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尾款一扣
第二天一早，趙滿倉穿了最乾淨的藍布褂子。李算盤把帳本包了兩層布，何大彪想幫他提一下，被他一巴掌拍開。
「你那手剛扛過竹排，帳本讓你一抓，紙頁都得帶毛刺。」
何大彪不服氣：「我就是想幫你拿。」
李算盤把帳本抱得更緊：「你幫我離帳本遠一點，就是最大的幫忙。」
旁邊的人都笑，何大彪還想跟去。
「隊長，我也去。萬一有人說咱天明隊閒話，我還能幫著說兩句。」
趙滿倉把菸袋別到腰後，沒給他這個機會：「今天不是誰嗓門大誰有理。你去了，一拍桌子，旁人要是說天明隊不懂規矩喃？你要真想幫忙，就把曬穀場看住了。」
陳衛東臨走前也看了他一眼：「今天去開會，不代表隊裡能鬆懈，看緊了。」
何大彪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換成一句完整的保證：「你放心去，我都盯著。誰敢亂挪，我讓他自己給我說清楚。」
公社禮堂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自行車，還有一輛地區供銷公司的車。門楣上貼著紅紙會標，地區冬季副業現場交流會。
趙滿倉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過去天明隊來公社禮堂，多半是聽任務，挨批評。像今天這樣，帶著成績來，還是少見的。
可陳衛東進門以後，腳步慢了下來。他沒有先看主席台，也沒有先看來了哪些幹部，而是看桌牌。
縣竹木社的牌子在前排正中，旁邊是地區供銷公司和縣供銷系統。天明隊的牌子擺在右側，上面寫著經驗介紹單位。
趙滿倉沒看出門道，只覺得位置有些偏。
李算盤抱著帳本，壓低聲音問道：「衛東，咋了？」
禮堂里有人拖凳子，木腿擦過水泥地，刺啦一聲。
陳衛東站在那聲響里，悶悶地說到：「咱們的位置，被挪了。」
趙滿倉一時沒明白：「啥意思？今天不就是讓咱來露臉嗎？」
陳衛東看著那塊牌子，「可露臉和做主，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把趙滿倉胸口那點熱氣壓下去一半。
鄒秉成就是這時候進來的。四十出頭，灰色中山裝，鋼筆插在上衣兜里，衣扣扣得整齊。他先和縣裡的人點頭，又和縣竹木社的趙德全說了幾句話，最後才走到天明隊這邊。
他翻了翻桌上的樣貨，卻沒像一般人那樣先夸筐結實，也沒問竹片多寬，只隨手掀開交接冊副本，看了兩頁。
「這就是天明隊的？」
李算盤抱著布包的手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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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衛東把冊子推過去一寸，隨後說道：「對，這是副本，原冊在隊裡。」
鄒秉成把冊子合上，說道：「能把帳做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趙滿倉剛要鬆氣，會議就開始了。
周建民先講公社副業情況，裡面點了天明隊幾次。趙滿倉坐在下面，聽見這些誇讚，脊背越坐越直。
隨後輪到鄒秉成。他站起來時，禮堂里安靜下來。
「天明生產隊這次能完成八百套倉儲小件交付，說明基層生產隊也有很強的積極性和組織能力。這個成績，地區供銷公司是非常認可的。」
整個場子的掌聲響起來。趙滿倉的手已經抬了一半，可陳衛東沒動，趙滿倉餘光看見，雖然疑惑但又把手放了下去。
鄒秉成等掌聲停了，才繼續說：「越是好的經驗，越不能只留在一個生產隊。地區考慮，把天明隊這次摸出來的辦法後續由供銷系統統籌，縣竹木社、各生產隊協同承制，形成更穩定、更大範圍的供應能力。」
禮堂里又響起更大的鼓掌聲。
這回趙滿倉聽出不對了，聽著句句都是好話，可句句都沒有天明隊主供，這不就是馬主任之前那檔子事嗎？。
鄒秉成接著往下說：「另外，八百套後續尾款和地區覆核獎補，暫緩撥付。等地區統一覆核完成後，再一併結算，避免後續帳目重複。」
這話落下，趙滿倉胸口像被塞進一團濕棉花。
前頭天明隊已經拿到縣裡基礎結算，周轉款也扣清了，隊裡才敢補公共糧，留工具錢，準備年關夜班飯。可地區尾款和覆核獎補，是大家算進年前大帳里的。
那筆錢不到，不至於讓天明隊立刻斷糧，卻能把後續生產全按住。
李算盤低著頭，手指已經在膝蓋上打起算盤。
趙滿倉湊過去：「照這麼算帳上能撐不？」
李算盤埋著頭：「公糧還行，但是煤油、工具錢，甚至連夜班飯也得省。年前想給幾個孩子添紙筆，怕是得往後拖。」
陳衛東抬頭，看向鄒秉成：「鄒科長，既然尾款暫緩，那請問具體期限是多久？」
鄒秉成本來準備往下一項說，被這句話攔住，禮堂里的目光也跟著落過來。
「很快，不會耽誤大家過年。」
陳衛東沒有提高聲音：「不寫期限，就不是很快，沒個準頭就是耽誤過年了。」
禮堂里的搪瓷杯碰了一下桌面，發出輕輕一響。周建民看了陳衛東一眼，沒有插話。
鄒秉成看向陳衛東，依舊慢慢悠悠地說：「陳衛東同志，地區有地區的流程，天明隊應該要相信組織。」
陳衛東回得很直接：「相信組織，也相信寫在紙上的日期。」
會議後半段，陳衛東沒再多說，他知道今天不是最後一場。
會後，記錄員拿著初稿過來，讓幾個單位確認。趙滿倉還沒來得及看，陳衛東已經把紙接了過去。
上面寫著：天明隊提供成熟經驗，縣竹木社參與後續承制，地區供銷公司統一組織。
陳衛東的手指按在提供經驗四個字上。這四個字一旦寫進記錄，天明隊八百套交付，就會從他們的成果變成別人體系里的經驗材料。
趙滿倉終於看懂了：「這不是把咱們往旁邊推開了嗎？」
記錄員握著筆，不知道該不該改。
鄒秉成從旁邊走過來。
禮堂外的風灌進門縫，紅紙會標的一角輕輕掀起，又落下。
陳衛東把那份記錄壓在桌上，「這幾個字，不能這麼寫。」
「你那手剛扛過竹排，帳本讓你一抓，紙頁都得帶毛刺。」
何大彪不服氣：「我就是想幫你拿。」
李算盤把帳本抱得更緊：「你幫我離帳本遠一點，就是最大的幫忙。」
旁邊的人都笑，何大彪還想跟去。
「隊長，我也去。萬一有人說咱天明隊閒話，我還能幫著說兩句。」
趙滿倉把菸袋別到腰後，沒給他這個機會：「今天不是誰嗓門大誰有理。你去了，一拍桌子，旁人要是說天明隊不懂規矩喃？你要真想幫忙，就把曬穀場看住了。」
陳衛東臨走前也看了他一眼：「今天去開會，不代表隊裡能鬆懈，看緊了。」
何大彪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換成一句完整的保證：「你放心去，我都盯著。誰敢亂挪，我讓他自己給我說清楚。」
公社禮堂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自行車，還有一輛地區供銷公司的車。門楣上貼著紅紙會標，地區冬季副業現場交流會。
趙滿倉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過去天明隊來公社禮堂，多半是聽任務，挨批評。像今天這樣，帶著成績來，還是少見的。
可陳衛東進門以後，腳步慢了下來。他沒有先看主席台，也沒有先看來了哪些幹部，而是看桌牌。
縣竹木社的牌子在前排正中，旁邊是地區供銷公司和縣供銷系統。天明隊的牌子擺在右側，上面寫著經驗介紹單位。
趙滿倉沒看出門道，只覺得位置有些偏。
李算盤抱著帳本，壓低聲音問道：「衛東，咋了？」
禮堂里有人拖凳子，木腿擦過水泥地，刺啦一聲。
陳衛東站在那聲響里，悶悶地說到：「咱們的位置，被挪了。」
趙滿倉一時沒明白：「啥意思？今天不就是讓咱來露臉嗎？」
陳衛東看著那塊牌子，「可露臉和做主，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把趙滿倉胸口那點熱氣壓下去一半。
鄒秉成就是這時候進來的。四十出頭，灰色中山裝，鋼筆插在上衣兜里，衣扣扣得整齊。他先和縣裡的人點頭，又和縣竹木社的趙德全說了幾句話，最後才走到天明隊這邊。
他翻了翻桌上的樣貨，卻沒像一般人那樣先夸筐結實，也沒問竹片多寬，只隨手掀開交接冊副本，看了兩頁。
「這就是天明隊的？」
李算盤抱著布包的手緊了緊。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衛東把冊子推過去一寸，隨後說道：「對，這是副本，原冊在隊裡。」
鄒秉成把冊子合上，說道：「能把帳做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趙滿倉剛要鬆氣，會議就開始了。
周建民先講公社副業情況，裡面點了天明隊幾次。趙滿倉坐在下面，聽見這些誇讚，脊背越坐越直。
隨後輪到鄒秉成。他站起來時，禮堂里安靜下來。
「天明生產隊這次能完成八百套倉儲小件交付，說明基層生產隊也有很強的積極性和組織能力。這個成績，地區供銷公司是非常認可的。」
整個場子的掌聲響起來。趙滿倉的手已經抬了一半，可陳衛東沒動，趙滿倉餘光看見，雖然疑惑但又把手放了下去。
鄒秉成等掌聲停了，才繼續說：「越是好的經驗，越不能只留在一個生產隊。地區考慮，把天明隊這次摸出來的辦法後續由供銷系統統籌，縣竹木社、各生產隊協同承制，形成更穩定、更大範圍的供應能力。」
禮堂里又響起更大的鼓掌聲。
這回趙滿倉聽出不對了，聽著句句都是好話，可句句都沒有天明隊主供，這不就是馬主任之前那檔子事嗎？。
鄒秉成接著往下說：「另外，八百套後續尾款和地區覆核獎補，暫緩撥付。等地區統一覆核完成後，再一併結算，避免後續帳目重複。」
這話落下，趙滿倉胸口像被塞進一團濕棉花。
前頭天明隊已經拿到縣裡基礎結算，周轉款也扣清了，隊裡才敢補公共糧，留工具錢，準備年關夜班飯。可地區尾款和覆核獎補，是大家算進年前大帳里的。
那筆錢不到，不至於讓天明隊立刻斷糧，卻能把後續生產全按住。
李算盤低著頭，手指已經在膝蓋上打起算盤。
趙滿倉湊過去：「照這麼算帳上能撐不？」
李算盤埋著頭：「公糧還行，但是煤油、工具錢，甚至連夜班飯也得省。年前想給幾個孩子添紙筆，怕是得往後拖。」
陳衛東抬頭，看向鄒秉成：「鄒科長，既然尾款暫緩，那請問具體期限是多久？」
鄒秉成本來準備往下一項說，被這句話攔住，禮堂里的目光也跟著落過來。
「很快，不會耽誤大家過年。」
陳衛東沒有提高聲音：「不寫期限，就不是很快，沒個準頭就是耽誤過年了。」
禮堂里的搪瓷杯碰了一下桌面，發出輕輕一響。周建民看了陳衛東一眼，沒有插話。
鄒秉成看向陳衛東，依舊慢慢悠悠地說：「陳衛東同志，地區有地區的流程，天明隊應該要相信組織。」
陳衛東回得很直接：「相信組織，也相信寫在紙上的日期。」
會議後半段，陳衛東沒再多說，他知道今天不是最後一場。
會後，記錄員拿著初稿過來，讓幾個單位確認。趙滿倉還沒來得及看，陳衛東已經把紙接了過去。
上面寫著：天明隊提供成熟經驗，縣竹木社參與後續承制，地區供銷公司統一組織。
陳衛東的手指按在提供經驗四個字上。這四個字一旦寫進記錄，天明隊八百套交付，就會從他們的成果變成別人體系里的經驗材料。
趙滿倉終於看懂了：「這不是把咱們往旁邊推開了嗎？」
記錄員握著筆，不知道該不該改。
鄒秉成從旁邊走過來。
禮堂外的風灌進門縫，紅紙會標的一角輕輕掀起，又落下。
陳衛東把那份記錄壓在桌上，「這幾個字，不能這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