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誰下田？
第二天去公社，趙滿倉帶陳衛東跟他一起去。
路過青山隊時，羅成富正在曬場邊看人劈篾。青山隊春耕篩子補筋之後，明顯也嘗到了一點甜頭。過去他們只做配件，如今也想把成套活摸起來。
羅成富見兩人經過，先喊了一聲，「趙隊長，聽說日用品那批活要定了？」
趙滿倉沒有把話說滿：「就是摸個底，還沒定來嘞。」
羅成富把手裡的竹片折了折，「我懂我懂！我們青山隊不跟你們搶頭名。可要是天明隊真接了大頭，邊料和半成品能不能帶我們一段？」
這話說得比從前那些話順耳，他知道青山隊眼下還吃不下大活，只想找一段自己能做的工序來給生產隊多一條發展路子。
陳衛東看了趙滿倉一眼，沒有替他答。
趙滿倉把肩上的文件袋往上提了提，也裝樣子道：「先看公社怎麼安排嘛。真有分工，規格要統一，誰做哪段，誰擔哪段。不能像春耕器具那樣，配件各做各的，到了田頭才發現對不上。」
羅成富聽見這話，也笑了起來：「那次吃的大虧，我們也記著呢。」
再往前，是紅橋隊岔口。
黃德旺蹲在水溝旁洗手，看見他們，嘴上又不肯閒著。
「你們天明隊現在路過都帶風了。不僅種糧食，竹編、山貨哪樣都想抓，小心手不夠用哦。」
趙滿倉停了一下，打馬虎說：「我們就是問公社納悶安排的。」
黃德旺原本還想打趣，聽見這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你們去問清楚也好。別到時候上面只看天明隊能幹，就把活全往你們頭上壓。到時候整不過來，出事兒了，人家還說你們自己貪多。」
公社會議室里，周建民、馬主任和供銷口的吳幹事已經到了，桌上還攤著幾份材料。
顧懷川也在，他不是來替陳衛東說好話的。縣裡今年上半年幾項副業材料都要匯總，竹編日用品如果能做起來，不只是天明公社的事，也關係到縣裡在地區會議上的位置。
周建民先讓趙滿倉說。
趙滿倉沒有拿去年八百套訂單開頭，也沒有說天明隊現在名聲如何。他把兩張表攤開，反而直接說出來生產隊的人手缺口。
過去生產隊報副業，恨不得先把能幹的人全寫上去，顯得隊伍足、勁頭大。趙滿倉這張表卻把不能動的人也寫得明明白白。
陳衛東看著那張紙，心裡踏實了。隊伍要是真想長久，先得學會對外少說幾句漂亮話，對內多留幾分餘地。不過，真要是賺錢的大單子，他指定安排好大家卯足了勁兒干，當然，那也是後話。
馬主任看著表上的人名，問：「那日用品這批，你們能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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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幾雙眼睛都落在趙滿倉身上。
陳衛東坐在旁邊，手指按著搪瓷缸邊，沒有接話。
趙滿倉像是把那個數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才說：「先接一百五十件常用筐篩，三十張曬墊。過幾天田裡鬆開，我們再加。」
吳幹事用鉛筆在材料邊上寫下數量。
顧懷川問：「如果隔壁長河縣報得比你們多呢？」
窗外一陣風吹進來，把桌角那張地區材料掀起一半。
趙滿倉以前怕這種問法，上面一問，他總覺得數字報少了就是沒本事。可這幾個月天明隊吃過訂單的甜，也吃過大訂單的虧，大傢伙都是肉體凡胎，根本熬不住。知道紙上數字越漂亮，壓到人身上時越沉。
「他們報他們的。」趙滿倉說，「我們報我們能做出來的，栽秧子才是要拿來吃飯的。」
顧懷川看向陳衛東。
陳衛東這才開口：「日用品不是擺在倉庫里等春耕那一陣用完。食堂這幾個單位天天要用，壞一批就要補一批。第一批能按時交，還經用，後面自然有追加。第一批報得漂亮，但是人手不夠，還趕工，交出去變形散邊，往後人家寧願用舊的，也不會等我們新的。」
吳幹事點了點頭：「地區那邊這回確實看常用損耗，不是單看一次交多少。」
周建民把材料合上：「公社也完全支持你們以水稻生產發展為重，那天明隊先按你們的人手來報。其他幾個生產隊，青山、紅橋都可以可以承擔一部分半成品，但規格還是由天明隊出。」
馬主任又補了一句：「哪隊為了竹編耽誤插秧，後面來了訂單往後排。」
會議散開後，顧懷川單獨把陳衛東叫到院子裡。
公社院裡的槐花剛落，地上星星點點的白。幾隻雞從牆根跑過去，把落花扒得亂七八糟。
顧懷川遞給他一份抄件，隨後說道：「長河縣那邊不是臨時起意。他們縣供銷社業務股有個人叫孟慶發，之前看你們去年的八百套訂單的材料就追問了好久。過年後，縣裡開會提到天明隊竹編發展，他們很快把幾個竹編點整起來了。」
陳衛東接過抄件，上面只有幾行冷冰冰的字。長河縣現有竹編點三處，可組織常用筐篩二百件以上。
二百件以上，確實比天明隊這邊報的數字更好看。
顧懷川看著他的手停在那行字上，「他們未必能做得比你們好，但領導看到的材料上會比你們漂亮。」
陳衛東把抄件折好，「光是把材料前面寫漂亮了，後面損耗也不太漂亮吧？」
「話是這麼說。」顧懷川壓低聲音，「可地區看第一眼，看的往往就是前面的材料。」
陳衛東順著公社院牆往外看。
牆外的水田映著天光，白亮亮的一片。田裡缺一天人，秧苗就在那裡等著；材料上多寫一百件，卻不會有人立刻喊餓。
這就是眼下最難的地方。
誰都知道糧食要緊，可成績寫出來時，能換來掌聲的往往是副業數字。
回天明隊的路上，趙滿倉攥著文件袋，走得比來時慢。
「衛東，一百五十件會不會太少？」
陳衛東沒有看文件袋。
「要是少了，後面還能加。要是多了，田裡少收的糧，誰給你補？而且，栽秧就這幾天，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抽出人手，還怕來不及嗎？」
他接著又說道：「而且你看大傢伙這兩天下田的幹勁都不一樣了，跟大家說先幹完田裡的，再接竹編的大單子，誰還沒勁？只怕是連夜都要去田裡摸黑插秧吧？」
趙滿倉一聽，原來這小子是裝的，虧他還這麼擔心，原來這小子是早就安排好了，還順便試探了領導的態度。
快到隊口時，遠遠看見劉三癩正從田裡上來。他褲腿挽到膝蓋，肩上搭著一把泥水淋漓的鋤頭。看見兩人回來，他先往竹棚那邊瞥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自己田裡。
趙滿倉看見這一眼，心裡更清楚了。
訂單還沒落下來，人心已經開始在田埂和竹棚之間來回走。陳衛東這算盤是真打對了！
路過青山隊時，羅成富正在曬場邊看人劈篾。青山隊春耕篩子補筋之後，明顯也嘗到了一點甜頭。過去他們只做配件，如今也想把成套活摸起來。
羅成富見兩人經過，先喊了一聲，「趙隊長，聽說日用品那批活要定了？」
趙滿倉沒有把話說滿：「就是摸個底，還沒定來嘞。」
羅成富把手裡的竹片折了折，「我懂我懂！我們青山隊不跟你們搶頭名。可要是天明隊真接了大頭，邊料和半成品能不能帶我們一段？」
這話說得比從前那些話順耳，他知道青山隊眼下還吃不下大活，只想找一段自己能做的工序來給生產隊多一條發展路子。
陳衛東看了趙滿倉一眼，沒有替他答。
趙滿倉把肩上的文件袋往上提了提，也裝樣子道：「先看公社怎麼安排嘛。真有分工，規格要統一，誰做哪段，誰擔哪段。不能像春耕器具那樣，配件各做各的，到了田頭才發現對不上。」
羅成富聽見這話，也笑了起來：「那次吃的大虧，我們也記著呢。」
再往前，是紅橋隊岔口。
黃德旺蹲在水溝旁洗手，看見他們，嘴上又不肯閒著。
「你們天明隊現在路過都帶風了。不僅種糧食，竹編、山貨哪樣都想抓，小心手不夠用哦。」
趙滿倉停了一下，打馬虎說：「我們就是問公社納悶安排的。」
黃德旺原本還想打趣，聽見這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你們去問清楚也好。別到時候上面只看天明隊能幹，就把活全往你們頭上壓。到時候整不過來，出事兒了，人家還說你們自己貪多。」
公社會議室里，周建民、馬主任和供銷口的吳幹事已經到了，桌上還攤著幾份材料。
顧懷川也在，他不是來替陳衛東說好話的。縣裡今年上半年幾項副業材料都要匯總，竹編日用品如果能做起來，不只是天明公社的事，也關係到縣裡在地區會議上的位置。
周建民先讓趙滿倉說。
趙滿倉沒有拿去年八百套訂單開頭，也沒有說天明隊現在名聲如何。他把兩張表攤開，反而直接說出來生產隊的人手缺口。
過去生產隊報副業，恨不得先把能幹的人全寫上去，顯得隊伍足、勁頭大。趙滿倉這張表卻把不能動的人也寫得明明白白。
陳衛東看著那張紙，心裡踏實了。隊伍要是真想長久，先得學會對外少說幾句漂亮話，對內多留幾分餘地。不過，真要是賺錢的大單子，他指定安排好大家卯足了勁兒干，當然，那也是後話。
馬主任看著表上的人名，問：「那日用品這批，你們能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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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幾雙眼睛都落在趙滿倉身上。
陳衛東坐在旁邊，手指按著搪瓷缸邊，沒有接話。
趙滿倉像是把那個數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才說：「先接一百五十件常用筐篩，三十張曬墊。過幾天田裡鬆開，我們再加。」
吳幹事用鉛筆在材料邊上寫下數量。
顧懷川問：「如果隔壁長河縣報得比你們多呢？」
窗外一陣風吹進來，把桌角那張地區材料掀起一半。
趙滿倉以前怕這種問法，上面一問，他總覺得數字報少了就是沒本事。可這幾個月天明隊吃過訂單的甜，也吃過大訂單的虧，大傢伙都是肉體凡胎，根本熬不住。知道紙上數字越漂亮，壓到人身上時越沉。
「他們報他們的。」趙滿倉說，「我們報我們能做出來的，栽秧子才是要拿來吃飯的。」
顧懷川看向陳衛東。
陳衛東這才開口：「日用品不是擺在倉庫里等春耕那一陣用完。食堂這幾個單位天天要用，壞一批就要補一批。第一批能按時交，還經用，後面自然有追加。第一批報得漂亮，但是人手不夠，還趕工，交出去變形散邊，往後人家寧願用舊的，也不會等我們新的。」
吳幹事點了點頭：「地區那邊這回確實看常用損耗，不是單看一次交多少。」
周建民把材料合上：「公社也完全支持你們以水稻生產發展為重，那天明隊先按你們的人手來報。其他幾個生產隊，青山、紅橋都可以可以承擔一部分半成品，但規格還是由天明隊出。」
馬主任又補了一句：「哪隊為了竹編耽誤插秧，後面來了訂單往後排。」
會議散開後，顧懷川單獨把陳衛東叫到院子裡。
公社院裡的槐花剛落，地上星星點點的白。幾隻雞從牆根跑過去，把落花扒得亂七八糟。
顧懷川遞給他一份抄件，隨後說道：「長河縣那邊不是臨時起意。他們縣供銷社業務股有個人叫孟慶發，之前看你們去年的八百套訂單的材料就追問了好久。過年後，縣裡開會提到天明隊竹編發展，他們很快把幾個竹編點整起來了。」
陳衛東接過抄件，上面只有幾行冷冰冰的字。長河縣現有竹編點三處，可組織常用筐篩二百件以上。
二百件以上，確實比天明隊這邊報的數字更好看。
顧懷川看著他的手停在那行字上，「他們未必能做得比你們好，但領導看到的材料上會比你們漂亮。」
陳衛東把抄件折好，「光是把材料前面寫漂亮了，後面損耗也不太漂亮吧？」
「話是這麼說。」顧懷川壓低聲音，「可地區看第一眼，看的往往就是前面的材料。」
陳衛東順著公社院牆往外看。
牆外的水田映著天光，白亮亮的一片。田裡缺一天人，秧苗就在那裡等著；材料上多寫一百件，卻不會有人立刻喊餓。
這就是眼下最難的地方。
誰都知道糧食要緊，可成績寫出來時，能換來掌聲的往往是副業數字。
回天明隊的路上，趙滿倉攥著文件袋，走得比來時慢。
「衛東，一百五十件會不會太少？」
陳衛東沒有看文件袋。
「要是少了，後面還能加。要是多了，田裡少收的糧，誰給你補？而且，栽秧就這幾天，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抽出人手，還怕來不及嗎？」
他接著又說道：「而且你看大傢伙這兩天下田的幹勁都不一樣了，跟大家說先幹完田裡的，再接竹編的大單子，誰還沒勁？只怕是連夜都要去田裡摸黑插秧吧？」
趙滿倉一聽，原來這小子是裝的，虧他還這麼擔心，原來這小子是早就安排好了，還順便試探了領導的態度。
快到隊口時，遠遠看見劉三癩正從田裡上來。他褲腿挽到膝蓋，肩上搭著一把泥水淋漓的鋤頭。看見兩人回來，他先往竹棚那邊瞥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自己田裡。
趙滿倉看見這一眼，心裡更清楚了。
訂單還沒落下來，人心已經開始在田埂和竹棚之間來回走。陳衛東這算盤是真打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