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找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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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找布

  窗外,飛雲江黝黑的水面倒映著零星燈火和對岸造船廠隱約的輪廓。

  白日裡碼頭裝卸的喧囂早已沉寂,只剩下江風裹挾著咸腥水汽,一陣緊似一陣地扑打著窗欞。

  「篤篤篤。」門被輕輕推開,徐平裹著一股寒氣進來,手裡捏著兩張硬板火車票。

  「光明哥,票辦好了,凌晨三點四十,老胡那邊也交代了,船隨時能動,就看我們陸上跑的順不順。」

  他將車票輕輕放在桌上那張攤開的閩省地圖旁,那張圖上,再延伸向內陸幾個冠著紡織字樣的城鎮地名,已經被紅藍鉛筆重重圈畫。

  陳光明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隻眼底壓著火炭似的亮。

  「信呢?」

  「省供銷社鄭主任親筆寫的介紹信,蓋了紅章。」徐平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嚴密,「還有林會計整理的那些樣品冊子、檢驗報告,都捆好了。」

  「走。」

  陳光頭也不回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舊呢子中山裝套上,拎起桌上那個半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大步走了出去。

  徐平趕緊抱起地上綑紮好的資料卷,緊跟其後。

  昏黃的站檯燈光刺破沉沉的夜幕,火車站的空氣里混雜著煤灰、汗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

  綠皮車廂像個巨大的鐵皮罐頭,塞滿了奔赴四面八方的身影—扛著巨大編織袋的農民、穿著褪色工裝神色疲憊的工人、夾著公文包神色焦慮的幹部。

  嗆人的煙霧在狹窄過道和座椅間瀰漫,人聲、咳嗽聲、嬰兒哭鬧聲、列車員沙啞的報站聲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室息的網。

  陳光明和徐平擠在硬座車廂連接處逼仄的縫隙里,背靠著冰涼的車廂壁,腳下堆著他們的行李。

  每一次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哐當巨響,都震得腳底板發麻,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顛出來。

  寒風從車門縫隙里尖嘯著灌入,刀子似的刮著臉。

  「光明哥,眯會兒吧?」徐平搓著手,呵出一口白氣。

  陳光明搖搖頭,目光穿透蒙著厚厚一層油污和水汽的車窗,投向外面飛快倒退的、模糊不清的閩地山巒輪廓。

  黑暗裡,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散落的螢火。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

  那幾個掛著國營名頭的紡織大廠門檻有多高?

  路上托人遞話探的虛實,回音寥寥,價格更是咬得死緊。

  若不成,下一步就得撲那幾個地圖上圈出的、名字陌生的小地方————

  旅途的疲憊像濕透的棉襖,沉沉地壓在身上,但心口那把火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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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綠皮火車終於到站。

  空氣里飄蕩著陌生的、帶著鹹味的江風氣息和一種更濃重的工業塵埃的味道。

  陳光明和徐平像兩條擱淺的魚,擠出嘈雜混亂的出站口,撲面而來的清冷空氣讓他們精神猛地一振。

  顧不上填肚子,兩人在站前廣場髒兮兮的小攤上囫圇吞了兩碗飄著幾片青菜葉子的陽春麵,熱湯下肚,驅散了些許寒意。

  隨即跳上了一輛漆皮斑駁、滿身泥點的三輪蹦蹦車。

  「師傅,去省第一棉紡織廠!」徐平扯著嗓子喊。

  三輪車在坑窪不平的街道上癲狂地跳躍前進,震得人骨架發酥。

  穿過一大片灰撲撲的、密布著高大煙囪和水塔的廠區,空氣里瀰漫著棉絮和機油混合的怪味。

  車子最終停在一扇巨大的、刷著灰綠色油漆的鐵門前。

  門楣上掛著紅底白字的廠牌——福州省第一棉紡織廠。

  門崗森嚴,穿著藏藍制服、臂戴紅袖章的保衛科人員目光警覺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遞上蓋著大紅印章的省供銷社介紹信,又等了將近半小時,才被一個表情淡漠的辦事員領著,穿過空曠宏大的廠區。

  巨大的鋸齒形廠房如同匍匐的鋼鐵怪獸,彩色玻璃窗在高處反射著冬日寡淡的陽光,裡面傳出震耳欲聾、永不停歇的機器轟鳴。

  空氣里漂浮著肉眼可見的細密棉塵。

  供銷科的門敞開著,煙霧繚繞。

  一個穿著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裝、梳著油亮分頭的中年男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參考消息》,眼皮都沒抬一下。

  旁邊立著個穿勞動布工裝、捧著茶杯的年輕人,顯然是他的下屬。

  「楊科長?」

  陳光明跨前一步,聲音沉穩,帶著南方口音,同時將那份沉甸甸的樣品冊、檢驗報告和省社介紹信輕輕放在堆滿文件的桌角。

  楊國慶這才慢悠悠放下報紙,目光在陳光明和徐平風塵僕僕的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最後落在那份介紹信上。

  他伸出兩根保養得宜的手指,拈起信紙,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隨手丟在一邊。

  「光明合作社————就是那個做皮鞋的?」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嘬了一口,「知道你們要卡其布、勞動布,省社打過招呼了,不過嘛————」

  他放下茶杯,拖長了腔調,「任務重啊,訂單都是國家計劃內的,排得滿滿當當,指標卡得死死的,你們要的這種加厚型,機台損耗大,工時也長,不划算。」

  他搖了搖頭,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徐平忍不住插話:「楊科長,價錢好商量,我們廠急著————」

  楊國慶抬手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似於憐憫的笑容:「小同志,這不是錢的問題,國營廠,一切按計劃辦事,你們鄉鎮企業有困難,我們理解,但總不能擠占國家計劃來照顧吧?亂了規矩誰負責?」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悠然地點燃一支香菸,「再說了,現在原料也緊,新疆棉調不來,我們也難為無米之炊啊,你們還是想想別的路子吧。」

  辦公室的空氣凝滯了,只剩下牆上掛鍾單調的滴答聲和不絕於耳的機器轟鳴。

  那年輕人端著茶杯,眼神躲閃,不敢看陳光明他們。

  陳光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那雙盯著楊國慶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默然片刻,伸手,將桌上的樣品冊和檢驗報告一一收攏,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然後,他拿起那份被楊國慶隨手丟棄的介紹信,用手掌撫平上面的摺痕,仔細地對摺好,重新放回提包內側口袋。

  「打擾了,楊科長。」陳光明的嗓音低沉平緩,聽不出一絲情緒,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徐平愣了一下,趕緊抱起資料跟上。

  走出那棟令人室息的辦公樓,冬日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

  徐平看著陳光明緊繃的側臉線條,壓低聲音憤憤道:「光明哥,這也太————」

  「意料之中。」陳光明吐出四個字,腳步沒有絲毫放緩,「國營廠這條路指望不上。

  走,去下一家!」

  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遠處模糊的山影,邵武縣的方向。

  沒有時間喘息。

  兩人在混亂嘈雜的客運站擠上了另一輛開往閩北大山深處的長途班車。

  路況越來越差,柏油路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窪顛簸、塵土漫天的砂石路。

  破舊的老式客車喘息著,在盤山公路上艱難地爬行,一側是陡峭的山崖,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幽谷。

  每一次轉彎,車身都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仿佛隨時會散架。

  車窗緊閉也擋不住嗆人的黃塵鑽進鼻孔、喉嚨。

  車廂里擠滿了帶著雞鴨和各種山貨的農民,空氣污濁粘膩。

  天色向晚,班車終於像一個累癱的老牛,喘著粗氣停在了邵武縣汽車站簡陋的泥坪上。

  小小的縣城依山而建,房屋低矮陳舊,街道狹窄,透著一種偏遠的寧靜。

  風裡帶著明顯的寒意和濕潤的泥土氣息。

  顧不上手臂被行李勒出的酸痛,陳光明和徐平在路邊小店匆匆扒了幾口寡淡無味的米粉充飢,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縣供銷社。


  燈光昏暗,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會計在里啪啦地打著算盤。

  「同志,請問負責採購的李經理在嗎?」陳儘量讓聲音顯得溫和。

  老會計從老花鏡上緣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說:「李經理?下鄉收山貨去了,說是鶴溪公社那邊有批好筍乾,得兩三天才能回。」

  陳光明的心猛地一沉。

  兩三天?

  「那————咱們縣裡,或者附近公社,有能織厚實卡其布、勞動布的廠子嗎?鄉鎮企業、集體廠都行!」

  徐平急切地追問,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老會計放下算盤,摘下眼鏡擦了擦,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倆。「布?」

  他慢吞吞地搖頭,「難嘍,咱這山窩窩裡,早些年有公社的織布廠,後來效益不行,散的散,並的並,現在————好像就鶴溪公社那邊,聽說還有個老機修廠改的作坊?具體不清楚。」

  他重新戴上眼鏡,繼續撥弄算盤子,「你們要想打聽啊,不如去鶴溪公社管委會問問,不過,這路可不好走哇,天又快黑了。」

  鶴溪!

  又是鶴溪!

  陳光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急躁。

  「謝謝您老!」他招呼徐平轉身就走。

  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風刺骨。

  縣城裡唯一能找到的交通工具,是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全身都響的舊二八自行車,還是從一個準備收攤的修車老漢那裡好說歹說借來的。

  通往鶴溪公社的土路更是崎嶇難行,坑窪遍布,碎石嶙峋。

  陳光明讓徐平坐在后座,自己奮力蹬車。

  沉重的車身在坑窪里劇烈顛簸,冰冷的車把手震得虎口發麻,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汗水很快浸透了陳光明的後背,又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徐平在後面死死抱著那捆寶貴的資料卷,看著光明哥弓起的背影在黑暗中起伏,咬緊了牙關。

  不知蹬了多久,就在陳光明感覺雙腿像灌了鉛,肺葉火燒火燎的時候,前方山坳里終於出現了一片稀疏昏黃的燈火。

  幾點微弱的亮光,在濃重的墨色山影里,如同黑暗中倔強的螢火,勾勒出鶴溪公社管委會那排低矮平房的輪廓。

  犬吠聲遠遠傳來,撕破了山野的寂靜。

  公社管委會的大門緊閉著,只有角落裡一間屋子還亮著燈,窗戶上糊著的報紙透出昏黃的光暈。

  「砰砰砰。」陳光明抬手敲門,指骨關節在冰冷的木門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等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

  一個裹著厚厚藍灰色舊棉襖、袖口油亮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一把帶殼花生。

  一股濃烈的劣質煙味撲面而來。

  他看著門外兩個風塵僕僕、滿臉疲憊的不速之客,眼神里滿是疑惑和被打擾的不悅。

  「找誰?這麼晚了!都下班了!」

  「同志,打擾了。」陳光明上前一步,臉上擠出帶有歉意的誠懇笑容,同時從提包里飛快地摸出那封省供銷社的介紹信,「找咱們公社的布料生產點有點急事。」

  他借著門縫透出的燈光,把介紹信展開給對方看。

  中年男人眯著眼湊近那紅印章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大概是省供銷社那幾個字起了點作用,臉上的不耐稍減,側身讓開:「進來吧,外頭冷死了。」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

  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些雜物和一個燒得通紅的鑄鐵蜂窩煤爐子,爐子上坐著個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爐火的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意,卻也烘得屋內空氣更加渾濁悶熱。

  牆上一幅褪色的地圖旁,掛著幾面落了灰的錦旗,寫著先進公社之類的字樣。

  「坐吧。」

  男人指了指長凳,自己拖過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把手裡那把花生推到桌子中間,「先吃點墊墊?我是公社管委會的秦幹事,值班。」

  他沒提布料的事,自顧自剝起花生殼,「浙江來的?遠道啊,什麼事這麼急,深更半夜摸到我們這山溝溝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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