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探親是假，讓你眼紅到吐血是真
重型卡車的氣剎發出一長串尖嘯，帶刺的防滑輪胎在黃土和爛泥混合的土路上強行搓出兩道深溝，穩穩停在紅旗公社外的田埂邊。
狂風卷著黃沙劈頭蓋臉打在擋風玻璃上。沈珍珠坐在副駕駛里，隔著灰濛濛的玻璃，看著車窗外爛泥地里的一場鬧劇。
一個身材粗壯、穿著打補丁對襟褂子的當地村婦，正騎在一個瘦小的身影身上，粗糙的胳膊薅住對方頭髮，另一隻手在爛泥里摳搶著什麼。被壓在底下的，正是大半年前還在鋼鐵廠大院裡穿著的確良碎花裙、天天嚷嚷著「下鄉最光榮」的沈嬌。
沈嬌哪裡還有半分省城嬌小姐的模樣。枯亂的頭髮上沾滿乾結的黃泥和雜草棍。那件來時嶄新的藍布列寧裝爛成了破布條，袖口和領口黑得發亮。她臉頰凹陷，顴骨凸起，餓得脫了相。
「小賤蹄子！敢偷老娘地里的灰灰菜！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盲流子！」村婦一巴掌呼在沈嬌臉上，脆響聲隔著風沙都能聽見。
沈嬌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她顧不上疼，兩隻糊滿黑泥的手護在胸前，指縫裡緊緊攥著一把乾癟發黃的野草。公社的工分難掙，她挑不動水，下不了地，一天連兩個工分都混不上，大隊食堂發的那點稀拉糊糊不夠塞牙縫。餓急了眼，地里的草根她也敢生啃。
村婦見她不撒手，伸手去掰她的手指。沈嬌一口咬在村婦手腕上。
村婦痛呼一聲，反手又是一個耳光，把沈嬌扇進旁邊的水窪里。那把灰灰菜跟著掉進泥水。
沈嬌連滾帶爬撲過去，抓起沾滿爛泥的野草就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混著泥水往下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軍綠色解放牌重卡的引擎轟鳴聲壓過了風沙。在連拖拉機都少見的窮鄉僻壤，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重卡足以讓田埂邊幹活的社員停下手裡的活。他們拄著鋤頭和鐵鍬，盯著這輛車。
沈嬌咽下嘴裡的泥水轉過頭。看清那輛重卡時，她凹陷的眼睛裡聚起了一絲光亮。
省城來的卡車。
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王美鳳來接她了。她媽終於託了關係，派人來接她回城。她再也不用睡長滿虱子的大通鋪，不用吃拉嗓子的苞米麵糊糊，不用為了幾根野草挨打。
「媽！媽來接我了！」
沈嬌不知哪來的力氣，趁村婦看車走神，手腳並用從爛泥里掙脫出來，連滾帶爬沖向卡車。跑到車頭前，她不敢碰車漆，繞到副駕駛那一側，雙手扒住車門下方的鐵踏板，仰起滿是污泥和血水的臉扯著嗓子喊：「開門！快開門！我是沈嬌！我是沈大強的閨女！你們是不是來接我的！」
駕駛室里，陸崢靠在椅背上，發燒帶來的高溫讓他的呼吸比平時沉重，眼底泛著紅血絲。他沒看外面的沈嬌，左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伸手搖下副駕駛的玻璃窗。冷風夾雜著沙塵灌進車廂。
沈嬌扒著踏板往上湊。可當她看清坐在副駕駛里的人時，動作停住了。
沒有王美鳳。坐在寬大軍大衣里的是沈珍珠。
沈珍珠那張臉依舊白淨，甚至比大半年前還要紅潤。她坐在卡車座椅上，垂著眼皮，目光落在沈嬌身上，平靜且不帶溫度。
沈嬌盯著那件乾淨的軍大衣，喉嚨里像塞了黃沙，半天才擠出破音的動靜：「沈、沈珍珠？怎麼是你……媽呢？媽沒來接我？！」
連手裡剩下的灰灰菜掉下去，她都沒察覺。
沈珍珠沒理她。
遠處的村路上，公社大隊長正帶著幾個背土槍的民兵氣喘吁吁跑過來。能開得起這種重卡的，多半是省里有背景的人，大隊長跑出了一腦門白毛汗，生怕怠慢。
沈珍珠從兜里掏出那張蓋著紅印的介紹信，順著車窗遞出去。「大隊長同志，你好。我是省城鋼鐵廠來的，這是街道辦開的探親介紹信。」
大隊長趕緊把手在沾滿黃泥的褲腿上蹭了兩下，雙手接過。瞅見那鮮紅的街道辦公章，再看沈珍珠身上沒打補丁的平整衣裳，腰杆子下意識矮了半截。
「原來是省城來的同志，這一路風沙大，辛苦辛苦。」大隊長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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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我這次來，是專門看望我妹妹沈嬌的。」
大隊長愣了一下，看了看坐在車裡光鮮亮麗的沈珍珠，又看了看扒在車門上像叫花子的沈嬌，一時沒接上話。
沈嬌聽見這話，抓著車門邊緣的手緊了緊，指甲在鐵皮上摳出聲響。「沈珍珠，你是來帶我走的對不對！你把房子還給我，我把名額換給你！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這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哭出聲，眼淚沖刷著臉上的泥水，留下一道道黑印。
沈珍珠語速放慢：「帶你走？妹妹，你下鄉前可是站在大院裡，當著所有街坊的面發過誓的。你說大西北遍地黃金，下鄉支援建設無上光榮。怎麼才待了半年，就成這樣了？」
她轉頭看向大隊長，聲音提高了幾分：「大隊長同志，我媽說了，沈嬌同志能來紅旗公社插隊，是我們全家的驕傲。你們千萬別因為她是從省城來的，就搞特殊照顧。」
大隊長趕緊保證：「同志你放心，咱們公社一視同仁。就是沈嬌同志身子骨太弱，幹活確實不太行。」
「幹活不行，就更要多練。挑水、挖渠、挑大糞，什麼活重就讓她幹什麼。玉不琢不成器，她既然來支援建設，就必須把這一身嬌生慣養的毛病磨平了。」
大隊長連連點頭：「說得對，省城來的同志覺悟就是高。」
沈嬌聽明白了。沈珍珠並非來救她，而是來看她笑話，順便把她往死里踩。
「沈珍珠你個賤人！我跟你拼了！」沈嬌伸著沾滿泥水的手，就要往車窗里抓。
陸崢左手一推車門。沉重的鐵門撞在沈嬌肩膀上，將她掀倒，砸進兩米外的爛泥地里。沈嬌慘叫一聲，沒爬起來。
沈珍珠坐在車裡，手指始終沒碰過車門。
她從網兜里拿出那兩個放了一夜、硬得像磚頭一樣的死面窩頭。手伸出窗外，五指一松。
窩頭掉在沈嬌腳邊的爛泥里，濺起渾濁的泥漿，打在沈嬌臉上。
「家裡也困難。這兩個窩頭，你留著墊肚子。」沈珍珠看著泥水裡的沈嬌，聲音壓得極低，「既然覺得下鄉光榮，就好好吃西北的沙子吧。」
說完，她升起車窗。玻璃隔絕了外面的風沙。
大隊長拿著介紹信，還沒完全弄清這姐妹倆的狀況。
車廂里，陸崢受傷的右臂強行推入一擋，齒輪咬合發出重響。他下頜線繃緊，手背青筋浮起，腳下鬆開離合，踩下油門。
轟——
解放牌重卡排氣管噴出黑煙，輪胎碾過泥濘的土路向前躥去。
沈珍珠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沈嬌跪在爛泥里，剛想伸手撿那兩個沾滿泥水的窩頭，旁邊幾個餓急眼的當地人已經撲了上去。沈嬌被撞翻在地，和那群人在泥潭裡撕咬著搶奪踩碎的窩頭渣。
沈珍珠收回視線。前世她被這母女倆算計，在這個地方啃樹皮時，沒人給她扔過半個窩頭。
她將蓋著紅印的介紹信重新塞回兜里。探親的藉口過了明路，大隊長親眼查驗了證件。就算之後公社民兵在荒地里撞見她，也只會把她當成走錯路的女知青家屬。
「往哪開？」陸崢單手握著方向盤，聲音因為發燒有些沙啞。
沈珍珠拉開挎包，將殘圖和地圖攤在膝蓋上。她看了一眼窗外暗下來的天色，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空白區域：「離開公社的視線，順著這條土路往西北開。翻過前面那兩座荒山就到了。」
卡車碾過土路，扎進大西北的黑夜。
荒山腳下風聲很大。沈珍珠隔著車窗，看向前方連綿起伏的黑影。
那座被枯藤和黃沙掩埋的清代王府廢墟，就在那裡。
狂風卷著黃沙劈頭蓋臉打在擋風玻璃上。沈珍珠坐在副駕駛里，隔著灰濛濛的玻璃，看著車窗外爛泥地里的一場鬧劇。
一個身材粗壯、穿著打補丁對襟褂子的當地村婦，正騎在一個瘦小的身影身上，粗糙的胳膊薅住對方頭髮，另一隻手在爛泥里摳搶著什麼。被壓在底下的，正是大半年前還在鋼鐵廠大院裡穿著的確良碎花裙、天天嚷嚷著「下鄉最光榮」的沈嬌。
沈嬌哪裡還有半分省城嬌小姐的模樣。枯亂的頭髮上沾滿乾結的黃泥和雜草棍。那件來時嶄新的藍布列寧裝爛成了破布條，袖口和領口黑得發亮。她臉頰凹陷，顴骨凸起，餓得脫了相。
「小賤蹄子！敢偷老娘地里的灰灰菜！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盲流子！」村婦一巴掌呼在沈嬌臉上，脆響聲隔著風沙都能聽見。
沈嬌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她顧不上疼，兩隻糊滿黑泥的手護在胸前，指縫裡緊緊攥著一把乾癟發黃的野草。公社的工分難掙，她挑不動水，下不了地，一天連兩個工分都混不上，大隊食堂發的那點稀拉糊糊不夠塞牙縫。餓急了眼，地里的草根她也敢生啃。
村婦見她不撒手，伸手去掰她的手指。沈嬌一口咬在村婦手腕上。
村婦痛呼一聲，反手又是一個耳光，把沈嬌扇進旁邊的水窪里。那把灰灰菜跟著掉進泥水。
沈嬌連滾帶爬撲過去，抓起沾滿爛泥的野草就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混著泥水往下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軍綠色解放牌重卡的引擎轟鳴聲壓過了風沙。在連拖拉機都少見的窮鄉僻壤，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重卡足以讓田埂邊幹活的社員停下手裡的活。他們拄著鋤頭和鐵鍬，盯著這輛車。
沈嬌咽下嘴裡的泥水轉過頭。看清那輛重卡時，她凹陷的眼睛裡聚起了一絲光亮。
省城來的卡車。
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王美鳳來接她了。她媽終於託了關係，派人來接她回城。她再也不用睡長滿虱子的大通鋪，不用吃拉嗓子的苞米麵糊糊，不用為了幾根野草挨打。
「媽！媽來接我了！」
沈嬌不知哪來的力氣，趁村婦看車走神，手腳並用從爛泥里掙脫出來，連滾帶爬沖向卡車。跑到車頭前，她不敢碰車漆，繞到副駕駛那一側，雙手扒住車門下方的鐵踏板，仰起滿是污泥和血水的臉扯著嗓子喊：「開門！快開門！我是沈嬌！我是沈大強的閨女！你們是不是來接我的！」
駕駛室里，陸崢靠在椅背上，發燒帶來的高溫讓他的呼吸比平時沉重，眼底泛著紅血絲。他沒看外面的沈嬌，左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伸手搖下副駕駛的玻璃窗。冷風夾雜著沙塵灌進車廂。
沈嬌扒著踏板往上湊。可當她看清坐在副駕駛里的人時，動作停住了。
沒有王美鳳。坐在寬大軍大衣里的是沈珍珠。
沈珍珠那張臉依舊白淨，甚至比大半年前還要紅潤。她坐在卡車座椅上，垂著眼皮，目光落在沈嬌身上，平靜且不帶溫度。
沈嬌盯著那件乾淨的軍大衣，喉嚨里像塞了黃沙，半天才擠出破音的動靜：「沈、沈珍珠？怎麼是你……媽呢？媽沒來接我？！」
連手裡剩下的灰灰菜掉下去，她都沒察覺。
沈珍珠沒理她。
遠處的村路上，公社大隊長正帶著幾個背土槍的民兵氣喘吁吁跑過來。能開得起這種重卡的，多半是省里有背景的人，大隊長跑出了一腦門白毛汗，生怕怠慢。
沈珍珠從兜里掏出那張蓋著紅印的介紹信，順著車窗遞出去。「大隊長同志，你好。我是省城鋼鐵廠來的，這是街道辦開的探親介紹信。」
大隊長趕緊把手在沾滿黃泥的褲腿上蹭了兩下，雙手接過。瞅見那鮮紅的街道辦公章，再看沈珍珠身上沒打補丁的平整衣裳，腰杆子下意識矮了半截。
「原來是省城來的同志，這一路風沙大，辛苦辛苦。」大隊長連連點頭。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辛苦，我這次來，是專門看望我妹妹沈嬌的。」
大隊長愣了一下，看了看坐在車裡光鮮亮麗的沈珍珠，又看了看扒在車門上像叫花子的沈嬌，一時沒接上話。
沈嬌聽見這話，抓著車門邊緣的手緊了緊，指甲在鐵皮上摳出聲響。「沈珍珠，你是來帶我走的對不對！你把房子還給我，我把名額換給你！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這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哭出聲，眼淚沖刷著臉上的泥水，留下一道道黑印。
沈珍珠語速放慢：「帶你走？妹妹，你下鄉前可是站在大院裡，當著所有街坊的面發過誓的。你說大西北遍地黃金，下鄉支援建設無上光榮。怎麼才待了半年，就成這樣了？」
她轉頭看向大隊長，聲音提高了幾分：「大隊長同志，我媽說了，沈嬌同志能來紅旗公社插隊，是我們全家的驕傲。你們千萬別因為她是從省城來的，就搞特殊照顧。」
大隊長趕緊保證：「同志你放心，咱們公社一視同仁。就是沈嬌同志身子骨太弱，幹活確實不太行。」
「幹活不行，就更要多練。挑水、挖渠、挑大糞，什麼活重就讓她幹什麼。玉不琢不成器，她既然來支援建設，就必須把這一身嬌生慣養的毛病磨平了。」
大隊長連連點頭：「說得對，省城來的同志覺悟就是高。」
沈嬌聽明白了。沈珍珠並非來救她，而是來看她笑話，順便把她往死里踩。
「沈珍珠你個賤人！我跟你拼了！」沈嬌伸著沾滿泥水的手，就要往車窗里抓。
陸崢左手一推車門。沉重的鐵門撞在沈嬌肩膀上，將她掀倒，砸進兩米外的爛泥地里。沈嬌慘叫一聲，沒爬起來。
沈珍珠坐在車裡，手指始終沒碰過車門。
她從網兜里拿出那兩個放了一夜、硬得像磚頭一樣的死面窩頭。手伸出窗外，五指一松。
窩頭掉在沈嬌腳邊的爛泥里，濺起渾濁的泥漿，打在沈嬌臉上。
「家裡也困難。這兩個窩頭，你留著墊肚子。」沈珍珠看著泥水裡的沈嬌，聲音壓得極低，「既然覺得下鄉光榮，就好好吃西北的沙子吧。」
說完，她升起車窗。玻璃隔絕了外面的風沙。
大隊長拿著介紹信，還沒完全弄清這姐妹倆的狀況。
車廂里，陸崢受傷的右臂強行推入一擋，齒輪咬合發出重響。他下頜線繃緊，手背青筋浮起，腳下鬆開離合，踩下油門。
轟——
解放牌重卡排氣管噴出黑煙，輪胎碾過泥濘的土路向前躥去。
沈珍珠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沈嬌跪在爛泥里，剛想伸手撿那兩個沾滿泥水的窩頭，旁邊幾個餓急眼的當地人已經撲了上去。沈嬌被撞翻在地，和那群人在泥潭裡撕咬著搶奪踩碎的窩頭渣。
沈珍珠收回視線。前世她被這母女倆算計，在這個地方啃樹皮時，沒人給她扔過半個窩頭。
她將蓋著紅印的介紹信重新塞回兜里。探親的藉口過了明路，大隊長親眼查驗了證件。就算之後公社民兵在荒地里撞見她，也只會把她當成走錯路的女知青家屬。
「往哪開？」陸崢單手握著方向盤，聲音因為發燒有些沙啞。
沈珍珠拉開挎包，將殘圖和地圖攤在膝蓋上。她看了一眼窗外暗下來的天色，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空白區域：「離開公社的視線，順著這條土路往西北開。翻過前面那兩座荒山就到了。」
卡車碾過土路，扎進大西北的黑夜。
荒山腳下風聲很大。沈珍珠隔著車窗，看向前方連綿起伏的黑影。
那座被枯藤和黃沙掩埋的清代王府廢墟，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