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端穩飯碗
八百套交付完成後的第三天，結算和秋收核算一起到了。
公社派王前進來送通知時，曬穀場上正飄著玉米糊的香味。
不是從前那種照得見人影的稀糊糊，鍋里有玉米面，也有切碎的野菜和一點點鹽。勺子攪下去，還能掛住邊。
陳秀荷趴在灶邊看，眼睛都亮：「娘，今天的粥這麼稠，放根筷子是不是都能站住？」
周桂蘭拿勺子敲了敲她的手背：「別胡說，筷子站住了，你二哥又該說咱浪費糧。」
話是這麼說，她眼裡的笑卻藏不住。
王前進進來時，正好聽見這句，也忍不住笑。
「周嬸子，這回真不算浪費。公社核算出來了，天明隊秋收不但沒耽誤，還比去年多交了糧。副業這邊八百套結算也下來了，周轉款扣完，還有一筆餘款呢！」
這話一落，灶邊的人齊刷刷都抬起頭。
趙滿倉正從竹棚出來，聽見餘款兩個字，腳步一下快了。
「同志，通知呢？在哪裡？」
王前進把文件遞過去，趙滿倉接過文件手就一直在抖，趕緊叫李算盤：「你來算算。」
李算盤早就等著了，算盤往桌上一放，眼睛比誰都亮。
他越算，手越快。最後，他抬起頭，或許是因為有些激動，說出來的話聲音都帶著些啞。
「沒錯！沒錯！沒錯！真的有結餘。」
陳衛東坐在旁邊，問道：「不用我再核算一遍？」
李算盤看了他一眼，竟有點不高興。
「你要核也成，可我先說清楚，這帳我和趙隊長，陳秀梅對了三遍。你能挑出錯，我認。你挑不出，就別總覺得離了你不行。」
這話說完，屋裡的人都愣了。
李算盤自己也愣了一大跳，完全沒想到自己敢這麼跟陳衛東說話。
陳衛東卻笑了：「好，那你們說這筆錢怎麼用。」
趙滿倉把旱菸袋按在桌邊：「還是先補公共糧倉。隊裡今年能吃飽，不能年底一分就光。再留煤油、麻繩和工具錢。夜班飯也要留一份，以後要是趕工用得著，不能每回讓各家自己貼。」
李春桃接話：「我們還想想留點針線和布頭，手套，袖套壞得快。手凍裂了，幹活就慢了。」
陳秀荷舉起手：「那能不能買一點糖？就一點。大家幹活苦，喝熱水的時候放一小塊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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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傢伙一聽就笑開了，何大彪笑得最大聲：「小荷這話最實在，幹了這麼久，我嘴裡都快吐出竹子味了。」
趙滿倉也笑：「糖不能多買，買一小包就成，先給夜班和孩子們。」
陳秀荷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周桂蘭在灶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慢慢紅了。過去家裡分糧，都是一粒一粒算著熬。
如今隊裡開會，竟能正經討論買紙、買針線，甚至還給孩子留糖。
這日子雖然沒有富起來，但是人的心不一樣了。
晌午，隊裡開了小會。
趙滿倉把結算說清楚，李算盤把帳念清楚，陳秀梅把八百套交接冊擺在桌上。
過去大家聽帳，總覺得跟自己關係不大。
現在不一樣，誰幹了啥，帳上都有影子。
大家吃大鍋飯的時候，何大彪反倒把碗端給旁邊的五保老人。
「你先盛，你年紀大，別擠在後頭。」
那老人愣了半天，有些疑惑地說道：「你何大彪還有讓人的時候？」
何大彪臉上一熱，說話都有些不自然：「我以前不懂事。現在隊裡有飯吃，我還跟你搶一口熱的？那不是白長這身肉嗎？」
李春桃把一碗熱水遞給陳秀梅：「你手裂了，別光顧著寫。喝了再抄。」
陳秀梅接過碗，低聲說：「謝謝春桃姐。」
陳秀蘭在旁邊替李算盤抄總數，陳秀荷蹲在地上撿麻繩頭。撿到能用的就放一堆，太短的就放灶邊。
孫老拐坐在門口，看幾個年輕人挑竹片，忍不住開口教：「看竹子不能只看直不直，還要看節。節硬，壓進去容易頂。你們眼睛別只盯著快，快了壞，壞了返，返了更慢。」
幾個年輕人聽得認真。
下午，顧懷川來了天明隊。
陳衛東迎上去：「顧主任，檔案的事還要麻煩你跑這一趟。」
顧懷川擺擺手推辭道：「檔案該糾正就糾正，不叫麻煩。我今天來，是看你這條產業線。」
他拿起一本交接冊翻了翻，看到趙滿倉的簽字，又看見陳秀梅的編號和李算盤的核帳，眼裡露出一點讚許。
「你沒把事情全捏在自己手裡，這點比很多人都強。」
陳衛東道：「前頭我也捏得緊，後來才發現，我要是一直站在最前面，大家永遠只會等我。」
顧懷川合上冊子，笑著說：「部隊裡也是一樣。一個排長再能打，底下班長帶不出來，仗還是打不好。南線那會兒，最怕的不是沖不上去，而是換個人就不知道該怎麼守。」
陳衛東聽得認真。
顧懷川從包里拿出一封介紹信。
「軍分區後勤那邊，冬天也缺一批倉儲和勞保配套的小件。我不能給你開後門，這封信只是介紹你們天明隊。人家看不看，收不收，還得憑你的貨。」
趙滿倉站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軍分區後勤？
天老爺，這可比什麼地區的訂單大多了。
陳衛東沒有立刻接。
陳衛東笑了笑：「不是怕。我是在想，天明隊剛跑完八百套，根還沒扎穩。走得太急，腳下容易虛。」
顧懷川看著他，眼裡的欣賞更明顯了：「你要是張嘴就說能接，我反倒要勸你。」
陳衛東這才接過介紹信：「我先把天明隊自己的根扎穩。等我們能穩定跑完下一批，再去敲這扇門。」
顧懷川點頭：「陳衛東，你當時如果沒有被那份材料壓下來，未必站在我下面，甚至可能比我走得遠。」
趙滿倉和李算盤都愣住了，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像恭維。但從顧懷川嘴裡說出來，他們知道陳衛東真是可惜了。
陳衛東沉默片刻：「過去的路斷了，就從這兒接上。只要後頭能走通，也不算白活。」
顧懷川拍了拍他的肩。
傍晚，天明隊開飯，一大鍋稠粥，幾筐窩頭，還有一小碟切碎的鹹菜。
說不上多好，可每個人端著碗時，臉上都帶著安穩的笑。
陳秀荷偷偷把筷子插進粥里，筷子歪了歪，沒倒。
她驚喜地喊：「二哥，真沒倒啊！」
陳衛東端著碗，看著曬穀場上這一圈人。
有曾經只會吼的何大彪，有愛鑽空子的馬二狗，有跟風起鬨的劉三癩，有謹慎的陳秀梅，有安靜的陳秀蘭，有終於敢大聲算帳的李算盤，也有開始真像個隊長的趙滿倉。
他們還窮，衣裳還有補丁，屋頂還漏風，手上還凍著口子。
可他們已經不再是一盤散沙。
就在這時，王前進又從公社方向跑來，手裡舉著一份新通知。
「周書記讓你們明早去公社。地區那邊要開冬季副業現場會，點名讓天明隊過去。」
何大彪端著碗，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衛東，是不是又有大活？」
陳衛東看著顧懷川留下的介紹信，又看向王前進手裡的通知。
他把碗放下：「不是大活。」
趙滿倉問：「那是什麼？」
陳衛東笑了笑：「是有更多人要來看看我們，看我們憑什麼能把飯碗端穩。」
公社派王前進來送通知時，曬穀場上正飄著玉米糊的香味。
不是從前那種照得見人影的稀糊糊，鍋里有玉米面，也有切碎的野菜和一點點鹽。勺子攪下去，還能掛住邊。
陳秀荷趴在灶邊看，眼睛都亮：「娘，今天的粥這麼稠，放根筷子是不是都能站住？」
周桂蘭拿勺子敲了敲她的手背：「別胡說，筷子站住了，你二哥又該說咱浪費糧。」
話是這麼說，她眼裡的笑卻藏不住。
王前進進來時，正好聽見這句，也忍不住笑。
「周嬸子，這回真不算浪費。公社核算出來了，天明隊秋收不但沒耽誤，還比去年多交了糧。副業這邊八百套結算也下來了，周轉款扣完，還有一筆餘款呢！」
這話一落，灶邊的人齊刷刷都抬起頭。
趙滿倉正從竹棚出來，聽見餘款兩個字，腳步一下快了。
「同志，通知呢？在哪裡？」
王前進把文件遞過去，趙滿倉接過文件手就一直在抖，趕緊叫李算盤：「你來算算。」
李算盤早就等著了，算盤往桌上一放，眼睛比誰都亮。
他越算，手越快。最後，他抬起頭，或許是因為有些激動，說出來的話聲音都帶著些啞。
「沒錯！沒錯！沒錯！真的有結餘。」
陳衛東坐在旁邊，問道：「不用我再核算一遍？」
李算盤看了他一眼，竟有點不高興。
「你要核也成，可我先說清楚，這帳我和趙隊長，陳秀梅對了三遍。你能挑出錯，我認。你挑不出，就別總覺得離了你不行。」
這話說完，屋裡的人都愣了。
李算盤自己也愣了一大跳，完全沒想到自己敢這麼跟陳衛東說話。
陳衛東卻笑了：「好，那你們說這筆錢怎麼用。」
趙滿倉把旱菸袋按在桌邊：「還是先補公共糧倉。隊裡今年能吃飽，不能年底一分就光。再留煤油、麻繩和工具錢。夜班飯也要留一份，以後要是趕工用得著，不能每回讓各家自己貼。」
李春桃接話：「我們還想想留點針線和布頭，手套，袖套壞得快。手凍裂了，幹活就慢了。」
陳秀荷舉起手：「那能不能買一點糖？就一點。大家幹活苦，喝熱水的時候放一小塊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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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傢伙一聽就笑開了，何大彪笑得最大聲：「小荷這話最實在，幹了這麼久，我嘴裡都快吐出竹子味了。」
趙滿倉也笑：「糖不能多買，買一小包就成，先給夜班和孩子們。」
陳秀荷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周桂蘭在灶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慢慢紅了。過去家裡分糧，都是一粒一粒算著熬。
如今隊裡開會，竟能正經討論買紙、買針線，甚至還給孩子留糖。
這日子雖然沒有富起來，但是人的心不一樣了。
晌午，隊裡開了小會。
趙滿倉把結算說清楚，李算盤把帳念清楚，陳秀梅把八百套交接冊擺在桌上。
過去大家聽帳，總覺得跟自己關係不大。
現在不一樣，誰幹了啥，帳上都有影子。
大家吃大鍋飯的時候，何大彪反倒把碗端給旁邊的五保老人。
「你先盛，你年紀大，別擠在後頭。」
那老人愣了半天，有些疑惑地說道：「你何大彪還有讓人的時候？」
何大彪臉上一熱，說話都有些不自然：「我以前不懂事。現在隊裡有飯吃，我還跟你搶一口熱的？那不是白長這身肉嗎？」
李春桃把一碗熱水遞給陳秀梅：「你手裂了，別光顧著寫。喝了再抄。」
陳秀梅接過碗，低聲說：「謝謝春桃姐。」
陳秀蘭在旁邊替李算盤抄總數，陳秀荷蹲在地上撿麻繩頭。撿到能用的就放一堆，太短的就放灶邊。
孫老拐坐在門口，看幾個年輕人挑竹片，忍不住開口教：「看竹子不能只看直不直，還要看節。節硬，壓進去容易頂。你們眼睛別只盯著快，快了壞，壞了返，返了更慢。」
幾個年輕人聽得認真。
下午，顧懷川來了天明隊。
陳衛東迎上去：「顧主任，檔案的事還要麻煩你跑這一趟。」
顧懷川擺擺手推辭道：「檔案該糾正就糾正，不叫麻煩。我今天來，是看你這條產業線。」
他拿起一本交接冊翻了翻，看到趙滿倉的簽字，又看見陳秀梅的編號和李算盤的核帳，眼裡露出一點讚許。
「你沒把事情全捏在自己手裡，這點比很多人都強。」
陳衛東道：「前頭我也捏得緊，後來才發現，我要是一直站在最前面，大家永遠只會等我。」
顧懷川合上冊子，笑著說：「部隊裡也是一樣。一個排長再能打，底下班長帶不出來，仗還是打不好。南線那會兒，最怕的不是沖不上去，而是換個人就不知道該怎麼守。」
陳衛東聽得認真。
顧懷川從包里拿出一封介紹信。
「軍分區後勤那邊，冬天也缺一批倉儲和勞保配套的小件。我不能給你開後門，這封信只是介紹你們天明隊。人家看不看，收不收，還得憑你的貨。」
趙滿倉站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軍分區後勤？
天老爺，這可比什麼地區的訂單大多了。
陳衛東沒有立刻接。
陳衛東笑了笑：「不是怕。我是在想，天明隊剛跑完八百套，根還沒扎穩。走得太急，腳下容易虛。」
顧懷川看著他，眼裡的欣賞更明顯了：「你要是張嘴就說能接，我反倒要勸你。」
陳衛東這才接過介紹信：「我先把天明隊自己的根扎穩。等我們能穩定跑完下一批，再去敲這扇門。」
顧懷川點頭：「陳衛東，你當時如果沒有被那份材料壓下來，未必站在我下面，甚至可能比我走得遠。」
趙滿倉和李算盤都愣住了，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像恭維。但從顧懷川嘴裡說出來，他們知道陳衛東真是可惜了。
陳衛東沉默片刻：「過去的路斷了，就從這兒接上。只要後頭能走通，也不算白活。」
顧懷川拍了拍他的肩。
傍晚，天明隊開飯，一大鍋稠粥，幾筐窩頭，還有一小碟切碎的鹹菜。
說不上多好，可每個人端著碗時，臉上都帶著安穩的笑。
陳秀荷偷偷把筷子插進粥里，筷子歪了歪，沒倒。
她驚喜地喊：「二哥，真沒倒啊！」
陳衛東端著碗，看著曬穀場上這一圈人。
有曾經只會吼的何大彪，有愛鑽空子的馬二狗，有跟風起鬨的劉三癩，有謹慎的陳秀梅，有安靜的陳秀蘭，有終於敢大聲算帳的李算盤，也有開始真像個隊長的趙滿倉。
他們還窮，衣裳還有補丁，屋頂還漏風，手上還凍著口子。
可他們已經不再是一盤散沙。
就在這時，王前進又從公社方向跑來，手裡舉著一份新通知。
「周書記讓你們明早去公社。地區那邊要開冬季副業現場會，點名讓天明隊過去。」
何大彪端著碗，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衛東，是不是又有大活？」
陳衛東看著顧懷川留下的介紹信，又看向王前進手裡的通知。
他把碗放下：「不是大活。」
趙滿倉問：「那是什麼？」
陳衛東笑了笑：「是有更多人要來看看我們，看我們憑什麼能把飯碗端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