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錢票香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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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三癩扛著鋤頭跑到老槐樹下時,水已經從板縫旁邊繞出一條細流。他這才發現是昨天下溝時帶起的草根被水卷過來,堵在板槽里。

  二狗子蹲在溝邊,用竹鉤把那團草根挑出來,水聲立刻順了半截。

  陳衛東趕到時,趙滿倉也站在了田埂上。

  五月前後的田裡,什麼東西都像在催人。秧田裡嫩苗擠著長,紅苕地里也冒出一片青。山貨棚那邊還有筍乾收尾,竹編棚里掛著剛修好的秧籃。幾條活一齊壓過來,哪一頭都不能說先放一放。

  趙滿倉看著水線重新抬起來,才把昨晚那張通知拿出來。這件事不用等材料報上去,天明隊自己已經能看出來。

  水口清過以後,原本要半天才能灌到的低田,一個多小時就能見水。運苗筐修好後,秧苗從苗床到田邊少折騰一趟,大家不必再抱著濕秧在田埂上來回跑。竹編組修出來的是一雙雙少走的腳,也正因為這樣,副業的好處顯得更近。

  陳衛東把通知看完,沒有急著開口。

  遠處竹編棚那邊傳來篾刀劈竹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脆。昨晚飯店買筍乾的錢票才落到隊裡,今天大家幹活時的勁頭明顯不一樣。過去有人進竹棚,是為了躲田裡重活。現在有人往竹棚看,是因為那裡能摸到現錢!

  上午收工時,這股勁兒終於落到了人嘴裡。

  水口邊上,劉三癩洗完腳,蹲在田埂上摳腳趾縫裡的泥。

  「趙隊長,今天下午我能不能去竹編棚?」

  趙滿倉正把濕褲腳擰乾,有些疑惑地問道:「那塊秧田插完了?」

  「我婆娘和老大能幹。」劉三癩說得很快,怕慢一步就被堵回去,「再說竹編那頭來錢快。飯店昨天給的錢票,大家都看見了。水稻辛苦一季,到秋後還不知道能分多少。」

  二狗子立馬接了一句:「就是!糧不夠還能借。錢票錯過了,可就沒了。」

  陳衛東把腳邊的一把濕泥踩平,他知道這不是劉三癩一個人的心思。窮日子過久了,人一見錢票,眼睛自然會往那邊偏。

  過去天明隊不是不想掙錢,是連掙錢的門都摸不到。現在門開了一條縫,誰都怕自己落在後頭。

  這話也讓他想起陪孫女看過的一場關於金錢的辯論。

  那時候孫女抱著平板,邊看邊跟他爭,說正方那個最佳辯手不僅知識面廣,而且反應快,嘴也利索,能把錢本身無罪,人的貪慾才有罪拆得層層分明。

  他那時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年輕人嘴皮子真快。後來他又在新聞里看見,那位當年最會把錢和罪分開講的人,竟因為行賄出了事。

  這記憶隔著時間落回田埂上,諷刺得像一根細刺。

  道理講得再漂亮,真到錢票擺在眼前,人能不能守住底線,才是難處。

  若是剛回來的那陣子,他大概只會記得那場辯論熱鬧,記得新聞荒唐。

  可地里的秧苗不認這些。水稻錯過時令,不會因為秋後想辦法借糧,就自己多結出一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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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滿倉看了一圈,先問:「誰覺得下午應該把壯勞力調去竹編棚?」

  沒有人直接舉手,沒有人說應該,但也沒有人說不應該。

  田埂下的水流著,沖得水流聲發出輕輕響。

  趙滿倉把鋤頭往肩上一橫,看向眾人:「那我先說,今天下午,各家先把秧田活補齊。」

  劉三癩嘴動了動。

  趙滿倉不等他說話,又繼續說:「想掙錢,不丟人。我也想。可糧食要是少了,年底誰家能揭開鍋?多編幾個竹籃能當飯吃?」

  這句話不體面,但已經很實在了。

  陳衛東沒有替他補成漂亮話,在眾人散開前說了一句:「副業是給飯碗添油花,不是把飯碗都丟出去。」

  他說完便不再往下講。

  田埂上的人不是坐在台下聽辯論的學生。說錢是不是萬惡之源,對他們太遠。說今年少插半畝秧,冬天灶膛里可能少一鍋飯,他們才聽得見。

  陳衛東心裡清楚,要讓這些窮怕了的人把錢看正,不能靠一句高話。只能讓他們一次次看見,錢票能改善日子,糧食卻是命根。

  劉三癩把洗淨的腳塞進草鞋裡,半晌才嘀咕:「我又沒說不種田了。」

  「那你就先把田種明白。」何大彪從旁邊扛著鋤頭過來,「你想去竹棚,也得等你負責的那塊泥巴不拖全隊後腿。」

  劉三癩被三個人的話說得沒脾氣,只能扛起鋤頭往田裡去了。

  中午,王前進騎車到了大隊。

  他這次帶來的不是水口通知,而是一張從公社謄下來的摸底單。

  趙滿倉看見竹編日用品幾個字,心底生出幾分疑惑。

  王前進騎熱了,一口氣喝了半碗涼水,才把話說明白。

  「地區那邊又要摸竹編日用品。是機關食堂那些地方平時要用的筐篩。周書記說,去年你們八百套訂單做得不賴,今年春天又沒把地里活兒給耽誤了,公社準備把你們列在前頭。」

  院壩里一時安靜,剛才還說要不要去竹棚的人,現在全聽見了。錢味又從這張紙上飄出來了。

  趙滿倉有些高興,但把單子翻過來,又翻回去。

  他按捺不住疑惑地問道:「怎麼只寫了摸底,沒寫數量喃?」

  王前進點頭:「縣裡也沒敢先報大。聽說隔壁長河縣也盯著這批活,他們那邊有幾個隊這兩個月把竹編棚搭起來了,人家縣裡領導開會時還說要向天明隊學。」

  何大彪哼了一聲:「學就學,還搶他師傅我們的活兒干?」

  陳衛東看著院牆邊晾著的秧籃。牆外,水田裡的風吹過來,帶著泥腥和新苗的氣味。竹編棚里卻是另一種味道,帶著能換錢的乾爽。


  「能不能接,先看田裡能不能排開。」陳衛東把摸底單還給趙滿倉,「這張紙先別往牆上貼。」

  趙滿倉明白他的意思。

  人心剛浮起來,不能再拿一個縣裡領導還沒落實下來的大活往上添柴。

  可消息已經進了院子。

  下午下田時,劉三癩幹活比上午快了許多。不是他突然想通了種水稻多要緊,而是他知道,誰田裡拖後腿,後面真有竹編活,也輪不到他先去。

  傍晚,竹棚那邊有人把舊篩修好,掛到牆上。秧田這邊,最後一溝水也順進了低處。

  趙滿倉站在田埂上,看著兩邊都沒停,心裡那塊石頭沒有落下去,反倒更沉了。

  天明隊終於有了錢味。可錢味一起,人的腳步就容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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