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內部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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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內部的鬥爭

  等到一場戲彩排結束,已經是中午頭了。

  朱正確和一群老藝人有說有笑的從劇場出來,正準備去食堂吃午飯,剛一齣劇場門,腳步便不約而同的慢了半拍。

  街道兩旁,幾個穿著舊棉襖的長毛知青蹲在道旁抽菸,幾個人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說些什麼,有人踮著腳尖朝劇團大院那邊張望,目光在大門和院牆上來回掃著,也不知到底在打量什麼東西。

  瞧見這些人流里流氣的樣子,朱正確不禁微微皺眉,腳步沒停,卻側過頭跟走在旁邊的陳向東和劉德柱嘀咕了一句:「那些人應該都是返城的知青吧?你看看這一個個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咋瞅著都不像好人。」

  劉德柱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低聲回了句:「可不嘛,前天我在街上還瞅見他們跟人打架來著,抄著磚頭追了人家半條街,派出所的人來了才嚇跑了。」

  陳向東目光在那幾個長毛臉上多停了一瞬,忽然就眯起了眼睛,他認出其中有個黃臉膛的人,就是那天和三角眼一夥的。

  他心頭一動,不動聲色的湊前半步,挨到朱正確耳邊:「朱書記,你聽說沒,最近縣城裡出了不少盜竊搶劫的————」

  說著,他朝道邊那幾人努了努嘴:「你說,咱劇團是不是也該加點兒小心?」

  朱正確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嗯,說得也對,這幫人成天在街面上晃悠,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起啥歪心思。」

  他想了想,又說道:「一會兒我去跟許二刀說一聲,叫他們晚上別睡太死,多往大院裡遛幾圈。」

  幾個人說著話,已經跨進了大院門,穿過前院,拐進食堂時,迎面一股饞人的肉香氣便撲了過來。

  秦胖子從打飯窗口瞧見朱正確來了,咧著嘴就喊了一嗓子:「朱書記,快坐,今天做的酸菜炒肉片,你嘗嘗跟陝南的口味一樣不。」

  聞言,朱正確眼睛一亮。

  酸菜不是北邊兒那種醃白菜,而是蘿蔔纓子做的漿水酸菜,泡在清亮的漿水裡,撈出來切碎,和五花肉片一起下鍋爆炒,酸香撲鼻,最是解膩開胃。

  他離開陝南好些年,對這口老家的味道一直念念不忘。今兒一聞著這酸香味兒,肚子裡的饞蟲就被勾的直打轉。

  「好,我來嘗嘗你的手藝夠不夠地道。」他呵呵笑著,就從排隊的人群里穿過,習慣性的朝那張靠牆的小桌走去。

  郝美麗和胖娃娘倆正圍在桌上吃飯,朱正確目光在四周一掃,卻沒瞧見賈大方的身影。

  賈大方這兩天都不怎麼露面了,下了班就不見了人影,就連平時的飯菜都是郝美麗給他捎回去,也不知究竟怎麼個意思。

  他人還沒走到桌前,嘴裡塞得鼓囊囊的胖娃就先瞧見了他,那娃忙放下筷子,沖他招手,含糊不清的喊:「朱叔,你快來,這肉片可好吃咧!」

  郝美麗這時也抬起頭,瞧見朱正確後,臉上就露出笑意,下意識的朝四下看了看,這才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帶著幾分矜持的朝他笑著說:「快坐下吃,一會兒饃饃都該涼了。」

  倆人的目光交匯了片刻,朱正確眉眼線條都柔和了幾分,胖娃還在旁邊嚷嚷著「朱叔快坐」,他笑著揉了揉胖娃的頭,這才在桌邊坐下。

  「朱書記你先吃著啊!」

  秦胖子這時端著一盤子酸菜炒肉過來,「咚」的一聲擱在桌上,油汪汪的肉片堆的冒尖,酸菜混雜著肉的香氣一下子撲了滿桌。

  他放下盤子,沒來及擦手,就急慌慌的往灶房跑:「哎呀,自從老郁走了以後,灶房裡就剩我跟秋芬倆人,整天忙得暈頭轉向的,我這去給他們打菜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鑽回了灶房,門帘子在他身後甩了一下又落下來。

  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搪瓷碗、鋁飯盒、粗瓷碗在窗台上一字排開,劉本意、薛偉幾個碎娃已經等的著急,拿著筷子敲著碗沿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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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胖子回到灶房,抄起大勺就往大鍋里舀,邊打菜,邊嘴裡不停的嘟囔:「催啥嘛催!都有份兒,少不了你的!」

  勺起勺落,菜湯子撒袖子上,他也顧不上擦,只顧著把菜一勺勺的往窗口伸過來的飯盆里扣,確實是忙活的不輕。

  朱正確目光不自覺的往窗口那邊瞟過去,以前是三個人負責一百多號人的伙食,倒也運轉的開,如今郁保良調走了,仨人現在變成了倆人,又要蒸饃又要炒菜,還要兼顧著打飯收拾,里里外外全靠他倆頂著,確實有些捉襟見肘。

  朱正確想了想,嘀咕道:「看來,還真得趕緊再招個幫廚了————」

  郝美麗這時拍了拍撐得直打飽嗝的胖娃,「娃,吃完去玩吧,一會兒別忘了上學的點兒啊。」

  胖娃笑著應了聲「知道咧」,噌地一下從條凳上蹦下來,扭頭就朝門外跑,兩條小腿搗騰的飛快,身後緊跟著傳出郝美麗「慢點兒,慢點兒」的叮囑聲,可那碎娃已經一溜煙躥出了食堂門。

  朱正確看著胖娃跑遠的背影,嘴角扯了扯,這才看向郝美麗,語氣隨意的像聊家常:「老賈這兩天忙啥呢?咋下班也不出屋了?」

  郝美麗看了看朱正確,欲言又止的沉默一瞬,最後低聲說:「他呀,最近兩天中午就沒回來過,也不知道到底上哪兒去了,每天晚上也是很晚才回家。」

  她說著,有些魂不守舍的拿筷子撥了撥盤子裡的菜葉子:「我也沒敢多問,問了他也不說,就說是團里的事兒,叫我別過問。」

  聽到這裡,朱正確心頭一動,也不由對賈大方的下班後的去向上了心。

  這賈大方,恐怕是不甘心就這麼被架空大權,這是在密謀著準備反擊呀。

  再說林狗娃夾著兩條瘦腿,深一腳淺一腳的摸回了宿舍,每走一步,都感覺胯骨縫裡就像釘了兩根木楔子,那個酸爽勁兒就甭提了。

  他心裡暗暗埋怨著陳向東可把他給坑屁了,練個劈叉,差點兒沒把他給練成殘疾,現在這兩條腿,就像被人從中間劈開,然後又胡亂拼回去的,咋待著都彆扭。

  好不容易挪進了屋,他順手帶上門,兩腿哆嗦著坐到凳子上,彎腰拎起地上的暖水瓶,正想倒碗水喝。

  房門這時「吱呀」一聲打開了,林大頭哼著小曲走進來。

  他一進屋,自光落在那顆毛毛茬茬的腦袋瓜子上,不由的就是一愣,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拿手背揉了揉眼睛,又使勁兒眨巴了兩下,這才驚訝的喊了一聲:「狗娃?」

  林狗娃回過頭來,爺倆就這么小眼瞪大眼的對看了半天。

  林大頭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你碎慫這是弄啥咧?跟狗打架,讓狗給啃啦?咋把這好好的腦袋瓜子霍霍成這慫式子咧?」

  他說著走上前,彎腰湊近了瞅那顆毛一塊禿一塊的圓腦殼,忍不住伸手在那毛茬上摸了一把,摸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來:「這咋跟剛拔完毛的雞似的————你給額說說,這到底咋回事兒?」

  林狗娃臉色發窘,耳根子都燙了起來,支支吾吾的說了一句:「我、我拜了茅師學唱戲————我自己剃的————」

  聞言,林大頭愣怔之後隨即一驚,眼珠子忽地睜大:「啥?你跟那老皮學唱戲咧?」

  「咋、咋了嘛?」林狗娃被自己大伯一驚一乍的反應給嚇一跳,下意識就縮了縮脖子,縫縫眼兒眨巴著:「不行————嗎?」

  可誰知林大頭轉眼就咧開了嘴,巴掌一拍大腿:「呀!咱林家門兒里,可算出了個能正兒八經上台的苗子了!你大伯我當年想學戲,人家沒看上————」

  話沒說完猛地剎住,差點兒說漏嘴了————

  他偷眼掃了掃林狗娃,趕緊佯裝咳嗽一聲,背著手來來回回踱起步,嘴裡嘀咕著:「學戲拜師可是個大事兒,馬虎不得咧!不行,咱這得去供銷社,買包茶葉,兩盒點心,再來一瓶酒,把拜師禮給備齊嘍。咱老林家也是講究人,可不能讓人挑了理去。走,咱現在就買去。」

  「啊?」林狗娃臉一垮,低頭瞅瞅自己兩條腿:「現、現在?」

  縣醫院,內科幹部病房。

  窗台上擺著一盆蔫了一半的綠蘿,葉子耷拉著,像是比床上的病人還提不起精神。

  賈大方坐在病床旁邊的板凳上,屁股只挨個半個凳面,微微傾著身子:「楚局,身體好點兒沒?」

  賈大方小心打量著楚勝利的臉色,見他抬了抬眼皮,這才順勢繼續說下去:「朱正確復職後一心撲在老戲上,現代戲的演員全晾在一邊,整天排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兒。我尋思著,他這步子,會不會邁得太大了?」

  楚勝利臉色還有些白,靠坐在疊起的枕頭上,聽到「朱正確」三個字,他鼻子裡哼哼了兩聲,啞著嗓子開口說:「步子邁得大不大,你我說了都不算————那朱正確上頭關係硬,我能有啥辦法嘛。」

  他說著別過臉去,目光落在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上,像是懶得再提那個名字。

  賈大方聽著,聲音壓得更低:「可眼下,朱正確正領著一群老古董熱火朝天的排老戲,一旦老戲打響了,往後現代戲的路子可就全堵死了。」

  楚勝利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有幾分怒其不爭的意思,嘴角越往下撇:「老賈啊,你也在我手底下幹了這麼多年了,這點事兒也用我教你?」


  「人民內部————」

  賈大方聽到這話,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臉上的表情也從茫然漸漸變成了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楚局,您的意思是————」

  楚勝利伸手把床邊小柜上的搪瓷缸子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水,這才看向賈大方:「試點要是成了,那是他朱正確的功勞。可要是沒成,鬧出了亂子,那不也是他的責任嘛————」

  賈大方眼睛猛的一亮,忽然間,好像找到了對付朱正確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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