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咱先買半斤油
縣供銷社的三百斤筍乾交出去後，天明隊沒有往山里加人。
三月的筍已經過了最嫩的時候，田裡的活卻一天緊過一天。
趙滿倉把壯勞力收回地里，麥地、油菜地、玉米地和紅苕苗各有各的活，山貨棚只留下李春桃帶婦女組收尾，老人修筐，半勞力照看曬架。
偏偏午後變了天。雲從山口壓下來，風裡突然有了潮味。李春桃摸了摸曬架上的筍片，立刻讓人收。
劉三癩和二狗子一人抬一頭，剛把最後一排搬進棚，雨點就砸在院壩上。邊緣幾層筍片沾了濕氣，手一捏，脆聲沒了。
去年也遇到過返潮，那時量小，挑出來重曬就是。今年縣供銷社剛收過一批，老宋師傅那邊也盯著質量，潮貨要是跟著進袋，前頭攢下的臉面准打折。
李春桃沒等陳衛東來，先把沾濕的一層單獨搬開。
劉三癩看著雨越下越密，嘴裡犯嘀咕：「明早車來了咋辦？」
「這樣潮了的上車，路上准悶壞了。」李春桃把筍片折給他看，「聽不見脆聲，就先別往袋裡塞。」
劉三癩被她說得縮了縮肩，卻沒有像從前那樣頂嘴。這半年他跟著做活，也明白了一個道理，一筐貨砸了，不是那一個人的事兒，是全隊的飯碗。
他悶頭把那幾層返潮的筍片抱到棚里，抱到一半又停住，自己換了只空筐。
「這筐剛沾了雨，別再裝乾的。」
李春桃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了些讚許，把干筐遞過去。
陳衛東進棚時，幾隻竹筐已經分開放好。陳秀蘭也正蹲在筐邊，把濕筍片一層層攤開，手指被竹篾劃了一道細口，也只是往衣角上擦了擦。她只在筐沿夾了幾張小紙，標明哪筐要復曬，剩下的活照樣跟著做。
他直接問：「灶房餘溫還有沒？」
何大彪從灶房探頭：「有是有，可這邊離灶房遠。」
陳衛東蹲下看地面。雨水順著院壩低處往棚腳流，棚里不漏，卻有潮氣往上返。前一晚他翻過物理舊課本，看到水汽遇冷凝成水。放到眼前，就是筍片不能貼地，熱氣不能直衝，潮氣得有出口。
「架子抬高，下面墊干竹片。灶房的餘溫，把熱氣從棚口下頭引進來，上頭留縫。」
韓建國從農機站路過，見他們折騰舊管和鐵皮，便挽起袖子幫忙。他在門板上畫了幾道線，說熱氣從下走，上頭不通，棚里就悶。
舊管不夠長，何大彪去豬圈後頭拆了兩截廢竹筒。竹筒一頭粗一頭細，接起來漏氣。二狗子想拿濕泥糊上，韓建國攔住，說濕泥一烤開裂，反倒掉灰。
最後還是周桂蘭從家裡拿來一截舊布條，蘸了草木灰水，一圈圈纏在接口上。
「家裡煙道以前也這麼堵過。」周桂蘭說，「管不久，但幾天還是沒問題。」
二狗子原本只會看何大彪臉色，這回被派去守棚口。他看著熱氣從舊管里慢慢鑽進來，忍不住伸手去摸，被韓建國拍了一下。
「別擋這兒，你手比筍片還重要？」
棚里的人都笑了起來，先前那點急躁也散了。
院壩外雨水順著竹葉往下滴，天色陰得厲害，傍晚提前到了。
曬架被抬高后，棚里空出一截地面，水汽不再直往筍片上撲。李春桃讓婦女們把薄片鋪外圈，厚片放里圈，隔一陣換一次位置。她手上沾著筍汁和雨水，袖口濕了一截，卻顧不上擦。
陳秀蘭沒再像以前那樣躲在桌邊抄字，她幫著遞篩，來回跑了幾趟，鞋底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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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傍晚才停。山貨棚里沒有亂成一團。陳衛東只在關鍵處說兩句，更多是就在旁邊搭把手。
晚飯後，周桂蘭收拾碗筷，見他把舊課本放在桌角，問了一句：「今天淋了雨忙活了這麼久還看？」
「我翻兩頁就收了。」陳衛東把白天棚里的事對著書頁想了一遍，「熱氣從哪兒走，潮氣從哪兒散，書上說得明明白白，沒有以前那麼玄乎了。」
這回他沒有死磕數學題。物理里的熱氣，化學裡的霉變，語文里那句「凡事預則立」，都被他拿來對了一遍。
第二天，他找了片廢竹牌，用炭頭寫下先留餘地，釘在山貨棚門後，掛得也不起眼。
劉三癩路過時念了一遍，撓著頭說：「意思就是別把筐裝滿？」
陳秀蘭正彎腰翻筍片，手上都是細碎筍屑，聽見後順口回他：「也差不多。」
一早，雨後的竹林滴著水。李春桃拿出昨晚復曬過的筍片，用老宋師傅去年教的法子。陳衛東還沒開口，她已經把差一點火候的那筐推回棚里。
快晌午時，趙鐵柱來了，清早在國營飯店門口賣一陣饅頭，順便給後廚跑跑腿，賣完早飯才有空進山。以前他常替陳衛東找門路，如今也偶爾來幫一把。
「羅援朝讓我帶話。」趙鐵柱把自行車靠在院牆邊，「這陣子城裡都吃鮮筍，飯店不缺新鮮的。可他昨天拿你們的二等筍乾切絲炒了肉，說味道比鮮筍更進油。後廚想破例收一點，看客人反應。」
趙滿倉一聽「破例」，先看陳衛東。
陳衛東問：「他們準備要多少？」
「先收二十斤二等，五斤一等。雖然要得少了點兒，但你放心，肯定給錢給票。要是客人的嘴巴認可，羅援朝再去問飯店主任。」
趙滿倉把話聽明白了。飯店看在去年天明隊貨品和手續都清楚的份上，願意破例收一點。
院壩外，劉三癩正把復曬夠的筍片往筐里倒。聽見能給錢，他手上更仔細了，連一丁點碎片都沒敢往好筐里塞。
風從雨後的竹林吹過來，棚里的潮味散了，筍香重新浮起。陳衛東看著那幾筐重新曬脆的筍片，知道這一場雨沒白挨。
下午收工時，周桂蘭把陳衛東叫回家吃飯。桌上還是雜糧飯，卻多了一碟用筍邊和鹹菜炒出來的小菜。筍邊原本只能另放，周桂蘭洗淨後切細，用一點油熗了鍋，味道竟不差。
陳秀荷夾了一筷子，在嘴裡細細地嚼，「哥，飯店是不是也這樣吃？」
「那咱們以後也能多放點油嗎？」
周桂蘭下意識想說省著點，話到嘴邊又收住。屋頂修好了，米缸不再見底，兒子做事又一筆一筆算著來。她忽然覺得，一輩子總說省，也不一定就是會過日子。
陳衛東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說：「等飯店這趟錢票回來，咱先買半斤油。」
陳秀荷立刻笑起來，陳秀蘭卻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白的袖口，什麼也沒說。
但陳衛東看見了。
三月的筍已經過了最嫩的時候，田裡的活卻一天緊過一天。
趙滿倉把壯勞力收回地里，麥地、油菜地、玉米地和紅苕苗各有各的活，山貨棚只留下李春桃帶婦女組收尾，老人修筐，半勞力照看曬架。
偏偏午後變了天。雲從山口壓下來，風裡突然有了潮味。李春桃摸了摸曬架上的筍片，立刻讓人收。
劉三癩和二狗子一人抬一頭，剛把最後一排搬進棚，雨點就砸在院壩上。邊緣幾層筍片沾了濕氣，手一捏，脆聲沒了。
去年也遇到過返潮，那時量小，挑出來重曬就是。今年縣供銷社剛收過一批，老宋師傅那邊也盯著質量，潮貨要是跟著進袋，前頭攢下的臉面准打折。
李春桃沒等陳衛東來，先把沾濕的一層單獨搬開。
劉三癩看著雨越下越密，嘴裡犯嘀咕：「明早車來了咋辦？」
「這樣潮了的上車，路上准悶壞了。」李春桃把筍片折給他看，「聽不見脆聲，就先別往袋裡塞。」
劉三癩被她說得縮了縮肩，卻沒有像從前那樣頂嘴。這半年他跟著做活，也明白了一個道理，一筐貨砸了，不是那一個人的事兒，是全隊的飯碗。
他悶頭把那幾層返潮的筍片抱到棚里，抱到一半又停住，自己換了只空筐。
「這筐剛沾了雨，別再裝乾的。」
李春桃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了些讚許，把干筐遞過去。
陳衛東進棚時，幾隻竹筐已經分開放好。陳秀蘭也正蹲在筐邊，把濕筍片一層層攤開，手指被竹篾劃了一道細口，也只是往衣角上擦了擦。她只在筐沿夾了幾張小紙，標明哪筐要復曬，剩下的活照樣跟著做。
他直接問：「灶房餘溫還有沒？」
何大彪從灶房探頭：「有是有，可這邊離灶房遠。」
陳衛東蹲下看地面。雨水順著院壩低處往棚腳流，棚里不漏，卻有潮氣往上返。前一晚他翻過物理舊課本，看到水汽遇冷凝成水。放到眼前，就是筍片不能貼地，熱氣不能直衝，潮氣得有出口。
「架子抬高，下面墊干竹片。灶房的餘溫，把熱氣從棚口下頭引進來，上頭留縫。」
韓建國從農機站路過，見他們折騰舊管和鐵皮，便挽起袖子幫忙。他在門板上畫了幾道線，說熱氣從下走，上頭不通，棚里就悶。
舊管不夠長，何大彪去豬圈後頭拆了兩截廢竹筒。竹筒一頭粗一頭細，接起來漏氣。二狗子想拿濕泥糊上，韓建國攔住，說濕泥一烤開裂，反倒掉灰。
最後還是周桂蘭從家裡拿來一截舊布條，蘸了草木灰水，一圈圈纏在接口上。
「家裡煙道以前也這麼堵過。」周桂蘭說，「管不久，但幾天還是沒問題。」
二狗子原本只會看何大彪臉色，這回被派去守棚口。他看著熱氣從舊管里慢慢鑽進來，忍不住伸手去摸，被韓建國拍了一下。
「別擋這兒，你手比筍片還重要？」
棚里的人都笑了起來，先前那點急躁也散了。
院壩外雨水順著竹葉往下滴，天色陰得厲害，傍晚提前到了。
曬架被抬高后，棚里空出一截地面，水汽不再直往筍片上撲。李春桃讓婦女們把薄片鋪外圈，厚片放里圈，隔一陣換一次位置。她手上沾著筍汁和雨水，袖口濕了一截，卻顧不上擦。
陳秀蘭沒再像以前那樣躲在桌邊抄字，她幫著遞篩，來回跑了幾趟，鞋底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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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傍晚才停。山貨棚里沒有亂成一團。陳衛東只在關鍵處說兩句，更多是就在旁邊搭把手。
晚飯後，周桂蘭收拾碗筷，見他把舊課本放在桌角，問了一句：「今天淋了雨忙活了這麼久還看？」
「我翻兩頁就收了。」陳衛東把白天棚里的事對著書頁想了一遍，「熱氣從哪兒走，潮氣從哪兒散，書上說得明明白白，沒有以前那麼玄乎了。」
這回他沒有死磕數學題。物理里的熱氣，化學裡的霉變，語文里那句「凡事預則立」，都被他拿來對了一遍。
第二天，他找了片廢竹牌，用炭頭寫下先留餘地，釘在山貨棚門後，掛得也不起眼。
劉三癩路過時念了一遍，撓著頭說：「意思就是別把筐裝滿？」
陳秀蘭正彎腰翻筍片，手上都是細碎筍屑，聽見後順口回他：「也差不多。」
一早，雨後的竹林滴著水。李春桃拿出昨晚復曬過的筍片，用老宋師傅去年教的法子。陳衛東還沒開口，她已經把差一點火候的那筐推回棚里。
快晌午時，趙鐵柱來了，清早在國營飯店門口賣一陣饅頭，順便給後廚跑跑腿，賣完早飯才有空進山。以前他常替陳衛東找門路，如今也偶爾來幫一把。
「羅援朝讓我帶話。」趙鐵柱把自行車靠在院牆邊，「這陣子城裡都吃鮮筍，飯店不缺新鮮的。可他昨天拿你們的二等筍乾切絲炒了肉，說味道比鮮筍更進油。後廚想破例收一點，看客人反應。」
趙滿倉一聽「破例」，先看陳衛東。
陳衛東問：「他們準備要多少？」
「先收二十斤二等，五斤一等。雖然要得少了點兒，但你放心，肯定給錢給票。要是客人的嘴巴認可，羅援朝再去問飯店主任。」
趙滿倉把話聽明白了。飯店看在去年天明隊貨品和手續都清楚的份上，願意破例收一點。
院壩外，劉三癩正把復曬夠的筍片往筐里倒。聽見能給錢，他手上更仔細了，連一丁點碎片都沒敢往好筐里塞。
風從雨後的竹林吹過來，棚里的潮味散了，筍香重新浮起。陳衛東看著那幾筐重新曬脆的筍片，知道這一場雨沒白挨。
下午收工時，周桂蘭把陳衛東叫回家吃飯。桌上還是雜糧飯，卻多了一碟用筍邊和鹹菜炒出來的小菜。筍邊原本只能另放，周桂蘭洗淨後切細，用一點油熗了鍋，味道竟不差。
陳秀荷夾了一筷子，在嘴裡細細地嚼，「哥，飯店是不是也這樣吃？」
「那咱們以後也能多放點油嗎？」
周桂蘭下意識想說省著點，話到嘴邊又收住。屋頂修好了，米缸不再見底，兒子做事又一筆一筆算著來。她忽然覺得，一輩子總說省，也不一定就是會過日子。
陳衛東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說：「等飯店這趟錢票回來，咱先買半斤油。」
陳秀荷立刻笑起來，陳秀蘭卻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白的袖口，什麼也沒說。
但陳衛東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