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酸梅
陳衛東回去，先去了山貨棚。
李春桃正帶人翻半乾梅。竹篩鋪開，青黃的梅子被太陽曬得發緊。
陳衛東抓起一把，放在掌心翻了翻。
「供銷社想要話梅、酸梅，還問能不能做飲料。」
李春桃手裡的動作停在竹篩邊。
她不是沒見過飯店要貨，可供銷社不一樣。飯店賣得好，是一處熱鬧。供銷社要是打開口子，縣城供銷點、單位食堂、開會用水，可能都跟著來。
旁邊陳秀梅聽見，先看向陳衛東。
「就是酸梅湯那樣？」
「差不多。」陳衛東說，「但供銷社要的不是飯店調好的一碗水，是能讓他們自己調的料。」
李春桃把竹篩往旁邊挪了半尺，留出一塊空處。
「那就不能全按飯店那樣做。飯店當天用，供銷社拿去還要放幾天。」
「所以要算。」
陳衛東轉身去隊部。
趙滿倉聽完供銷社的事，第一句話不是高興，而是問：「會不會把飯店那頭得罪了？」
這就是老隊長的穩。
飯店路剛走順，不能為了供銷社，把羅援朝那邊斷了。
陳衛東說：「飯店要的是現成用法，供銷社要的是貨，兩邊不一樣。」
李算盤把算盤抱出來，聽見這句，立刻坐到門板旁。
「那我們就先算算成本。」
這次不是大會，只有幾個人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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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算盤先問：「糖從哪來？」
「供銷社要貨，糖不能全讓隊裡墊。」陳衛東說，「可以讓他們調一部分糖票或者白糖，咱們出梅子和工。」
李春桃接著問：「罈子呢？」
「罈子他們出最好。隊裡有罈子，也不能全壓進去。」
何大彪原本不懂酸梅生意，聽到罈子，忽然開了口：「罈子要是路上碰壞了，裡面酸梅都白搭。我認為可以做外頭套的竹簍，底下墊厚點，搬的時候不碰。」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
何大彪這人說話，可這句說到點上。
他以前只想著力氣大能多幹活，如今知道一隻罈子壞了，不只是罈子壞，是整條貨路都會被人看輕。
「這個要做。」陳衛東說，「罈子外護筐，先做兩隻樣子。」
何大彪把這話記住了。
劉三癩聽了半天，終於插進來：「那我跑供銷社？」
李算盤立馬看他。
劉三癩這回沒嬉皮笑臉，反倒問：「要是送壞了，飯店那邊會不會也說咱們不行？」
院壩里風吹過門板，紙角輕輕掀了一下。
陳衛東聽見這句話，知道劉三癩是真長了一點心。
以前他只問這趟能不能掙錢。現在他問送壞了會不會壞名聲。
「會。」陳衛東說，「所以這回你跑腿，話要說清楚。不是答應大供貨，是先送小樣。供銷社要看味道、看能不能放、看價錢。」
劉三癩點頭。
「我背。」
李算盤把眼皮一抬：「你先別背，先認字。」
門口的周桂蘭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要真接供銷社，糖鹽又得壓進去。」
這話從家裡角度說出來，很實在。
她不是攔著陳衛東，是過苦日子過慣了，知道本錢兩個字不輕。家裡要用糖，隊裡要用糖，飯店也要用糖。糖不是山上的野草，說來就來。
陳衛東說：「所以不能一口吃大。先做小樣。」
周桂蘭這才把舊褂子遞給陳衛東。
「那你自己心裡有數。別一聽供銷社，就把家底都倒進去。」
陳衛東接過褂子，笑了一下。
「家底也沒多少能倒。」
周桂蘭被他這句逗得沒好氣，轉身回灶屋去了。
傍晚，隊部門口的收音機響了起來。
那是公社借來放宣傳的舊收音機，聲音有時候清，有時候帶雜音。今天播的是夏季防暑和生產支援，裡面說天氣漸熱，各單位要注意防暑降溫，生產隊要科學安排農活，避免誤工誤時。
劉三癩蹲在水缸邊，聽見「防暑降溫」幾個字，抬頭說：「他們廣播裡說的，不就是咱酸梅湯？」
李算盤說：「廣播裡沒提你。」
「遲早的事。」
「你先把供銷社幾個字認全。」
劉三癩閉嘴了，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念：「供，銷，社。」
沈秋成從知青點過來還書，聽見這幾句，站在院門口笑了一下。
陳衛東正拿著幾張紙算梅子損耗。沈秋成湊過去看，紙上寫著三樣：話梅、酸梅、夏季飲料用料。
不是漂亮字，卻寫得清楚。
「你這是又把化學用上了？」
「糖鹽用多少，水分多少，放幾天會不會返潮，不看點書心裡沒底。」
沈秋成看著那幾行數。
他這陣子已經不覺得陳衛東看書雜了。別人看書，是一頁一頁啃；陳衛東看書，像在山坡上撿石頭，哪裡要墊腳，就撿哪塊。
「那語文呢？」沈秋成問。
陳衛東把紙遞給他：「幫我把給供銷社的話寫清楚，別讓劉三癩到時候自由發揮。」
劉三癩正蹲在旁邊念「供銷社」，聽見這句不服。
「我也能說清。」
沈秋成提筆問：「那你說一遍。」
劉三癩張口：「我們天明隊供貨，貨好，價錢好，你們要多少我們……」
陳衛東打斷：「停。」
李算盤也說：「這就叫自由發揮。」
竹棚那邊傳來笑聲。
劉三癩紅著耳根，嘴上還撐著：「那你們寫，我背總行吧？」
這天晚上，小樣開始做。
李春桃帶人挑梅子。話梅要個頭勻，酸梅要味正，夏季飲料用的料不能太碎，也不能太濕。陳秀梅跟在旁邊記數，顏色深的放一邊，邊緣發黏的挑出去。
何大彪在竹棚里給小罈子做外護筐。他不做花樣，只把底子墊得厚，四周護住。做完後，自己拎起來晃了晃。
「不碰罈子。」
二狗子在旁邊看：「你這東西不漂亮。」
何大彪說：「裝罈子的，漂亮給誰看？不碎就行。」
陳衛東從旁邊過，停了一下。
「外頭邊口也磨圓。供銷社搬貨的人也有手。」
何大彪把那隻護筐拿回來，繼續磨。
第二天，小樣裝好。
三小壇，一包話梅，一包酸梅，還有一小罐能沖夏季飲料的料。每樣都貼了竹牌，寫清怎麼放、怎麼用。
劉三癩換了件乾淨褂子，站在隊部門口背話。
「不是答應大供貨，是先讓供銷社看味道、看能不能放、看價錢。糖和罈子要另談，運輸壞貨也要寫清。」
他背完，看向陳衛東。
「成不？」
陳衛東說：「別多加。」
劉三癩把胸口拍得響。
「這回我一句不加。」
李算盤從旁邊補了一句：「你少拍兩下，別把條子拍皺了。」
劉三癩趕緊把懷裡的紙護住。
板車往縣城走時，太陽剛爬上山口。路邊草葉上還掛著水珠，小罈子在竹護筐里輕輕晃，卻沒有碰出聲。
陳衛東站在隊口，看著車影遠去。
供銷社這條路若走通，天明隊的酸梅就不再只是飯店裡的一碗酸梅湯。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急。
李春桃正帶人翻半乾梅。竹篩鋪開，青黃的梅子被太陽曬得發緊。
陳衛東抓起一把，放在掌心翻了翻。
「供銷社想要話梅、酸梅，還問能不能做飲料。」
李春桃手裡的動作停在竹篩邊。
她不是沒見過飯店要貨，可供銷社不一樣。飯店賣得好，是一處熱鬧。供銷社要是打開口子，縣城供銷點、單位食堂、開會用水，可能都跟著來。
旁邊陳秀梅聽見，先看向陳衛東。
「就是酸梅湯那樣？」
「差不多。」陳衛東說，「但供銷社要的不是飯店調好的一碗水，是能讓他們自己調的料。」
李春桃把竹篩往旁邊挪了半尺，留出一塊空處。
「那就不能全按飯店那樣做。飯店當天用，供銷社拿去還要放幾天。」
「所以要算。」
陳衛東轉身去隊部。
趙滿倉聽完供銷社的事，第一句話不是高興，而是問：「會不會把飯店那頭得罪了？」
這就是老隊長的穩。
飯店路剛走順，不能為了供銷社，把羅援朝那邊斷了。
陳衛東說：「飯店要的是現成用法，供銷社要的是貨，兩邊不一樣。」
李算盤把算盤抱出來，聽見這句，立刻坐到門板旁。
「那我們就先算算成本。」
這次不是大會，只有幾個人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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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算盤先問：「糖從哪來？」
「供銷社要貨，糖不能全讓隊裡墊。」陳衛東說，「可以讓他們調一部分糖票或者白糖，咱們出梅子和工。」
李春桃接著問：「罈子呢？」
「罈子他們出最好。隊裡有罈子，也不能全壓進去。」
何大彪原本不懂酸梅生意，聽到罈子，忽然開了口：「罈子要是路上碰壞了，裡面酸梅都白搭。我認為可以做外頭套的竹簍，底下墊厚點，搬的時候不碰。」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
何大彪這人說話，可這句說到點上。
他以前只想著力氣大能多幹活，如今知道一隻罈子壞了，不只是罈子壞，是整條貨路都會被人看輕。
「這個要做。」陳衛東說，「罈子外護筐，先做兩隻樣子。」
何大彪把這話記住了。
劉三癩聽了半天，終於插進來：「那我跑供銷社？」
李算盤立馬看他。
劉三癩這回沒嬉皮笑臉，反倒問：「要是送壞了，飯店那邊會不會也說咱們不行？」
院壩里風吹過門板，紙角輕輕掀了一下。
陳衛東聽見這句話，知道劉三癩是真長了一點心。
以前他只問這趟能不能掙錢。現在他問送壞了會不會壞名聲。
「會。」陳衛東說，「所以這回你跑腿，話要說清楚。不是答應大供貨，是先送小樣。供銷社要看味道、看能不能放、看價錢。」
劉三癩點頭。
「我背。」
李算盤把眼皮一抬：「你先別背，先認字。」
門口的周桂蘭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要真接供銷社，糖鹽又得壓進去。」
這話從家裡角度說出來，很實在。
她不是攔著陳衛東，是過苦日子過慣了，知道本錢兩個字不輕。家裡要用糖，隊裡要用糖，飯店也要用糖。糖不是山上的野草，說來就來。
陳衛東說：「所以不能一口吃大。先做小樣。」
周桂蘭這才把舊褂子遞給陳衛東。
「那你自己心裡有數。別一聽供銷社，就把家底都倒進去。」
陳衛東接過褂子，笑了一下。
「家底也沒多少能倒。」
周桂蘭被他這句逗得沒好氣，轉身回灶屋去了。
傍晚，隊部門口的收音機響了起來。
那是公社借來放宣傳的舊收音機，聲音有時候清，有時候帶雜音。今天播的是夏季防暑和生產支援，裡面說天氣漸熱，各單位要注意防暑降溫，生產隊要科學安排農活，避免誤工誤時。
劉三癩蹲在水缸邊，聽見「防暑降溫」幾個字，抬頭說：「他們廣播裡說的，不就是咱酸梅湯？」
李算盤說：「廣播裡沒提你。」
「遲早的事。」
「你先把供銷社幾個字認全。」
劉三癩閉嘴了，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念：「供，銷，社。」
沈秋成從知青點過來還書，聽見這幾句，站在院門口笑了一下。
陳衛東正拿著幾張紙算梅子損耗。沈秋成湊過去看，紙上寫著三樣：話梅、酸梅、夏季飲料用料。
不是漂亮字，卻寫得清楚。
「你這是又把化學用上了？」
「糖鹽用多少，水分多少，放幾天會不會返潮，不看點書心裡沒底。」
沈秋成看著那幾行數。
他這陣子已經不覺得陳衛東看書雜了。別人看書，是一頁一頁啃；陳衛東看書，像在山坡上撿石頭，哪裡要墊腳，就撿哪塊。
「那語文呢？」沈秋成問。
陳衛東把紙遞給他：「幫我把給供銷社的話寫清楚，別讓劉三癩到時候自由發揮。」
劉三癩正蹲在旁邊念「供銷社」，聽見這句不服。
「我也能說清。」
沈秋成提筆問：「那你說一遍。」
劉三癩張口：「我們天明隊供貨，貨好，價錢好，你們要多少我們……」
陳衛東打斷：「停。」
李算盤也說：「這就叫自由發揮。」
竹棚那邊傳來笑聲。
劉三癩紅著耳根，嘴上還撐著：「那你們寫，我背總行吧？」
這天晚上，小樣開始做。
李春桃帶人挑梅子。話梅要個頭勻，酸梅要味正，夏季飲料用的料不能太碎，也不能太濕。陳秀梅跟在旁邊記數，顏色深的放一邊，邊緣發黏的挑出去。
何大彪在竹棚里給小罈子做外護筐。他不做花樣，只把底子墊得厚，四周護住。做完後，自己拎起來晃了晃。
「不碰罈子。」
二狗子在旁邊看：「你這東西不漂亮。」
何大彪說：「裝罈子的，漂亮給誰看？不碎就行。」
陳衛東從旁邊過，停了一下。
「外頭邊口也磨圓。供銷社搬貨的人也有手。」
何大彪把那隻護筐拿回來，繼續磨。
第二天，小樣裝好。
三小壇，一包話梅，一包酸梅，還有一小罐能沖夏季飲料的料。每樣都貼了竹牌，寫清怎麼放、怎麼用。
劉三癩換了件乾淨褂子，站在隊部門口背話。
「不是答應大供貨，是先讓供銷社看味道、看能不能放、看價錢。糖和罈子要另談，運輸壞貨也要寫清。」
他背完，看向陳衛東。
「成不？」
陳衛東說：「別多加。」
劉三癩把胸口拍得響。
「這回我一句不加。」
李算盤從旁邊補了一句：「你少拍兩下，別把條子拍皺了。」
劉三癩趕緊把懷裡的紙護住。
板車往縣城走時，太陽剛爬上山口。路邊草葉上還掛著水珠，小罈子在竹護筐里輕輕晃，卻沒有碰出聲。
陳衛東站在隊口，看著車影遠去。
供銷社這條路若走通，天明隊的酸梅就不再只是飯店裡的一碗酸梅湯。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