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陳衛東膽子真大
修屋之後，陳家這個年過得比往年安穩多了。
下雨時不用再端盆接水，夜裡不用擔心牆皮掉下來，周桂蘭蒸出來的雜糧窩頭，終於能放在乾燥的木板上，不必用鍋蓋扣著防潮。
這些變化不大，卻足夠讓一家人過年時少一層小心翼翼。
除夕上午，陳衛東把門框上舊春聯撕下來，重新貼了一副。
紅紙是隊裡分下來的，字是沈秋成幫忙寫的。沒有什麼富貴滿堂，只寫了兩句樸素的吉祥話。
周桂蘭站在門邊看了半天，「這字比你小時候寫得好看。」
周桂蘭說得認真，陳衛東反而不知道怎麼接，只能默默把最後一個角壓平。
鄰居陸續過來拜年。
趙滿倉拎來一捆曬乾的柴，說是前些日子修房時借了陳家的繩子，正好拿柴抵上。
陳衛東沒收，「就幾根繩子，都是自己的，而且繩子怎麼比得上你這捆好柴。」
「你這人咋這麼死心眼？過年送點柴，還能算買賣？」
趙滿倉說完，就把柴往牆邊一放。
見趙滿倉堅持要送，陳衛東沒有再推辭，「既然送柴是你的心意，那我領你的情收下。」
趙滿倉看著他，忽然就笑了。這對嘛，之前老覺得這小子辦事可以，和人交流就太孤僻，現在想來，估計是當時身上擔子重。
午飯後何大彪也來了，他手裡提著兩隻自己編的粗笆簍。
「給你家裝柴用的，我自個兒做的。」
陳衛東接過來，翻看了幾眼，笆簍編得雖然不精細，但邊角牢實，提手也加了兩道筋。
「這回沒偷工減料。」
何大彪咧了咧嘴，「我現在可是粗料組的人，砸自己招牌幹啥？」
陳衛東把笆簍遞給周桂蘭，「來，娘收下吧。」
何大彪愣了一下，沒想到陳衛東會這麼痛快。
周桂蘭從灶房裡端出一碗醪糟湯圓，「過年不空手，喝口熱的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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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彪端著碗蹲在門檻邊，喝得很快，燙得直吸氣，卻沒捨得放下。
下午，沈秋成帶著兩名知青來到陳家，他們各自抱著幾本舊書。
一個人帶的是高中物理，另一個帶的是語文課本，封面已經被翻得發白。
周桂蘭看著這些書，趕緊把屋裡的方桌又仔細擦乾淨，「來來來，書別放這兒，桌子上乾淨。」
沈秋成把書攤開，和陳衛東對照目錄，一邊核對，一邊說道：「這套教材不全，數學缺了前面一冊，物理只剩下下冊。知青點裡有人說縣中學還有舊書，但要等開學後才能想辦法。」
陳衛東翻了幾頁，紙張發黃，裡面有些題目已經被人用鉛筆做過。字跡不一樣，說明這本書不止一個人細細嚼過。
「你們都準備參加？」
那兩個知青對視，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才說：「誰知道呢。家裡來信只問能不能回城，怕失望，沒有人敢問考試。」
沈秋成把手指放在書頁上，嘆了口氣，接過話道：「可真要等通知下來再準備，就晚了。」
陳衛東聽著這句話，想起以前那些被時代耽誤的人。
有人曾經在田埂上背課文，有人在煤油燈下抄公式，很多人不是沒有本事，只是等了太久，等到機會來時，手裡的牌已經流走了。
他把數學課本留下，「這兩本我先看，看完了立馬送回知青點。」
沈秋成問：「你也在準備？」
陳衛東沒有立即回答。
屋外有人放了個小鞭炮，聲音在山谷里歡快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桌上那道還沒做完的題，才開口：「先把書看明白，再談準備。」
夜裡，家裡人都睡下後，陳衛東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只挑到能看清字的程度，火太大費油。
他先翻了一遍數學目錄，隨後拿鉛筆做最前面的題。
生產隊的帳，他一眼就能看出哪裡少了成本，哪筆收入撐不起下批貨。
可課本上的題不講人情，也不看他當過兵就瑟瑟發抖。
第一道題算到一半，他卡住了。
第二道題，列式倒是列出來了，最後答案卻對不上。
陳衛東把草稿紙翻過來，又重新算。
仍然不對！
他坐在燈下，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這玩意兒，比美國佬都難對付。」
說完，他把答案擦掉，重新從題目條件開始拆。
直到夜深，才把第一道題算出來。終於對了！
他沒有馬上睡，而是把錯的地方圈起來，準備基礎的知識點學習。
年初二早上，王前進又騎車來到天明隊，通知趙滿倉和陳衛東去公社參加春耕準備碰頭會。
趙滿倉一路上有些擔心，「這次是縣裡選公社，不是選咱們一個隊。公社要是把咱們的成績全報上去，後頭會不會又有人來摘桃子？」
「所以才要把能落地的東西寫清楚。」
「他們要是只想看數字咋個辦？」
陳衛東看著前方被雨水泡軟的土路，「報了多少，不如用了多少。」
公社會議室里，周建民、馬主任，還有幾個生產隊幹部已經到了。
牆上貼著那張地區供銷系統下發的摸底要求。
陳衛東進門時，見屋裡還坐著一個男人，周建民正在向他介紹各隊情況。
鄒秉成坐在靠窗的位置，灰色中山裝一絲不亂，手邊壓著那隻黑皮文件夾。
他並不是第一次見陳衛東，前些日子的責任爭奪就是在他手裡鬧開的。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急著搶功，而是翻著各公社送來的春耕摸底材料，等著尋找下一處可以落筆的地方。
「這位是地區供銷系統業務科的鄒秉成同志，這次負責了解春耕器具和農副結合試點。」
地區來的人，按理說不該直接給公社和生產隊下命令，但他能影響縣裡上報什麼、哪個公社進試點，這已經足夠讓各隊幹部認真起來。
鄒秉成翻著材料，看到天明隊那幾頁時，手指停住了。這幾項成績單獨看，都不算驚天動地。
可放在一個偏遠公社的生產隊身上，就不一樣了。
鄒秉成抬頭看向陳衛東，「這八百套，都是天明隊自己做的？」
「是。」
「如果把竹料、草墊這些拆開，由幾個生產隊共同完成，你們能不能帶起來？」
沒等陳衛東回答，鄒秉成已經把目光轉向周建民。
「你們公社有現成樣板，縣裡完全可以把這個項目往大了做。一個隊做一百套，幾個隊合起來，六百套不是不能報。」
馬主任聽到這裡，眼睛也亮了。六百套一旦做成，公社的材料就有分量，縣裡的年度成績也好看。
周建民卻沒有馬上表態，「春耕器具得看田裡能不能用。」
「這個當然。」鄒秉成合上文件夾，「但沒有計劃數，哪裡來的組織規模？總不能每個隊只報自己眼前那點活。」
陳衛東終於開口，「天明隊先報一百二十套。」
會議室里的人紛紛轉過頭來。
鄒秉成的手指在文件夾上輕敲了兩下：「一百二十套？」
「這是不耽誤春耕能保證的數量。」
陳衛東把自己的記錄本打開。
鄒秉成看了他一會兒，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在他眼裡，陳衛東有本事，但膽子不夠大。既然天明隊只敢報一百二十套，剩下的空間就可以由區域協作組來填。
他拿起鋼筆，在方案草稿上寫下一行數字，六百套。
陳衛東盯著上面的數字，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春耕不是會議室里的數字，等種子下到田裡，哪一套器具真的被用上，紙上的六百套自然會自己說話。
下雨時不用再端盆接水，夜裡不用擔心牆皮掉下來，周桂蘭蒸出來的雜糧窩頭，終於能放在乾燥的木板上，不必用鍋蓋扣著防潮。
這些變化不大，卻足夠讓一家人過年時少一層小心翼翼。
除夕上午，陳衛東把門框上舊春聯撕下來，重新貼了一副。
紅紙是隊裡分下來的，字是沈秋成幫忙寫的。沒有什麼富貴滿堂，只寫了兩句樸素的吉祥話。
周桂蘭站在門邊看了半天，「這字比你小時候寫得好看。」
周桂蘭說得認真，陳衛東反而不知道怎麼接，只能默默把最後一個角壓平。
鄰居陸續過來拜年。
趙滿倉拎來一捆曬乾的柴，說是前些日子修房時借了陳家的繩子，正好拿柴抵上。
陳衛東沒收，「就幾根繩子，都是自己的，而且繩子怎麼比得上你這捆好柴。」
「你這人咋這麼死心眼？過年送點柴，還能算買賣？」
趙滿倉說完，就把柴往牆邊一放。
見趙滿倉堅持要送，陳衛東沒有再推辭，「既然送柴是你的心意，那我領你的情收下。」
趙滿倉看著他，忽然就笑了。這對嘛，之前老覺得這小子辦事可以，和人交流就太孤僻，現在想來，估計是當時身上擔子重。
午飯後何大彪也來了，他手裡提著兩隻自己編的粗笆簍。
「給你家裝柴用的，我自個兒做的。」
陳衛東接過來，翻看了幾眼，笆簍編得雖然不精細，但邊角牢實，提手也加了兩道筋。
「這回沒偷工減料。」
何大彪咧了咧嘴，「我現在可是粗料組的人，砸自己招牌幹啥？」
陳衛東把笆簍遞給周桂蘭，「來，娘收下吧。」
何大彪愣了一下，沒想到陳衛東會這麼痛快。
周桂蘭從灶房裡端出一碗醪糟湯圓，「過年不空手，喝口熱的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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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彪端著碗蹲在門檻邊，喝得很快，燙得直吸氣，卻沒捨得放下。
下午，沈秋成帶著兩名知青來到陳家，他們各自抱著幾本舊書。
一個人帶的是高中物理，另一個帶的是語文課本，封面已經被翻得發白。
周桂蘭看著這些書，趕緊把屋裡的方桌又仔細擦乾淨，「來來來，書別放這兒，桌子上乾淨。」
沈秋成把書攤開，和陳衛東對照目錄，一邊核對，一邊說道：「這套教材不全，數學缺了前面一冊，物理只剩下下冊。知青點裡有人說縣中學還有舊書，但要等開學後才能想辦法。」
陳衛東翻了幾頁，紙張發黃，裡面有些題目已經被人用鉛筆做過。字跡不一樣，說明這本書不止一個人細細嚼過。
「你們都準備參加？」
那兩個知青對視，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才說：「誰知道呢。家裡來信只問能不能回城，怕失望，沒有人敢問考試。」
沈秋成把手指放在書頁上，嘆了口氣，接過話道：「可真要等通知下來再準備，就晚了。」
陳衛東聽著這句話，想起以前那些被時代耽誤的人。
有人曾經在田埂上背課文，有人在煤油燈下抄公式，很多人不是沒有本事，只是等了太久，等到機會來時，手裡的牌已經流走了。
他把數學課本留下，「這兩本我先看，看完了立馬送回知青點。」
沈秋成問：「你也在準備？」
陳衛東沒有立即回答。
屋外有人放了個小鞭炮，聲音在山谷里歡快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桌上那道還沒做完的題，才開口：「先把書看明白，再談準備。」
夜裡，家裡人都睡下後，陳衛東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只挑到能看清字的程度，火太大費油。
他先翻了一遍數學目錄，隨後拿鉛筆做最前面的題。
生產隊的帳，他一眼就能看出哪裡少了成本，哪筆收入撐不起下批貨。
可課本上的題不講人情，也不看他當過兵就瑟瑟發抖。
第一道題算到一半，他卡住了。
第二道題，列式倒是列出來了，最後答案卻對不上。
陳衛東把草稿紙翻過來，又重新算。
仍然不對！
他坐在燈下，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這玩意兒，比美國佬都難對付。」
說完，他把答案擦掉，重新從題目條件開始拆。
直到夜深，才把第一道題算出來。終於對了！
他沒有馬上睡，而是把錯的地方圈起來，準備基礎的知識點學習。
年初二早上，王前進又騎車來到天明隊，通知趙滿倉和陳衛東去公社參加春耕準備碰頭會。
趙滿倉一路上有些擔心，「這次是縣裡選公社，不是選咱們一個隊。公社要是把咱們的成績全報上去，後頭會不會又有人來摘桃子？」
「所以才要把能落地的東西寫清楚。」
「他們要是只想看數字咋個辦？」
陳衛東看著前方被雨水泡軟的土路，「報了多少，不如用了多少。」
公社會議室里，周建民、馬主任，還有幾個生產隊幹部已經到了。
牆上貼著那張地區供銷系統下發的摸底要求。
陳衛東進門時，見屋裡還坐著一個男人，周建民正在向他介紹各隊情況。
鄒秉成坐在靠窗的位置，灰色中山裝一絲不亂，手邊壓著那隻黑皮文件夾。
他並不是第一次見陳衛東，前些日子的責任爭奪就是在他手裡鬧開的。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急著搶功，而是翻著各公社送來的春耕摸底材料，等著尋找下一處可以落筆的地方。
「這位是地區供銷系統業務科的鄒秉成同志，這次負責了解春耕器具和農副結合試點。」
地區來的人，按理說不該直接給公社和生產隊下命令，但他能影響縣裡上報什麼、哪個公社進試點，這已經足夠讓各隊幹部認真起來。
鄒秉成翻著材料，看到天明隊那幾頁時，手指停住了。這幾項成績單獨看，都不算驚天動地。
可放在一個偏遠公社的生產隊身上，就不一樣了。
鄒秉成抬頭看向陳衛東，「這八百套，都是天明隊自己做的？」
「是。」
「如果把竹料、草墊這些拆開，由幾個生產隊共同完成，你們能不能帶起來？」
沒等陳衛東回答，鄒秉成已經把目光轉向周建民。
「你們公社有現成樣板，縣裡完全可以把這個項目往大了做。一個隊做一百套，幾個隊合起來，六百套不是不能報。」
馬主任聽到這裡，眼睛也亮了。六百套一旦做成，公社的材料就有分量，縣裡的年度成績也好看。
周建民卻沒有馬上表態，「春耕器具得看田裡能不能用。」
「這個當然。」鄒秉成合上文件夾，「但沒有計劃數，哪裡來的組織規模？總不能每個隊只報自己眼前那點活。」
陳衛東終於開口，「天明隊先報一百二十套。」
會議室里的人紛紛轉過頭來。
鄒秉成的手指在文件夾上輕敲了兩下：「一百二十套？」
「這是不耽誤春耕能保證的數量。」
陳衛東把自己的記錄本打開。
鄒秉成看了他一會兒，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在他眼裡，陳衛東有本事，但膽子不夠大。既然天明隊只敢報一百二十套，剩下的空間就可以由區域協作組來填。
他拿起鋼筆，在方案草稿上寫下一行數字，六百套。
陳衛東盯著上面的數字，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春耕不是會議室里的數字，等種子下到田裡，哪一套器具真的被用上，紙上的六百套自然會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