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等你回信啊！
那層悶雲最後沒有落下來。
它從山口壓過一陣，把竹棚里的人嚇得忙了一回。結果夜裡只起了點風，吹得屋檐下的竹片輕輕碰了幾聲，到後半夜，雲散了，月亮又露出來。
第二天早上，何大彪看著高高墊起的竹料，嘴裡嘟囔：「這雨也會哄人。」
陳衛東從旁邊過，聽見了，說：「沒下才好。真等淋了再搬，你就不這麼說了。」
何大彪把那捆竹料往肩上一扛，「行，算它沒白嚇我。」
這幾天，天明隊不像前陣子那樣一件事壓著一件事亂撞了。救災藥材那頭，終於到了最後一批。李春桃把最後幾把草藥翻過一遍，聞了聞，沒有悶味，才讓人裝進去。
劉三癩今天跑交接。他把布包往懷裡一塞，又覺得不穩，取出來重新系了一道繩。李算盤看見，先把回條空白處指給他看。
「到了公社，先讓他們點貨，再蓋章。章蓋完，你看清楚日期和斤數。」
劉三癩聽得很認真。
「曉得。」
李算盤把嘴閉上了。
路上日頭不算毒，田埂邊的草被前幾天的水汽養得發亮。劉三癩推一陣車，又往竹筐上看一眼。他以前跑縣城，想著錢票，想著誰看見他會不會羨慕。今天看著那幾筐藥，心裡卻有點說不出的緊。
到公社時，吳成海已經在等。
他把最後一批藥材點完，蓋章時說：「縣裡那邊也差不多穩住了。你們這批送過去，藥材這一頭能緩一緩。」
劉三癩看著章落下去，才敢把肩鬆開。進院後，他先把回條交給李算盤，才去水缸邊舀水喝。一碗水下去，他抹了抹嘴。
「那邊等藥的人，比咱等錢票還急。」
院壩里正忙著的人都聽見了。
傍晚，公社廣播響了。
喇叭掛在隊部門口的木桿上，先是滋啦兩聲，有人在裡頭咳嗽。王前進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點公社廣播特有的硬腔。
「青水河上游災後救助工作，在縣裡統一安排下，正有序進行。縣衛生局、藥材站、各公社、各生產隊積極支援藥材和物資……」
院壩里的人手上動作沒停，耳朵卻都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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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念到後頭，提了一句：「天明生產隊等單位，藥材保存較好，交接清楚，支援及時，受到縣裡表揚。」
「是咱們！」
劉三癩差點把手裡的竹片掉地上。
李算盤抬頭看他：「等字聽見沒？還有別的單位。」
劉三癩把竹片撿起來，「我又沒說只有咱。」
何大彪坐在門檻上磨筐邊，聽完這句，把手裡的竹片又多磨了兩下。
「縣裡都表揚了，別人都聽到我們的名字了，明兒可不能送個毛邊筐出去丟人。」
二狗子把一隻剛修好的小笸籮舉起來：「我這個不丟人。」
何大彪拿過去，手掌一摸：「這裡還有一點刺。」
二狗子搶回來：「你手皮厚，刺都能摸出來？」
「我手皮厚才摸得出來，別人手嫩，早扎了。」
幾個人又笑開了。
第二天，王前進又騎車來了，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
「青水河那邊受災公社寫給縣裡和支援單位的感謝信，周書記讓各隊都看看。」
趙滿倉把紙接過去，站在隊部門口念。
信寫得樸素，字句也帶著公社幹部那種端正勁兒。說受災以後，多虧縣裡統一調度，各公社、各生產隊幫著送藥材、送物資，衛生點才撐過最難的幾天。最後還說，受災群眾記著大家的情分，等水退路通，再慢慢恢復生產。
沒有誰的名字寫得特別大。
天明隊也只是許多出力者里的一處。
可院壩里的人聽得很靜。
陳秀梅站在山貨棚邊，手裡還捏著幾片果乾。劉三癩坐在水缸旁，腳邊放著剛洗乾淨的草鞋。何大彪磨筐邊的動作慢了點，等趙滿倉念完，他才把竹片往膝上一放。
「這信寫得挺實在。」
劉三癩嘴硬：「又不是專謝我。」
他說完，轉身把明天墊筐的乾草抱出來，攤得比誰都細。
李算盤看他一眼，沒拆穿。
救災藥材這條線，就這樣收了尾。
天明隊沒有因此停下。竹棚照舊響著，酸梅照舊曬著，飯店那邊的後廚篩還等著交，地區小單也還在排。
第三天上午，周建軍和劉三癩送酸梅貨去縣城飯店。
天氣熱，路上塵土被車輪碾起來，落在草鞋面上。劉三癩一路護著竹筐，怕紗布沾灰。到了飯店，羅援朝剛把前堂桌子擦完，看見他們，先讓人把酸梅和果乾搬進後廚。
「今天來得巧。」羅援朝壓低聲音說，「有人等你們呢。」
劉三癩以為是飯店主任，正想把背挺直，結果側門外走進來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隻搪瓷缸。缸子裡還剩半碗酸梅湯，杯壁上掛著水珠。
羅援朝介紹：「供銷社的吳幹事。」
吳幹事沒擺架子，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你們就是天明隊送酸梅的？」
劉三癩看了看周建軍，又看向後頭剛進門的陳衛東。
陳衛東今天原本是來對飯店新條子的，聽見羅援朝說有人等，便從後廚走了出來。
吳幹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是終於等到正主。
「陳衛東同志，這個酸梅湯，是你們隊供的吧？」
「酸梅是我們隊送的，飯店調的。」
「那也差不多。」吳幹事把搪瓷缸往前推了推，「我家裡人前兩天喝過，說夏天喝這個爽口。我們供銷社幾個人中午過來吃飯，也喝了。問老羅，他說是天明隊送的。我就想起來，你們天明隊還送過竹筐到供銷口。」
羅援朝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可沒替他們吹，東西確實是他們送的。」
吳幹事沒理他的玩笑，直接問：「你們後頭還能不能做些話梅、酸梅？夏天單位食堂、供銷點，還有開會的時候，都用得上。要是能做成沖水喝的夏季飲料，也可以談。」
這話一出，劉三癩眼睛都亮了。
供銷社主動問生意，這可不是飯店一處了。
陳衛東直接問道：「要多少？」
吳幹事說：「這要看你們能做多少。」
「做飲料的糖從哪裡來？罈子誰出？送到供銷社壞了，算誰的？話梅、酸梅和夏季飲料用的料，不是一回事，價錢怎麼定？」
吳幹事原本只想先把這個機會抓住，沒想到陳衛東一連問出這些。搪瓷缸里的酸梅湯還剩一點，酸味順著熱氣往上冒，他一時沒喝，也沒把話往回收。
「你回去算算。」吳幹事說，「我這幾天都等你回信啊！不管做不做，到時候都要給我說一聲啊！」
他說到後半句，語氣都有點急，生怕天明隊轉頭把這條路忘了。
陳衛東點頭：「下次送飯店貨時給你回信。」
吳幹事這才端起搪瓷缸，把剩下那點酸梅湯喝了。
劉三癩一路回隊，嘴巴都沒閒著。
「供銷社都等咱回信了。衛東，這回是不是大買賣？」
陳衛東看著前頭曬得發白的路。
「大不大，先回去算。」
「還算啥？」
「算不明白，大買賣也能做成爛帳。」
劉三癩這回沒頂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飯店回條，又把它往衣襟里按了按。
它從山口壓過一陣，把竹棚里的人嚇得忙了一回。結果夜裡只起了點風，吹得屋檐下的竹片輕輕碰了幾聲，到後半夜，雲散了，月亮又露出來。
第二天早上，何大彪看著高高墊起的竹料，嘴裡嘟囔：「這雨也會哄人。」
陳衛東從旁邊過，聽見了，說：「沒下才好。真等淋了再搬，你就不這麼說了。」
何大彪把那捆竹料往肩上一扛，「行，算它沒白嚇我。」
這幾天，天明隊不像前陣子那樣一件事壓著一件事亂撞了。救災藥材那頭，終於到了最後一批。李春桃把最後幾把草藥翻過一遍，聞了聞，沒有悶味，才讓人裝進去。
劉三癩今天跑交接。他把布包往懷裡一塞，又覺得不穩，取出來重新系了一道繩。李算盤看見，先把回條空白處指給他看。
「到了公社，先讓他們點貨，再蓋章。章蓋完，你看清楚日期和斤數。」
劉三癩聽得很認真。
「曉得。」
李算盤把嘴閉上了。
路上日頭不算毒，田埂邊的草被前幾天的水汽養得發亮。劉三癩推一陣車，又往竹筐上看一眼。他以前跑縣城，想著錢票，想著誰看見他會不會羨慕。今天看著那幾筐藥，心裡卻有點說不出的緊。
到公社時，吳成海已經在等。
他把最後一批藥材點完，蓋章時說：「縣裡那邊也差不多穩住了。你們這批送過去，藥材這一頭能緩一緩。」
劉三癩看著章落下去，才敢把肩鬆開。進院後，他先把回條交給李算盤，才去水缸邊舀水喝。一碗水下去，他抹了抹嘴。
「那邊等藥的人，比咱等錢票還急。」
院壩里正忙著的人都聽見了。
傍晚，公社廣播響了。
喇叭掛在隊部門口的木桿上，先是滋啦兩聲，有人在裡頭咳嗽。王前進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點公社廣播特有的硬腔。
「青水河上游災後救助工作，在縣裡統一安排下，正有序進行。縣衛生局、藥材站、各公社、各生產隊積極支援藥材和物資……」
院壩里的人手上動作沒停，耳朵卻都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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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念到後頭，提了一句：「天明生產隊等單位，藥材保存較好，交接清楚，支援及時，受到縣裡表揚。」
「是咱們！」
劉三癩差點把手裡的竹片掉地上。
李算盤抬頭看他：「等字聽見沒？還有別的單位。」
劉三癩把竹片撿起來，「我又沒說只有咱。」
何大彪坐在門檻上磨筐邊，聽完這句，把手裡的竹片又多磨了兩下。
「縣裡都表揚了，別人都聽到我們的名字了，明兒可不能送個毛邊筐出去丟人。」
二狗子把一隻剛修好的小笸籮舉起來：「我這個不丟人。」
何大彪拿過去，手掌一摸：「這裡還有一點刺。」
二狗子搶回來：「你手皮厚，刺都能摸出來？」
「我手皮厚才摸得出來，別人手嫩，早扎了。」
幾個人又笑開了。
第二天，王前進又騎車來了，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
「青水河那邊受災公社寫給縣裡和支援單位的感謝信，周書記讓各隊都看看。」
趙滿倉把紙接過去，站在隊部門口念。
信寫得樸素，字句也帶著公社幹部那種端正勁兒。說受災以後，多虧縣裡統一調度，各公社、各生產隊幫著送藥材、送物資，衛生點才撐過最難的幾天。最後還說，受災群眾記著大家的情分，等水退路通，再慢慢恢復生產。
沒有誰的名字寫得特別大。
天明隊也只是許多出力者里的一處。
可院壩里的人聽得很靜。
陳秀梅站在山貨棚邊，手裡還捏著幾片果乾。劉三癩坐在水缸旁，腳邊放著剛洗乾淨的草鞋。何大彪磨筐邊的動作慢了點，等趙滿倉念完，他才把竹片往膝上一放。
「這信寫得挺實在。」
劉三癩嘴硬：「又不是專謝我。」
他說完，轉身把明天墊筐的乾草抱出來，攤得比誰都細。
李算盤看他一眼，沒拆穿。
救災藥材這條線，就這樣收了尾。
天明隊沒有因此停下。竹棚照舊響著，酸梅照舊曬著，飯店那邊的後廚篩還等著交，地區小單也還在排。
第三天上午，周建軍和劉三癩送酸梅貨去縣城飯店。
天氣熱，路上塵土被車輪碾起來，落在草鞋面上。劉三癩一路護著竹筐，怕紗布沾灰。到了飯店，羅援朝剛把前堂桌子擦完，看見他們，先讓人把酸梅和果乾搬進後廚。
「今天來得巧。」羅援朝壓低聲音說，「有人等你們呢。」
劉三癩以為是飯店主任，正想把背挺直，結果側門外走進來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隻搪瓷缸。缸子裡還剩半碗酸梅湯，杯壁上掛著水珠。
羅援朝介紹：「供銷社的吳幹事。」
吳幹事沒擺架子，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你們就是天明隊送酸梅的？」
劉三癩看了看周建軍，又看向後頭剛進門的陳衛東。
陳衛東今天原本是來對飯店新條子的，聽見羅援朝說有人等，便從後廚走了出來。
吳幹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是終於等到正主。
「陳衛東同志，這個酸梅湯，是你們隊供的吧？」
「酸梅是我們隊送的，飯店調的。」
「那也差不多。」吳幹事把搪瓷缸往前推了推，「我家裡人前兩天喝過，說夏天喝這個爽口。我們供銷社幾個人中午過來吃飯，也喝了。問老羅，他說是天明隊送的。我就想起來，你們天明隊還送過竹筐到供銷口。」
羅援朝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可沒替他們吹，東西確實是他們送的。」
吳幹事沒理他的玩笑，直接問：「你們後頭還能不能做些話梅、酸梅？夏天單位食堂、供銷點，還有開會的時候，都用得上。要是能做成沖水喝的夏季飲料，也可以談。」
這話一出，劉三癩眼睛都亮了。
供銷社主動問生意，這可不是飯店一處了。
陳衛東直接問道：「要多少？」
吳幹事說：「這要看你們能做多少。」
「做飲料的糖從哪裡來？罈子誰出？送到供銷社壞了，算誰的？話梅、酸梅和夏季飲料用的料，不是一回事，價錢怎麼定？」
吳幹事原本只想先把這個機會抓住，沒想到陳衛東一連問出這些。搪瓷缸里的酸梅湯還剩一點，酸味順著熱氣往上冒，他一時沒喝，也沒把話往回收。
「你回去算算。」吳幹事說，「我這幾天都等你回信啊！不管做不做，到時候都要給我說一聲啊！」
他說到後半句，語氣都有點急，生怕天明隊轉頭把這條路忘了。
陳衛東點頭：「下次送飯店貨時給你回信。」
吳幹事這才端起搪瓷缸，把剩下那點酸梅湯喝了。
劉三癩一路回隊，嘴巴都沒閒著。
「供銷社都等咱回信了。衛東，這回是不是大買賣？」
陳衛東看著前頭曬得發白的路。
「大不大，先回去算。」
「還算啥？」
「算不明白，大買賣也能做成爛帳。」
劉三癩這回沒頂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飯店回條，又把它往衣襟里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