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修房
前幾天才下了雪，這兩天又開始下雨。冬末的雨不大，卻綿得厲害，屋檐像掛了一層灰布，風從山坳里一陣陣鑽進來，濕氣順著牆根往屋裡爬。
天還沒亮，陳衛東便被一陣滴答聲驚醒。
他坐起身，先看見炕邊擺著的兩隻搪瓷盆，盆底已經積了半層水。靠牆那頭，雨水順著一條發黑的裂縫往下淌，泥牆被泡得發軟，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陳秀荷縮在被窩裡，半邊枕頭已經濕了。
陳秀蘭正蹲在地上，把幾本舊本子用油紙包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生怕把紙頁扯破。
周桂蘭披著舊棉襖，拿著笤帚在炕邊掃水。
「娘，別掃了。」
陳衛東穿上鞋，走過去接過笤帚。
周桂蘭沒鬆手，繼續掃著。
「掃幹了，等會兒就不滑了。我曉得隊裡那邊還有事，你先忙你的，屋子漏點雨不礙事。」
她說著，但手裡的笤帚一直沒停。
陳衛東抬頭看了一眼屋頂，「不礙事？牆都泡成這樣了，再下一場，西邊這面牆保不齊就往裡倒了。」
周桂蘭抬頭看他，想說什麼，嘆了口氣，最後只把笤帚遞了過去。
陳衛東端起點亮的煤油燈，繞著屋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老破屋最怕這種陰雨天。瓦縫漏水只是表面，真正擔心的是木樑和泥牆受潮了。屋頂看著還能撐一撐，實則裡面那根老檁條已經黑透了，稍微再壓一點，隨時可能斷。
他找來一根長竹竿，推開屋後的木梯，爬上了房頂。
瓦片被雨水打得發滑，他在腰上系了麻繩，踩著還能落腳的地方一點點往上挪。揭開幾片舊瓦後，裡面的木料便露了出來。
靠西的一根檁條，手指一按就往裡陷。這就不是補幾片瓦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羅木匠正好從院外經過，看見他蹲在屋頂上，仰頭喊道：「衛東，你這屋頂不能只補瓦，西邊那根檁得換，不然壓住了山牆，遲早要出事。」
「新檁條有嗎？」
「鄰村好像有人前陣子拆了間舊柴房，有根杉木還能用。就是木料錢不便宜，還得現去拉。」
陳衛東從屋頂下來，落地後踩得鞋底全是泥。
他進屋，從炕櫃底下拿出一個布包。
這裡面不是天明隊的錢，而是他自己的。退伍後留下的安置補助，前些日子個人工分結算，還有他替隊裡跑運輸、看貨、趕工留下的一點個人收入，都單獨放在這裡。
錢不算多，若是蓋新房肯定不夠，但如果只修最要緊的地方，應該勉強能撐住。
周桂蘭看著布包，立刻道：「兒啊，別動這個。你不是還要給隊裡買麻繩、修工具嗎？」
「隊裡的錢有隊裡的用處，是早就分好了的。」
陳衛東把布包重新系好後，對著母親耐心解釋道：「這錢是我的，拿來修咱家屋子。公帳當然不能拿來給家裡添磚，家裡的錢也不能拿去填隊裡的窟窿。娘你就放心吧，兩本帳是分開的。」
周桂蘭嘴唇動了動，知道不是隊裡的錢就沒再勸。她這一輩子最怕欠人情，也最怕給孩子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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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雨小了一些，陳衛東帶著羅木匠去了公社。
他先要買木料，再去找能用的舊瓦。新瓦不好批，舊瓦倒是有人家拆屋後願意賣，只是要自己出車出工去拉。
到了公社門口，陳衛東看見一個穿舊藍布棉衣的年輕人，正坐在屋檐下抄表。
那人面前壓著一沓紙，鋼筆尖蘸一下墨水，便要停一停，等紙上的濕痕干透。
「陳衛東！」
年輕人先認出了他。
「你是？」
「沈秋成，知青點的。上次公社讓我們幫忙抄過天明隊的材料，我見過你。」
陳衛東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沈秋成把手裡的紙收好，給他讓出一塊干地方。
「你是來領春耕物資的嗎？」
「把家裡房子修一修，就來買根舊的檁木。」
「公社沒有現成的木料，不過農機站那邊有輛舊平板車，下午沒人用，你要是拖材料可以登記去借一天。」
陳衛東反問道：「車是公家的，手續怎麼走？」
沈秋成笑了，「你還是這個脾氣。先問手續，再問東西。」
「車壞了，誰賠？怎麼賠？這個說不清楚，最後就成一筆糊塗帳。」
「按天記，出了損壞照價賠。你簽字，趙隊長再補個證明。」
陳衛東接過鋼筆，在借用欄里寫清楚用途、時間和歸還情況。
沈秋成看著那幾行字，低聲道：「你們天明隊現在做事，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人還是那些人，但明顯感覺有章法多了。」
院子裡風一吹，幾張表格被掀起一角。
其中一張紙的標題落進陳衛東眼裡，《春耕器具配套及農副結合試點摸底表》，下面已經填了幾處內容。
陳衛東伸手把紙壓住，看向沈秋成問道：「這是什麼？」
沈秋成看了一眼，笑了，隨即解釋道：「縣裡年初的摸底，沒有訂單，也沒有上面任務，說是要從各個公社裡挑地方做春耕器具配套試點。公社書記讓我們先把底摸清楚，過了年再報縣裡。」
「這是誰負責的？」
「縣裡說是供銷那邊牽頭，具體名字我沒見到。」
沈秋成說到這裡，停了停，像是覺得下面的話不適合在公社院裡說。
「不過知青點裡有個消息，教育口那邊最近也在整理高中教材。有人說以後可能恢復升學考試。」
陳衛東看向他，「可能？」
「沒人敢打包票，我們也就是聽縣城來的知青講的。現在說早了，容易讓人笑話。」
沈秋成把聲音壓得更低，「而且已經有人開始找舊課本了。」
陳衛東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麼。只是對現在的人來說，它還遠遠不是可以擺到桌面上的事情。
從公社出來，雨又密了。
陳衛東把那張摸底表的標題記在心裡，回頭對羅木匠說：「麻煩你了，我們先去拉木料，屋頂的事不能再拖。」
當天傍晚，舊木料就拉回來了。
一根杉木檁條橫在屋檐下，木頭表面雖然舊，敲起來卻還有回聲。
周桂蘭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摸過木料上的舊斧痕。
「這得花不少錢吧？」
「比重新蓋屋便宜。」
「那也不能把錢全花在屋上。」
陳衛東抬頭看了一眼漏雨的屋檐，「娘，錢不花在屋上，難道等屋子塌了，再花更多的錢？」
周桂蘭沒再說話。
夜裡，雨聲落在破瓦上，屋裡仍舊要擺盆接水。
可屋檐下里已經多了一根新檁條。
它橫在那裡，像是陳衛東給這個家立下的第一根骨頭。
而公社那張春耕摸底表，也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
這一次，誰會把它當成機會，誰又會把它寫成自己的功勞，還沒有人知道。
天還沒亮，陳衛東便被一陣滴答聲驚醒。
他坐起身，先看見炕邊擺著的兩隻搪瓷盆，盆底已經積了半層水。靠牆那頭，雨水順著一條發黑的裂縫往下淌，泥牆被泡得發軟，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陳秀荷縮在被窩裡，半邊枕頭已經濕了。
陳秀蘭正蹲在地上，把幾本舊本子用油紙包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生怕把紙頁扯破。
周桂蘭披著舊棉襖，拿著笤帚在炕邊掃水。
「娘，別掃了。」
陳衛東穿上鞋，走過去接過笤帚。
周桂蘭沒鬆手，繼續掃著。
「掃幹了，等會兒就不滑了。我曉得隊裡那邊還有事，你先忙你的，屋子漏點雨不礙事。」
她說著，但手裡的笤帚一直沒停。
陳衛東抬頭看了一眼屋頂，「不礙事？牆都泡成這樣了，再下一場，西邊這面牆保不齊就往裡倒了。」
周桂蘭抬頭看他，想說什麼，嘆了口氣，最後只把笤帚遞了過去。
陳衛東端起點亮的煤油燈，繞著屋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老破屋最怕這種陰雨天。瓦縫漏水只是表面，真正擔心的是木樑和泥牆受潮了。屋頂看著還能撐一撐，實則裡面那根老檁條已經黑透了，稍微再壓一點，隨時可能斷。
他找來一根長竹竿，推開屋後的木梯，爬上了房頂。
瓦片被雨水打得發滑，他在腰上系了麻繩，踩著還能落腳的地方一點點往上挪。揭開幾片舊瓦後，裡面的木料便露了出來。
靠西的一根檁條，手指一按就往裡陷。這就不是補幾片瓦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羅木匠正好從院外經過，看見他蹲在屋頂上，仰頭喊道：「衛東，你這屋頂不能只補瓦，西邊那根檁得換，不然壓住了山牆，遲早要出事。」
「新檁條有嗎？」
「鄰村好像有人前陣子拆了間舊柴房，有根杉木還能用。就是木料錢不便宜，還得現去拉。」
陳衛東從屋頂下來，落地後踩得鞋底全是泥。
他進屋，從炕櫃底下拿出一個布包。
這裡面不是天明隊的錢，而是他自己的。退伍後留下的安置補助，前些日子個人工分結算，還有他替隊裡跑運輸、看貨、趕工留下的一點個人收入，都單獨放在這裡。
錢不算多，若是蓋新房肯定不夠，但如果只修最要緊的地方，應該勉強能撐住。
周桂蘭看著布包，立刻道：「兒啊，別動這個。你不是還要給隊裡買麻繩、修工具嗎？」
「隊裡的錢有隊裡的用處，是早就分好了的。」
陳衛東把布包重新系好後，對著母親耐心解釋道：「這錢是我的，拿來修咱家屋子。公帳當然不能拿來給家裡添磚，家裡的錢也不能拿去填隊裡的窟窿。娘你就放心吧，兩本帳是分開的。」
周桂蘭嘴唇動了動，知道不是隊裡的錢就沒再勸。她這一輩子最怕欠人情，也最怕給孩子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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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雨小了一些，陳衛東帶著羅木匠去了公社。
他先要買木料，再去找能用的舊瓦。新瓦不好批，舊瓦倒是有人家拆屋後願意賣，只是要自己出車出工去拉。
到了公社門口，陳衛東看見一個穿舊藍布棉衣的年輕人，正坐在屋檐下抄表。
那人面前壓著一沓紙，鋼筆尖蘸一下墨水，便要停一停，等紙上的濕痕干透。
「陳衛東！」
年輕人先認出了他。
「你是？」
「沈秋成，知青點的。上次公社讓我們幫忙抄過天明隊的材料，我見過你。」
陳衛東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沈秋成把手裡的紙收好，給他讓出一塊干地方。
「你是來領春耕物資的嗎？」
「把家裡房子修一修，就來買根舊的檁木。」
「公社沒有現成的木料，不過農機站那邊有輛舊平板車，下午沒人用，你要是拖材料可以登記去借一天。」
陳衛東反問道：「車是公家的，手續怎麼走？」
沈秋成笑了，「你還是這個脾氣。先問手續，再問東西。」
「車壞了，誰賠？怎麼賠？這個說不清楚，最後就成一筆糊塗帳。」
「按天記，出了損壞照價賠。你簽字，趙隊長再補個證明。」
陳衛東接過鋼筆，在借用欄里寫清楚用途、時間和歸還情況。
沈秋成看著那幾行字，低聲道：「你們天明隊現在做事，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人還是那些人，但明顯感覺有章法多了。」
院子裡風一吹，幾張表格被掀起一角。
其中一張紙的標題落進陳衛東眼裡，《春耕器具配套及農副結合試點摸底表》，下面已經填了幾處內容。
陳衛東伸手把紙壓住，看向沈秋成問道：「這是什麼？」
沈秋成看了一眼，笑了，隨即解釋道：「縣裡年初的摸底，沒有訂單，也沒有上面任務，說是要從各個公社裡挑地方做春耕器具配套試點。公社書記讓我們先把底摸清楚，過了年再報縣裡。」
「這是誰負責的？」
「縣裡說是供銷那邊牽頭，具體名字我沒見到。」
沈秋成說到這裡，停了停，像是覺得下面的話不適合在公社院裡說。
「不過知青點裡有個消息，教育口那邊最近也在整理高中教材。有人說以後可能恢復升學考試。」
陳衛東看向他，「可能？」
「沒人敢打包票，我們也就是聽縣城來的知青講的。現在說早了，容易讓人笑話。」
沈秋成把聲音壓得更低，「而且已經有人開始找舊課本了。」
陳衛東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麼。只是對現在的人來說，它還遠遠不是可以擺到桌面上的事情。
從公社出來，雨又密了。
陳衛東把那張摸底表的標題記在心裡，回頭對羅木匠說：「麻煩你了，我們先去拉木料，屋頂的事不能再拖。」
當天傍晚，舊木料就拉回來了。
一根杉木檁條橫在屋檐下，木頭表面雖然舊，敲起來卻還有回聲。
周桂蘭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摸過木料上的舊斧痕。
「這得花不少錢吧？」
「比重新蓋屋便宜。」
「那也不能把錢全花在屋上。」
陳衛東抬頭看了一眼漏雨的屋檐，「娘，錢不花在屋上，難道等屋子塌了，再花更多的錢？」
周桂蘭沒再說話。
夜裡，雨聲落在破瓦上，屋裡仍舊要擺盆接水。
可屋檐下里已經多了一根新檁條。
它橫在那裡，像是陳衛東給這個家立下的第一根骨頭。
而公社那張春耕摸底表，也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
這一次，誰會把它當成機會，誰又會把它寫成自己的功勞，還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