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完美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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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9章 完美的布

  「老機修廠改的織布作坊?倒是有這麼個事兒,幾個老娘們兒閒不住,鼓搗些土布、

  被面啥的,掙點油鹽錢。粗笨活兒,上不了大台面。」秦幹事道。

  陳光明的心懸著,面上卻沉靜。

  他從提包里拿出那份精心裝訂的樣品冊,翻到卡其布工裝和勞動布夾克那幾頁厚厚的特寫照片,雙手推到秦幹事面前。

  「秦幹事,咱要找的,就是這種能扛造、耐磨頂事的厚布。機器踩出來的,針腳得密,得實誠。」他手指點著照片上肩肘處雙層貼片的密實縫線,「您說的作坊,能弄這種料子嗎?」

  秦幹事終於撩起眼皮,認真看了看那幾張照片。

  加厚卡其布泛著沉實的深藍光澤,勞動布靛青厚重。

  他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那道道緊密縫線上划過,眼神里那點漫不經心懶散了下去,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掂量。

  「這活兒————」他放下花生,搓了搓指頭上的鹽粒和紅衣,「聽著倒像是林秀娥她們幾個能折騰出來的路數。」

  「林秀娥?」陳光明捕捉到這個關鍵名字。

  「嗯,」秦幹事起身,從牆角掛著的舊軍大衣兜里摸索半天,掏出半包揉得皺巴巴的鷺江牌香菸,叼了一支在嘴上,就著爐子上搪瓷缸的熱氣點了,「以前上海大廠下來的技術員,犟得很。」

  「老機修廠散了,破廠房空著,她領著幾個同樣脾氣的女工,硬是從廢鐵堆里扒拉出幾台還能喘氣的舊鐵傢伙,東拼西湊,愣是把那個破地方盤活了。」他吐出一口濃重的煙,「她們搗鼓的那布是厚實,結實得能做牛軛繩,可價錢也死硬,又沒國營廠那花哨名頭,除了本地山民扯點做耐磨衣裳,外面誰認?」

  大廠技術員!

  陳光明和徐平對視一眼。

  「秦幹事,麻煩您給指個路,作坊在哪兒?我們現在就過去!」陳光明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急切,卻又被他強行壓住,保持著沉穩。

  秦幹事看了看窗外潑墨似的濃黑,又瞅瞅兩人臉上的塵土和掩飾不住的疲憊,搖搖頭:「急啥?這黑燈瞎火的,鬼都打牆,那地方在山坳子尾巴上,離公社還有十來里地,全是羊腸子窄道,晚上一腳踩空掉山溝里,哭都沒地兒哭去!」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角落裡堆著稻草的長條木板凳,「擠擠,湊合半宿,爐子暖和,凍不著,林秀娥她們起得比雞早,天蒙蒙亮就得開機器熬漿糊,明天一早我找人帶你們過去。」

  話說到這份上,再急也得壓住。

  陳光明點點頭:「麻煩秦幹事了。」他看了一眼徐平懷裡緊緊抱著的那捆資料卷,「歇會兒吧,明天是關鍵。」

  徐平重重點頭,兩人就著爐火的餘溫,擠在硬木板凳上。

  屋外山風鳴咽,爐膛里煤塊不時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疲憊像沉重的濕棉被裹上來,但心口那把火燒灼著,讓人難以真正沉入睡眠。

  凌晨四點多,天還沉在濃墨里。

  一陣粗暴的拍門板聲像炸雷,猛然撕碎了山坳里死寂的晨昏。


  他是秦幹事天沒亮就打發來的嚮導,叫小石頭,鼻子凍得通紅,聲音在寒峭的空氣里打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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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的燈火很快從低矮的廠房縫隙里滲出來。沉重的鐵皮大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後,逆著光,看不清臉,但身板挺直。

  「誰」女人的聲音帶著被打攪清夢的沙啞,以及濃重的、混合了吳儂軟語和本地口音——

  的腔調,乾脆利落,「小石頭,莫瞎咋呼,啥領導這個點砸門?擾人開工。」

  語氣透著明顯的警惕和被打斷工作的不耐。

  「是真的,林師傅!」陳光明上前一步,讓自己暴露在門縫透出的那點光暈里,聲音沉穩有力,「打擾了,我們是閩省福鼎的光明皮鞋廠供銷總站,我叫陳光明。為了解決廠里工裝原料的燃眉之急,連夜從省供銷社那邊打聽著過來的!」

  他迅速從提包里拿出那封蓋著紅章的介紹信和連夜攤開的樣品冊,雙手遞進門縫,「這是介紹信,還有我們急需的厚卡其布和勞動布樣品圖冊,秦幹事說,只有您這兒的手藝,能解我們的急!」

  大門被徹底拉開。

  林秀娥的身影清晰起來。

  五十出頭年紀,身形瘦削卻不顯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勞動布工裝,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結實有力。

  短髮齊耳,夾雜不少灰白,臉上有操勞刻下的皺紋,但那雙眼睛異常清亮銳利,像擦亮的探針,直直掃過來。

  她沒接東西,目光先在陳光明風塵僕僕、沾著泥點的褲腿上停留一瞬,又掠過徐平懷裡抱著的那捆卷宗,最後才落在那展開的樣品冊上。

  她的視線在那幾張厚卡其布工裝、加厚勞動布夾克的照片上凝固了。

  尤其是肩肘處雙層貼片的特寫,密實如核桃殼的縫線工藝,讓她那道一直微蹙的眉心,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下。

  「光明磐石工裝?」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內行掂量分量的沉,「東街口那邊搶斷貨的?就是你們弄出來的?」

  話語裡聽不出褒貶,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是我們廠的牌子。」陳光明心頭一緊,立刻捕捉到她話語裡的信息,「林師傅知道?」

  「聽去縣城供銷社扯布的老鄉回來說過一嘴,做工踏實,料子厚道,就是貴。」林秀娥終於伸手接過了那份介紹信,借著門裡透出的光,仔細看了看那大紅公章,又抬眼,那雙清亮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打在陳光明臉上,「你們————真缺布缺成這樣?國營大廠都勻不出?」

  「斷了!」陳光明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掩飾,「省一棉、二棉,計劃排滿,指標卡死,一句話就把我們擋了回來。紹安、清寧、東街口,櫃檯全空著,工人身上的舊工裝早已磨穿,等著新衣裳上工,林師傅,我們找了大半個閩省,最後是秦幹事指路,說只有鶴溪老機修作坊林秀娥的手藝,能做出我們要的實誠布!」

  實誠布三個字,陳光明咬得很重。

  他敏銳地感覺到,眼前這個脾氣的技術員,最在意的就是這兩個字。

  林秀娥拿著信的粗糙手指頓了頓。

  她沒說話,側過半個身子,讓出門內的空間:「外頭冷,進來吧。」

  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但那份拒人千里的警惕,似乎消融了一絲。

  踏進廠房,一股濃烈而複雜的混合氣味猛地包裹上來。

  陳舊機油揮之不去的鐵鏽腥味、棉紡車間特有的粉塵絮毛味、還有一股蒸騰的、帶著鹼澀氣息的漿紗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老紡織作坊的獨特烙印。

  光線昏暗,幾盞蒙著厚厚灰塵的白熾燈泡高高懸在巨大的三角形木樑上,投下昏黃而交錯的光影。

  廠房空曠高曠,顯出幾分破敗,但又被井然有序堆放的棉紗捲筒和一排排轟然運轉的機器填滿。

  幾台龐大的鐵傢伙矗立著,是廠子的心臟。它們顯然年頭已久,龐大的鑄鐵機身被墨綠色的防鏽漆覆蓋,許多地方漆皮剝落,露出斑駁的褐色鏽跡。

  巨大的飛輪在皮帶帶動下沉重地旋轉,發出節奏分明的、如同老牛喘息的「哐當————

  哐當————」聲。

  織機運作的聲音更是震耳欲聾,無數梭子在往復穿梭,密集的咔嗒咔嗒撞擊聲、經線緯線高速交織的「唰唰」聲,匯聚成一股持續不斷的、幾乎能撕裂耳膜的金屬咆哮,瘋狂地撞擊著耳膜和胸腔,整個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在這噪聲風暴的中心,幾個女工如同礁石般沉默而穩定地站立著。

  她們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或灰色工裝,頭髮塞進白色棉布帽子裡,戴著袖套。

  身形大多和林秀娥一樣,瘦削卻透著一股韌勁。

  每個人都負責兩三台機器,眼神銳利如鷹集,緊盯著飛速運行的織口。

  她們的手指異常靈活穩定,在震耳欲聾的噪音和機器狂暴的震顫中,精準地接線頭、

  換梭子、檢查布面瑕疵。

  動作迅捷利落,帶著一種與機器搏鬥多年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節奏感。

  汗水浸濕了她們額前的碎發和後背的工裝,但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的注意力都繃緊在眼前那一寸寸誕生的布面上。

  林秀娥帶著陳光明和徐平在巨大的噪聲中穿行。她腳步很快,對機器的轟鳴早已習以為常。

  走到一台看似最老舊、機身鏽跡也最重的織機旁,她停下,彎腰從機器下方一個裝廢料的竹筐里,扯出一卷深藍色的半成品布匹,抖開。

  「喏,這是我們自己熬著勁兒琢磨出來的卡其布,十二盎司打底。」她的聲音不高,卻神奇地穿透了機器的咆哮,清晰地傳入陳光明耳中。

  陳光明立刻伸手接過。

  這布一上手,心就猛地一跳!

  厚!

  沉甸甸的墜手感!

  他拇指和食指用力捻搓布面,指腹傳來的觸感緊密、堅實,經緯線飽滿粗壯,絕不透光,用力搓揉也只在表面留下輕微的摺痕。

  湊近看,布料的紋理均勻細密,染色是純粹的深藍,沒有絲毫浮色和不均。

  「布邊挺括不毛糙,緊實度————很好!」陳光明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

  林秀娥沒說話,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往上牽了一下,像是被這行家般的評價觸動。

  她又走到另一台織著靛青色布料的機器旁,從旁邊一個木架上隨手抽出一捲成品布。

  「這是我們用老法子染的勞動布,靛缸發酵,顏色吃進紗線里,不是浮在表面。厚重,耐磨。」

  陳光明接過這塊靛青色勞動布。

  顏色是那種經過沉澱的深邃藍黑,厚實的手感比剛才的卡其布更甚,帶著一種粗粘的質感。

  他二話不說,雙手抓住布匹兩端,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朝兩邊狠狠一撕!

  「嘶啦——

  」

  一聲沉悶緊繃的撕裂聲響起。

  布匹被扯開一道裂縫,但並沒有應聲斷裂!

  經緯紗線在巨大的拉力下繃緊到了極限,發出細微的錚鳴,卻依然頑強地連接著。

  只有被扯開的紗線縫隙邊緣,能看到靛青的顏色深深浸入紗芯,內外如一。

  「好!」旁邊的徐平忍不住激動地低吼出聲,「光明哥,這布————扛造!絕對扛造!

  「」

  林秀娥看著陳光明用力後微微發紅的手指關節,和他眼中驟然迸發的驚喜亮光,臉上那層冰霜般的疏離徹底融化了。

  她拿起被陳光明撕開的那塊布,指腹摩挲著撕裂處粗糙的纖維斷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壓抑已久的辛酸:「機器是老的,是撿國營廠不要的破爛拼起來的,軸承自己拿廢鐵車,齒輪壞了自己想辦法銼,連染料都是自己上山采草藥土法配的,可這手上功夫,」

  她拍了拍身邊那台哐當作響的老織機,「是當年上海國棉十七廠老師傅手把手教的,一點都沒丟」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憋屈多年的勁頭。

  那幾個正在忙碌的女工似乎聽到了,紛紛抬起頭,朝這邊望來。

  她們布滿汗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雙熬紅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和林秀娥一樣的、不服輸的倔強光芒。

  陳光明用力點頭,「林師傅,我們要的就是這個實誠,光明廠的磐石工裝,根子就在這厚實的布上,價錢,您開,規矩,您定,只要布的質量像這樣,有多少我們要多少,價格不是問題!

  林秀娥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布,沉默了幾秒鐘。

  廠房裡只有機器的咆哮在轟鳴。

  終於,她開口,依舊是那混合著吳語腔調的本地話,乾脆利落:「先不說其他的,你先跟我來,漿紗、染色、成品庫在後面,想帶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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