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事事細分
公社大門在身後合上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陳衛東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和趙滿倉去了大隊。
屋裡的火盆燒得不旺，李算盤正伏在桌邊整理帳本，趙鐵柱坐在門檻上劈竹片。看見兩人進來，趙鐵柱立刻起身。
「定下來了？」
「區域協作總數六百套。」趙滿倉把手裡的草稿紙拍在桌上，「咱們天明隊自己是一百二十套。」
趙鐵柱鬆了口氣，「那還好，不是讓咱們一個隊吃下六百套。」
陳衛東把草稿紙攤平，「六百套是協作組的計劃數，青山隊做篩，紅橋隊做筐，其他隊補草墊和繩索，縣竹木社負責最後拼裝。咱們只認自己的一百二十套。」
李算盤推了推眼鏡，「那鄒秉成為什麼把天明隊寫成核心加工點？」
「核心兩個字好聽，責任也重。」
陳衛東指著紙上的那一欄，「只要後面出了差錯，別人會說是天明隊技術沒帶好。照之前的情況，真到了年底，材料里又未必有天明隊的名字。」
趙滿倉聽明白了，眉頭慢慢擰緊，「那咱們是不是應該當場把這事說開？」
「說開只能讓他換個寫法。」
陳衛東把紙折了一下，「現在還沒正式下發，爭一句兩句沒有用。等正式方案出來，必須留在紙上。」
他讓李算盤重新取出一本空白帳冊，「從今天起，區域協作和天明隊分開記。」
李算盤蘸了蘸墨水，「要不要把其他大隊的也一起記？」
「他們的帳由他們自己記。」
陳衛東搖頭，繼續說道：「咱們可以幫他們看規格。自己的貨自己簽，自己的數量自己認。」
趙鐵柱聽著這話，忽然問道：「那咱們做出來的一百二十套，要不要先留一部分給外隊用？」
「可以，但一定不能混。」
趙滿倉盯著那張草稿，沉默了好一陣。
從前他們接活，只關心能不能做完，做完以後能分多少糧、記多少工。
現在不一樣了，活越做越大，裡面的彎彎繞繞也越多。東西是他們做的，名字卻可能落在別人手裡；錢是集體掙的，責任卻可能壓到某一個人頭上。
趙滿倉問道：「衛東，你準備怎麼做？」
陳衛東拿過鉛筆，在紙上畫了三道橫線。
「明天先做一套標準的，爭取讓幾個生產隊都照著同一個尺寸做。」
「第二，正式方案下來以後，要求每個生產單位在自己負責的那一欄簽字。」
「第三，咱們自己的貨送到田頭，必須有使用記錄。」
趙鐵柱撓了撓頭。
「其他的記錄我不奇怪，這送到田頭還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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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進倉，不代表真正用上。」
陳衛東抬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化開，泥水順著牆根往低處流。春耕一旦開始，種子、肥料和秧苗都得趕著時令下地。
「有些器具擺在倉庫里，看著整整齊齊，到了田裡卻不合用。這個數不記清楚，最後誰也不知道六百套到底有多少真正幫上了忙。」
第二天，天明隊沒有急著擴大人手。
陳衛東只讓趙鐵柱挑了幾根老竹，按去年訂單留下的經驗先做樣品。
竹片削到什麼厚度，邊緣留多少筋，提手用幾道篾條固定，全部由趙鐵柱親手試過一遍。
第一隻篩子編出來時，已經快到晌午。
趙鐵柱拿在手裡掂了掂，「比去年那個輕。」
「春耕用的是種子，不是石頭。太重了，女人和老人也不好搬。」
陳衛東用手按了按篩面。
「篩孔大小不一樣，種子落下去的速度也不一樣。明天拿到田裡試試，不能靠手上感覺定。」
次日，趙鐵柱帶著樣品去了公社附近的試驗田，找農技站的人借了些種子。篩孔大小改了兩次，才確定下來。
這一來一回，半天時間就過去了。
趙鐵柱本來還有些心疼浪費力氣和時間，等真正拿去篩種，才發現不同的孔眼確實會影響速度。
「怪不得你說不能坐在屋裡定尺寸。」
陳衛東將修改後的尺寸記在紙上，隨後回到大隊，把樣品放在桌面最中央。
中午，公社正式方案送了過來。
趙滿倉拆開文件袋，反覆看了兩遍，臉色黑得不能再黑。
「衛東，你看這一欄。」
陳衛東接過材料。
區域協作六百套，天明隊列在「核心加工點」下方，後面寫著：負責統一技術標準、樣品製作、半成品匯總和成品驗收。而青山隊、紅橋隊等生產隊，只標明各自承擔的部件數量。
趙滿倉把手指壓在紙上，「這不是讓咱們替他們驗收嗎？」
「還不止。」
陳衛東往下看去，成品統一交由天明隊登記後，再由公社匯總上報。這句話等於把最後的責任全放到了天明隊身上。
別的隊做得好，功勞算協作組的。哪家少了一隻筐，就是短了一根繩，都要天明隊先來解釋。
鄒秉成的算盤，已經不再藏著了。
周建民這時也從外面走進來，「縣裡要求今天把方案定下來，鄒秉成還在公社等著。」
陳衛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取出鋼筆，指著成品驗收這幾個字。
「周主任，這一欄要改。」
周建民低頭看了看，隨即抬頭看向陳衛東，眼裡露出幾分興味：「那你想怎麼改？」
「天明隊只驗收本隊實際生產的一百二十套。其他生產單位完成的部件，由各單位先行自檢、簽字交接，協作組只負責匯總。」
周建民有些為難，「鄒秉成說，天明隊既然是核心加工點，就得把最後一道關守住。」
「我們可以幫忙看規格。」
陳衛東將筆遞了過去，繼續說道：「誰生產的，誰簽字，誰擔責任。否則最後數量對不上，所有人都可以來一句是天明隊登記錯了。」
周建民看著桌上的樣品，沒再反駁。這東西已經在試驗田裡用過，天明隊如果連自己的貨都不敢負責，縣裡也不會把它列進候選。
「那就加一句。」
周建民提筆，在原來的條目下面補上：天明隊負責本隊一百二十套成品驗收，並協助其他生產單位進行規格核對；其他生產單位對各自交付數量和質量負責。
李算盤立刻取出複寫紙，把改動抄了兩份。一份留在公社，一份交給天明隊。
鄒秉成進門時，補充條款剛剛寫完。他先看了看桌上的樣品，又掃了一眼被改過的方案。
「陳衛東，你這是不願意帶著大家一起干？」
陳衛東把其中一份方案推到他面前。
「我就是願意，所以才把各自負責的部分寫清楚。要是連誰做的，誰負責的都說不明白，六百套就只是一個好看的數字。」
鄒秉成捏著紙角，過了片刻才放下，抿著的嘴一下放鬆下來，對著陳衛東笑道：「既然是區域協作，就不能事事分得太細。」
「生產可以協作，互幫互助，但是各自的責任不能混淆，這是原則問題。」
陳衛東說完便收起了自己的那份文件。
鄒秉成沒有再爭。他已經看出來，陳衛東不是拒絕做事，而是不肯替別人接下最後那口鍋。
可這並不妨礙他繼續往六百套上報。
正式方案確定後，縣裡決定按進度分批撥發統一材料，第一批材料第二天送到天明隊，再由各生產單位憑清單領取。
傍晚，趙滿倉拿著那份通知往外走。
陳衛東卻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
上面寫著：第一批材料由天明隊代收、統一保管。
他把文件折好，「明天這車貨，怕是比六百套更麻煩。」
陳衛東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和趙滿倉去了大隊。
屋裡的火盆燒得不旺，李算盤正伏在桌邊整理帳本，趙鐵柱坐在門檻上劈竹片。看見兩人進來，趙鐵柱立刻起身。
「定下來了？」
「區域協作總數六百套。」趙滿倉把手裡的草稿紙拍在桌上，「咱們天明隊自己是一百二十套。」
趙鐵柱鬆了口氣，「那還好，不是讓咱們一個隊吃下六百套。」
陳衛東把草稿紙攤平，「六百套是協作組的計劃數，青山隊做篩，紅橋隊做筐，其他隊補草墊和繩索，縣竹木社負責最後拼裝。咱們只認自己的一百二十套。」
李算盤推了推眼鏡，「那鄒秉成為什麼把天明隊寫成核心加工點？」
「核心兩個字好聽，責任也重。」
陳衛東指著紙上的那一欄，「只要後面出了差錯，別人會說是天明隊技術沒帶好。照之前的情況，真到了年底，材料里又未必有天明隊的名字。」
趙滿倉聽明白了，眉頭慢慢擰緊，「那咱們是不是應該當場把這事說開？」
「說開只能讓他換個寫法。」
陳衛東把紙折了一下，「現在還沒正式下發，爭一句兩句沒有用。等正式方案出來，必須留在紙上。」
他讓李算盤重新取出一本空白帳冊，「從今天起，區域協作和天明隊分開記。」
李算盤蘸了蘸墨水，「要不要把其他大隊的也一起記？」
「他們的帳由他們自己記。」
陳衛東搖頭，繼續說道：「咱們可以幫他們看規格。自己的貨自己簽，自己的數量自己認。」
趙鐵柱聽著這話，忽然問道：「那咱們做出來的一百二十套，要不要先留一部分給外隊用？」
「可以，但一定不能混。」
趙滿倉盯著那張草稿，沉默了好一陣。
從前他們接活，只關心能不能做完，做完以後能分多少糧、記多少工。
現在不一樣了，活越做越大，裡面的彎彎繞繞也越多。東西是他們做的，名字卻可能落在別人手裡；錢是集體掙的，責任卻可能壓到某一個人頭上。
趙滿倉問道：「衛東，你準備怎麼做？」
陳衛東拿過鉛筆，在紙上畫了三道橫線。
「明天先做一套標準的，爭取讓幾個生產隊都照著同一個尺寸做。」
「第二，正式方案下來以後，要求每個生產單位在自己負責的那一欄簽字。」
「第三，咱們自己的貨送到田頭，必須有使用記錄。」
趙鐵柱撓了撓頭。
「其他的記錄我不奇怪，這送到田頭還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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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進倉，不代表真正用上。」
陳衛東抬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化開，泥水順著牆根往低處流。春耕一旦開始，種子、肥料和秧苗都得趕著時令下地。
「有些器具擺在倉庫里，看著整整齊齊，到了田裡卻不合用。這個數不記清楚，最後誰也不知道六百套到底有多少真正幫上了忙。」
第二天，天明隊沒有急著擴大人手。
陳衛東只讓趙鐵柱挑了幾根老竹，按去年訂單留下的經驗先做樣品。
竹片削到什麼厚度，邊緣留多少筋，提手用幾道篾條固定，全部由趙鐵柱親手試過一遍。
第一隻篩子編出來時，已經快到晌午。
趙鐵柱拿在手裡掂了掂，「比去年那個輕。」
「春耕用的是種子，不是石頭。太重了，女人和老人也不好搬。」
陳衛東用手按了按篩面。
「篩孔大小不一樣，種子落下去的速度也不一樣。明天拿到田裡試試，不能靠手上感覺定。」
次日，趙鐵柱帶著樣品去了公社附近的試驗田，找農技站的人借了些種子。篩孔大小改了兩次，才確定下來。
這一來一回，半天時間就過去了。
趙鐵柱本來還有些心疼浪費力氣和時間，等真正拿去篩種，才發現不同的孔眼確實會影響速度。
「怪不得你說不能坐在屋裡定尺寸。」
陳衛東將修改後的尺寸記在紙上，隨後回到大隊，把樣品放在桌面最中央。
中午，公社正式方案送了過來。
趙滿倉拆開文件袋，反覆看了兩遍，臉色黑得不能再黑。
「衛東，你看這一欄。」
陳衛東接過材料。
區域協作六百套，天明隊列在「核心加工點」下方，後面寫著：負責統一技術標準、樣品製作、半成品匯總和成品驗收。而青山隊、紅橋隊等生產隊，只標明各自承擔的部件數量。
趙滿倉把手指壓在紙上，「這不是讓咱們替他們驗收嗎？」
「還不止。」
陳衛東往下看去，成品統一交由天明隊登記後，再由公社匯總上報。這句話等於把最後的責任全放到了天明隊身上。
別的隊做得好，功勞算協作組的。哪家少了一隻筐，就是短了一根繩，都要天明隊先來解釋。
鄒秉成的算盤，已經不再藏著了。
周建民這時也從外面走進來，「縣裡要求今天把方案定下來，鄒秉成還在公社等著。」
陳衛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取出鋼筆，指著成品驗收這幾個字。
「周主任，這一欄要改。」
周建民低頭看了看，隨即抬頭看向陳衛東，眼裡露出幾分興味：「那你想怎麼改？」
「天明隊只驗收本隊實際生產的一百二十套。其他生產單位完成的部件，由各單位先行自檢、簽字交接，協作組只負責匯總。」
周建民有些為難，「鄒秉成說，天明隊既然是核心加工點，就得把最後一道關守住。」
「我們可以幫忙看規格。」
陳衛東將筆遞了過去，繼續說道：「誰生產的，誰簽字，誰擔責任。否則最後數量對不上，所有人都可以來一句是天明隊登記錯了。」
周建民看著桌上的樣品，沒再反駁。這東西已經在試驗田裡用過，天明隊如果連自己的貨都不敢負責，縣裡也不會把它列進候選。
「那就加一句。」
周建民提筆，在原來的條目下面補上：天明隊負責本隊一百二十套成品驗收，並協助其他生產單位進行規格核對；其他生產單位對各自交付數量和質量負責。
李算盤立刻取出複寫紙，把改動抄了兩份。一份留在公社，一份交給天明隊。
鄒秉成進門時，補充條款剛剛寫完。他先看了看桌上的樣品，又掃了一眼被改過的方案。
「陳衛東，你這是不願意帶著大家一起干？」
陳衛東把其中一份方案推到他面前。
「我就是願意，所以才把各自負責的部分寫清楚。要是連誰做的，誰負責的都說不明白，六百套就只是一個好看的數字。」
鄒秉成捏著紙角，過了片刻才放下，抿著的嘴一下放鬆下來，對著陳衛東笑道：「既然是區域協作，就不能事事分得太細。」
「生產可以協作，互幫互助，但是各自的責任不能混淆，這是原則問題。」
陳衛東說完便收起了自己的那份文件。
鄒秉成沒有再爭。他已經看出來，陳衛東不是拒絕做事，而是不肯替別人接下最後那口鍋。
可這並不妨礙他繼續往六百套上報。
正式方案確定後，縣裡決定按進度分批撥發統一材料，第一批材料第二天送到天明隊，再由各生產單位憑清單領取。
傍晚，趙滿倉拿著那份通知往外走。
陳衛東卻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
上面寫著：第一批材料由天明隊代收、統一保管。
他把文件折好，「明天這車貨，怕是比六百套更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