無聲無息地向著那股旱菸味飄來的方向摸過去。

  繞過半塌的牆角,山坳里的景象落入眼中。

  借著廢墟的掩護,山坳另一頭搭著一個簡陋的牛棚。四面漏風,裡面拴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棚子裡點著一盞如豆的煤油燈。

  牛棚角落的爛草堆上,一個穿著破棉襖、滿頭白髮的老頭,正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個破掃帚掃地上的牛糞。

  老頭咳得很厲害,像要把肺管子咳出來。

  他掃完一堆牛糞,直起腰,隨手從旁邊的乾草垛里摸出一個沾滿泥灰的小碗,在衣服上隨便蹭了兩下,當成菸灰缸,把手裡的旱菸鍋子往裡面磕了磕。

  當、當。

  旱菸鍋子敲擊在那小碗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餘音繞樑的瓷器脆鳴。

  沈珍珠的視線落在那個被當成菸灰缸的物件上。

  清代,粉彩,壓手杯。

  隨便拿出去一件就能在省城黑市換一套四合院的極品官窯,現在正被一個掃牛糞的老頭用來磕菸灰。

  陸崢踩碎了一根枯枝。

  老頭停下磕菸袋的動作,慢慢轉過身。

  借著昏暗的燈光,沈珍珠看清了那張臉。乾癟、蠟黃,透著長期極度營養不良的死氣。那雙眼睛渾濁、灰敗,看著從黑暗裡走出來的兩個人,沒顯出多害怕,只是疲憊地垂下眼皮。

  「公社的紅袖章今天已經來搜過兩遍了。」老頭聲音嘶啞,「要命有一條。要糧食,牛槽里還剩點乾草,你們自己抓。」

  沈珍珠沒接話。

  她的視線越過老頭那身破爛的棉襖,盯著他手裡那個沾滿牛糞的粉彩壓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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