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後方安頓,鐵桶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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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小時前,凌晨四點,珍珠小院。

  地下密室里的排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尊商代青銅方鼎,已經被許紅梅用三層防潮油布罩住,邊緣用鐵絲紮緊,半點土腥味和血腥氣都透不出來。油布外頭,周衛國連夜搬了幾十塊青灰磚,偽裝成了一堵剛砌到一半的隔牆。

  沈珍珠站在八仙桌前,把一長串黃銅鑰匙推到桌子正中間。黃銅撞擊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我走這幾天,院子鎖死,後門用橫木頂死。任何人敲門,不管說什麼,一律不開。」

  張桂蘭上前一步,「東家,你跟陸隊長這就走?那地室里可還鎮著個……」

  「噓。」沈珍珠抬手打斷她,「那東西不存在。你們誰也沒見過。」

  張桂蘭立刻閉上嘴。

  「桂蘭嬸。」「這幾天你別在院子裡守著。回鋼鐵廠大院去住。」

  張桂蘭愣了:「回大院?那這邊誰看門?」

  「院子閉門謝客,不需要看門。」沈珍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要看的人,是王美鳳。」

  提到這個名字,張桂蘭那張圓胖臉瞬間拉了下來。

  「她手裡捏著我的家屬檔案表。雖然刀疤臉現在被洋行咬住,沒空理她,但這條毒蛇只要緩過氣,絕對會去居委會或者廠保衛科嚼舌根。」沈珍珠盯著張桂蘭,「你天天在大院水槽邊洗衣服,誰家放個屁你都能聽見。只要王美鳳敢出門找人,你想辦法把水攪渾。撒潑、罵街、扯皮,怎麼鬧騰怎麼來,把她的注意力全給我拖在大院裡。」

  「這事兒我在行!」張桂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老白眼狼只要敢出筒子樓一步,我拿掃把沾著屎橛子把她抽回去!她要是敢亂放屁,我就去廠里鬧她搞破鞋!」

  沈珍珠點頭,視線轉向蹲在門檻邊上的周衛國。

  周衛國正低頭用大拇指死命摳著食指指甲縫裡的黑泥,見沈珍珠看過來,趕緊站直身子,貓著腰湊近。

  「衛國,鴿子市那邊的風聲不能斷。」

  沈珍珠從挎包里摸出五張大團結,拍在桌上。

  「拿去疏通那些嘴碎的倒爺。就咬死昨天夜裡,刀疤臉在城南廢舊倉庫卸了一批帶著生坑土腥味的重貨。」

  周衛國把耳朵上夾著的半截紅藍鉛筆拿下來,捏在手裡轉了兩圈,一雙眼睛滴溜溜直轉。

  「東家放心。史密斯那個洋鬼子現在肯定殺回城了。這風聲一放,他絕對帶人去抄刀疤臉的老底。狗咬狗一嘴毛,他們打得越凶,咱們越安全。」

  「聰明。」沈珍珠把錢推過去,「但記住,這幾天你只收散碎的銅鐵爛報紙。大件古董、尤其是青銅器,就算有人白送你,也不許碰。誰要是跟你打聽『沈掌柜』,就說我回鄉下奔喪了。」

  「明白!命比錢重,俺娘教過俺!」周衛國麻利地把錢塞進貼身衣兜。

  最後,沈珍珠看向站在八仙桌後的許紅梅。

  許紅梅懷裡抱著那把算盤。

  「紅梅姐。」沈珍珠把那串鑰匙推到她面前,「地室的帳本,還有那道剛砌好的假牆。交給你了。」

  許紅梅單手接過鑰匙,緊緊攥在手心裡。

  「沈掌柜放心。」許紅梅神經質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帳我連夜做平了。只要我不開門,誰也查不出這院子裡少了一分錢。就算天王老子來砸門,只要他沒帶搜查令,我就算死在門檻上,他也別想跨進這院子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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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珍珠沒再說客套話。把後方全盤託付給這三個被她一手拉起來的人,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她站起身,拎起帆布挎包。

  「等我回來。」

  ……

  清晨八點。雨停了,省城的天空透著一股灰濛濛的冷。

  城西土路口,一輛加裝了防滑鏈的軍綠色解放牌重卡停在兩棵枯樹中間。

  沈珍珠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從供銷社買來的舊紅糖、硬麵餅干,最底下,還壓著兩個她剛才路過早點攤時,特意花兩分錢買的死面窩頭。

  窩頭放了一夜,硬得像兩塊磚頭。她就是要帶去大西北,給那位天天嚷嚷著下鄉光榮的「好妹妹」沈嬌嘗嘗。

  拉開高大的車門,踩著踏板跨上去。車門一關,狹小的空間裡瞬間被濃烈的柴油味和劣質菸草味填滿。

  陸崢坐在駕駛座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舊外套,嘴裡咬著半根沒點燃的菸草。

  「路條拿到了?」陸崢吐掉嘴裡的菸草末。

  「拿到了。」

  他沒廢話,左手把著巨大的方向盤,受傷的右臂強行推入檔位。

  沈珍珠清晰地看到,他右臂外套上纏著的紗布邊緣,瞬間洇出了一絲暗紅。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下頜骨緊緊繃著,腳下鬆開離合,一腳油門踩到底。

  重卡碾過泥濘的水窪,駛上出城的公路。

  陸崢單手控著方向盤,帶血的右手摸向左邊口袋,單手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糖是乾的,沒有被昨晚的雨水泡過。

  他沒出聲,粗糙的指腹擦過沈珍珠微涼的唇角,指骨微微用力,將那顆奶糖頂進她嘴裡。

  「含著。」「西北風大,別低血糖暈在我車上。」

  沈珍珠舌尖卷過濃郁的奶香,勉強壓下喉嚨里那股沖鼻的機油味。她沒說話,往厚實的椅背里靠了靠。

  重卡駛出省城地界。公路盡頭,幾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帶著五六輛卡車,正瘋了一樣沖向城南。領頭的車牌,正是史密斯洋行的專屬號碼。

  史密斯的人,已經去咬刀疤臉了。

  重卡碾著一地黃泥,徹底扎進了通往大西北的土路。

  土路坑窪不平,車廂劇烈顛簸。

  「砰!」

  右前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整個車廂猛地向左傾斜。沈珍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眼看腦袋就要撞上堅硬的鐵皮儀錶盤。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橫空伸過來,一把擋在她的肩膀前。

  「沒睡夠就閉上眼。」「這路越往後越難走。」

  「睡不著。」「停車,我給你重新包紮。」

  「不用。」「荒山野嶺,停車容易招事。天黑前必須趕到紅旗公社的界碑。」

  「你這條胳膊要是廢了,誰給我開車拉貨?」

  陸崢沒反駁。他左手握住方向盤,任由她靠過來。

  沈珍珠側過身,用剪刀直接剪開他右臂的袖子。

  傷口果然崩開了。早些時候被子彈擦破的皮肉外翻著,紅藥水混著鮮血黏在紗布上。她沒時間心疼,動作極快地撕掉舊紗布,用沾了酒精的棉球用力擦拭邊緣。

  酒精刺激皮肉的瞬間,陸崢右臂的肌肉猛地痙攣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沈珍珠倒上消炎粉,用乾淨的紗布一圈圈纏緊,最後用力打了個死結。

  「疼就忍著。」

  「不疼。」

  到了下午,天空徹底陰沉下來。西北的冷風順著車門縫隙往骨頭縫裡鑽。

  陸崢單手脫下身上那件還算乾淨的軍大衣,隨手扔在沈珍珠腿上。

  「穿上。」

  沈珍珠沒拒絕,把寬大的軍大衣裹在身上。大衣里還殘留著他身上那種混合著菸草和極淡機油味的體溫。但她敏銳地察覺到,那股體溫高得有些不正常。他發燒了。

  「到了紅旗公社,直接去大荒地?」陸崢看著前方逐漸平坦的土路。

  「不去。」沈珍珠大拇指壓在挎包帶子上,「直接去公社大隊部。」

  陸崢側頭看了她一眼。

  「我大老遠拿路條來探親,做戲必須做全套。」「我要是直接鑽進荒山,公社的民兵隊長第二天就能把我當特務抓了。必須先去見見我那個好妹妹沈嬌。」

  陸崢收回視線:「她下鄉快半年了。」

  「是啊,半年了。」沈珍珠看著車窗外荒涼的黃土,「沈大強和王美鳳為了霸占我生母留下的房子,硬是把她這個親閨女送來『支援建設』。她臨走前,還覺得大西北遍地是黃金,下鄉是光榮的浪漫。」

  沈珍珠冷笑出聲。前世,被送來這裡苦熬十年、最後病死在牛棚里的人,是她自己。那種餓到連樹皮都啃不動的絕望,她刻在骨頭裡。

  「大西北的黃沙,最會教人做人。」

  傍晚時分,狂風卷著漫天黃沙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刺耳聲。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出現了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村頭豎著一塊掉漆的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四個大字——紅旗公社。

  重卡減速,車頭的大燈撕開昏暗的黃昏。

  沈珍珠透過滿是沙塵的擋風玻璃,一眼就看到了田埂邊爛泥地里,那個正為了搶一把枯野菜,和別人廝打在一起的瘦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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