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戲迷
第116章 戲迷
時間一轉眼過去了幾天。
當幾輛滿載的拖拉機突突冒著黑煙，從縣城一路駛到紅星公社時，已經是晌午過後了。
最後一輛拖拉機上，照例拉著灶房的一應炊具、鑼鼓家什和劇場的幾個老藝人。
鍋碗瓢盆用麻繩捆在車斗邊沿，叮叮噹噹的響了一路。
秦胖子和陳向東縮在一堆炊具中間，兩條腿伸不直，就這麼弓著腰，一人懷裡抱著個搪瓷盆，差點兒沒被這坑坑窪窪的機耕道，把骨頭都給顛散架嘍。
前頭幾輛車，演員學員們擠在車廂里，等拖拉機徹底停穩，幾乎所有人都伸手抹了把頭臉上的灰土，更有幾人還沒下車就「呸呸」的吐了幾下，這一路上光是吃土就吃了個半飽。
公社大院門口，李書記帶著一群人早就等候多時，瞧見拖拉機停穩了，他忙上前迎了幾步，遠遠就朝著最後一輛車上的朱正確招手：「朱書記，可把你們給盼來咧！」
朱正確從副駕駛的座位上跳下來，拍打了身上的塵土，三步並做兩步迎上去，倆人就這麼笑呵呵的握了握手。
公社李書記笑呵呵拍了拍朱正確的胳膊：「我們公社和各個生產大隊的喇叭筒子，一連喊了好幾天，十里八鄉的社員聽說要演《游龜山》，早就等不及咧，這不，一大早上就有人搬著馬扎來占地方咧。」
他說著，伸手朝大院前邊那片空地一指，朱正確扭過頭看去，果然，那空地上已經坐了好幾十號人，有穿著黑棉襖的老漢，懷裡揣著菸袋桿兒，馬扎往地上一支，坐上邊攥著個冷窩頭慢慢啃著。
裹著頭巾的婆姨們三三兩兩的擠在一起，懷裡抱著大棉襖，還不忘互相遞一把炒豆子。一群像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碎娃在人群里躥來躥去，被大人吆喝兩聲就縮回去，沒一會兒又冒出來，一刻也閒不住。
土路兩頭，還有人三五成群的拎著馬扎、板凳，一邊閒遍著，一邊慢悠悠的朝這邊兒趕。
陳向東這時也從車斗里跳下來，看著漸漸匯聚過來的人影，不由得朝朱正確嘿嘿一笑：「才剛中午頭，這都已經有不下百十個觀眾了，今晚這肯定熱鬧的很。」
公社李書記哈哈一笑，兩手叉著腰，朝土路那邊揚了揚下巴：「這都是住的比較遠，提前過來占位子的，離得近的還都沒來呢！」
他又伸手朝前邊那片空地比劃了一下：「你瞧著吧，等日頭一偏西，那才叫人多咧。
到時候就怕這一片都圍不開呢。」
朱正確點點頭，又想起一事，側過頭看向他：「對了，這麼多人看戲，可得做好秩序維護呀。」
就見公社李書記笑著點頭：「放心吧，我比你們還小心呢，除了公社的民兵，我還把周邊幾個大隊的治保主任都叫來了，連公社衛生所的大夫都打了招呼，萬一有啥突發情況，現場就能處置。」
聞言，陳向東和朱正確相視一笑，心說也是，人家當地領導，肯定比任何人都更怕出亂子。
方正聲、薛榮幾個人剛從車上下來，正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準備去公社食堂吃午飯。這時，一個穿著黑棉襖的老漢從人群里擠了出來，瞧見幾人下車，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頓時聚起了光，步子急急的小跑過來：「韓武丑！是你不？」
幾個人聞聲齊齊扭頭看去，韓正奎最先愣住，他眯眼打量了老漢兩眼，眉毛微微擰著：「你是————」
老漢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跟前，一把攥住韓正奎的胳膊，臉上的神色有些激動：「韓武丑，你可能不認得我，上次你們來咱公社唱戲，我就坐第一排。當年老戲正紅火那會兒，只要你們下鄉演出，我得了信，就趕緊過去，一場不落的看。」
馮正嘯、茅師道和莫輕言幾人站在旁邊，全都相視一笑，這是碰見老戲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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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正奎確實不記得這老漢到底是誰了，那些年下鄉演出，場場台下都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哪能個個都記住。可人家一口一個「韓武丑」叫的熱乎，是自己的戲迷肯定做不了假，他呵呵笑著和老漢握了握手：「老哥，那我得謝謝你這些年的捧場啊。」
黑襖老漢笑得咧開嘴，露出一口黃板牙，笑得見眉不見眼：「你這說得啥話嘛，那些年，能看你們演戲，那是享受咧。」
老漢朝韓正奎身前湊了湊，「我叫江大栓，就住前頭亮水溝村，離這近的很！」
他邊說邊朝前邊指了指：「韓武丑，你演完戲能不能去我家喝個酒？我那還存著幾瓶陳年老酒嘞，專等著你們咧。
9
誰知江大栓卻有些著急了，忙說：「晚啥晚嘛！你來了我高興，幾點都不嫌晚！你們幾位老藝人都來，我家婆姨炒菜也有一手，保管叫你們吃的盡興！」
茅師道、薛榮幾個人又是一笑，馮正嘯擺擺手：「江老哥，心意我們領了，可等演出完，我們還得卸妝、收拾家什，真顧不上喝酒。」
江大栓一聽，這才點點頭：「那行吧，喇叭里不說你們要唱兩天大戲嘛，明天中午我女婿娃也從縣委大院回來看我，你們都來我家，咱湊個一桌，我去買些豬肉羊肉招待你們。」
聞言，韓正奎和馮正嘯忍不住對視一眼，心說這老漢的女婿是縣委大院的？這老漢不簡單啊。
韓正奎遲疑了一下，便笑著問：「江老哥，你家姑爺是？」
提起自家女婿娃，江大栓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得意，像是早就等著他們來問了，腰板都挺直了幾分，咧著嘴就笑道：「他叫個許紅旗，是咱東坪的縣革委會副主任。」
就在他們閒遍的功夫，陳向東已經拿了飯碗，朝公社食堂走去，還沒進門呢，就聽旁邊秦胖子神神秘秘的朝他喊：「東娃子，來來！你過來嘛！」
秦胖子站在公社大院門後，半個身子藏在門垛子後邊，正壓著嗓子沖他招手：「快來，給你看看這是啥！」
「看啥呀？」陳向東不由一愣，腳下一拐就走了過去。
只見門垛子後面放著兩個大木盆，秦胖子嘿嘿笑著，彎腰把蓋在上面的木板子一掀，盆里立即水花四濺，一條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正撲騰著尾巴，濺了秦胖子一臉的水。
陳向東頓時眼睛一亮：「呀，咋這老些鯉魚啊！」
時間一轉眼過去了幾天。
當幾輛滿載的拖拉機突突冒著黑煙，從縣城一路駛到紅星公社時，已經是晌午過後了。
最後一輛拖拉機上，照例拉著灶房的一應炊具、鑼鼓家什和劇場的幾個老藝人。
鍋碗瓢盆用麻繩捆在車斗邊沿，叮叮噹噹的響了一路。
秦胖子和陳向東縮在一堆炊具中間，兩條腿伸不直，就這麼弓著腰，一人懷裡抱著個搪瓷盆，差點兒沒被這坑坑窪窪的機耕道，把骨頭都給顛散架嘍。
前頭幾輛車，演員學員們擠在車廂里，等拖拉機徹底停穩，幾乎所有人都伸手抹了把頭臉上的灰土，更有幾人還沒下車就「呸呸」的吐了幾下，這一路上光是吃土就吃了個半飽。
公社大院門口，李書記帶著一群人早就等候多時，瞧見拖拉機停穩了，他忙上前迎了幾步，遠遠就朝著最後一輛車上的朱正確招手：「朱書記，可把你們給盼來咧！」
朱正確從副駕駛的座位上跳下來，拍打了身上的塵土，三步並做兩步迎上去，倆人就這麼笑呵呵的握了握手。
公社李書記笑呵呵拍了拍朱正確的胳膊：「我們公社和各個生產大隊的喇叭筒子，一連喊了好幾天，十里八鄉的社員聽說要演《游龜山》，早就等不及咧，這不，一大早上就有人搬著馬扎來占地方咧。」
他說著，伸手朝大院前邊那片空地一指，朱正確扭過頭看去，果然，那空地上已經坐了好幾十號人，有穿著黑棉襖的老漢，懷裡揣著菸袋桿兒，馬扎往地上一支，坐上邊攥著個冷窩頭慢慢啃著。
裹著頭巾的婆姨們三三兩兩的擠在一起，懷裡抱著大棉襖，還不忘互相遞一把炒豆子。一群像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碎娃在人群里躥來躥去，被大人吆喝兩聲就縮回去，沒一會兒又冒出來，一刻也閒不住。
土路兩頭，還有人三五成群的拎著馬扎、板凳，一邊閒遍著，一邊慢悠悠的朝這邊兒趕。
陳向東這時也從車斗里跳下來，看著漸漸匯聚過來的人影，不由得朝朱正確嘿嘿一笑：「才剛中午頭，這都已經有不下百十個觀眾了，今晚這肯定熱鬧的很。」
公社李書記哈哈一笑，兩手叉著腰，朝土路那邊揚了揚下巴：「這都是住的比較遠，提前過來占位子的，離得近的還都沒來呢！」
他又伸手朝前邊那片空地比劃了一下：「你瞧著吧，等日頭一偏西，那才叫人多咧。
到時候就怕這一片都圍不開呢。」
朱正確點點頭，又想起一事，側過頭看向他：「對了，這麼多人看戲，可得做好秩序維護呀。」
就見公社李書記笑著點頭：「放心吧，我比你們還小心呢，除了公社的民兵，我還把周邊幾個大隊的治保主任都叫來了，連公社衛生所的大夫都打了招呼，萬一有啥突發情況，現場就能處置。」
聞言，陳向東和朱正確相視一笑，心說也是，人家當地領導，肯定比任何人都更怕出亂子。
方正聲、薛榮幾個人剛從車上下來，正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準備去公社食堂吃午飯。這時，一個穿著黑棉襖的老漢從人群里擠了出來，瞧見幾人下車，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頓時聚起了光，步子急急的小跑過來：「韓武丑！是你不？」
幾個人聞聲齊齊扭頭看去，韓正奎最先愣住，他眯眼打量了老漢兩眼，眉毛微微擰著：「你是————」
老漢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跟前，一把攥住韓正奎的胳膊，臉上的神色有些激動：「韓武丑，你可能不認得我，上次你們來咱公社唱戲，我就坐第一排。當年老戲正紅火那會兒，只要你們下鄉演出，我得了信，就趕緊過去，一場不落的看。」
馮正嘯、茅師道和莫輕言幾人站在旁邊，全都相視一笑，這是碰見老戲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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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正奎確實不記得這老漢到底是誰了，那些年下鄉演出，場場台下都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哪能個個都記住。可人家一口一個「韓武丑」叫的熱乎，是自己的戲迷肯定做不了假，他呵呵笑著和老漢握了握手：「老哥，那我得謝謝你這些年的捧場啊。」
黑襖老漢笑得咧開嘴，露出一口黃板牙，笑得見眉不見眼：「你這說得啥話嘛，那些年，能看你們演戲，那是享受咧。」
老漢朝韓正奎身前湊了湊，「我叫江大栓，就住前頭亮水溝村，離這近的很！」
他邊說邊朝前邊指了指：「韓武丑，你演完戲能不能去我家喝個酒？我那還存著幾瓶陳年老酒嘞，專等著你們咧。
9
誰知江大栓卻有些著急了，忙說：「晚啥晚嘛！你來了我高興，幾點都不嫌晚！你們幾位老藝人都來，我家婆姨炒菜也有一手，保管叫你們吃的盡興！」
茅師道、薛榮幾個人又是一笑，馮正嘯擺擺手：「江老哥，心意我們領了，可等演出完，我們還得卸妝、收拾家什，真顧不上喝酒。」
江大栓一聽，這才點點頭：「那行吧，喇叭里不說你們要唱兩天大戲嘛，明天中午我女婿娃也從縣委大院回來看我，你們都來我家，咱湊個一桌，我去買些豬肉羊肉招待你們。」
聞言，韓正奎和馮正嘯忍不住對視一眼，心說這老漢的女婿是縣委大院的？這老漢不簡單啊。
韓正奎遲疑了一下，便笑著問：「江老哥，你家姑爺是？」
提起自家女婿娃，江大栓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得意，像是早就等著他們來問了，腰板都挺直了幾分，咧著嘴就笑道：「他叫個許紅旗，是咱東坪的縣革委會副主任。」
就在他們閒遍的功夫，陳向東已經拿了飯碗，朝公社食堂走去，還沒進門呢，就聽旁邊秦胖子神神秘秘的朝他喊：「東娃子，來來！你過來嘛！」
秦胖子站在公社大院門後，半個身子藏在門垛子後邊，正壓著嗓子沖他招手：「快來，給你看看這是啥！」
「看啥呀？」陳向東不由一愣，腳下一拐就走了過去。
只見門垛子後面放著兩個大木盆，秦胖子嘿嘿笑著，彎腰把蓋在上面的木板子一掀，盆里立即水花四濺，一條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正撲騰著尾巴，濺了秦胖子一臉的水。
陳向東頓時眼睛一亮：「呀，咋這老些鯉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