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硬骨頭
第377章 硬骨頭
陳光明適時舉杯，態度謙恭而誠懇：「張科長，今天能請您吃頓便飯，實在是我們的榮幸，光明廠是小廠，從鄉鎮起步，能在省城站穩腳跟，離不開地方上的支持。」
「我們一直想著，怎麼才能更好地紮根省城，服務地方，也把廠子做得更規範、更有規模。」
他放下酒杯，從腳下拿出那份繪製詳盡的供銷總站規劃草圖，雙手平鋪在張明啟面前的桌面上，「您看，這就是我們的一點設想，在台江下游那片江岸，建一個光明廠的供銷總站，集中倉儲、分撥、展示、物流，把我們從瑞安運來的貨，高效地配送到省城和周邊地區，這樣能減少中間環節，穩定物價，也能提供更多就業崗位。」
張明啟的目光掃過草圖，在標註著擬建供銷總站核心區的方框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沒看陳光明，像是對著杯中酒說話，「陳廠長這個想法，有格局，立足實業，完善鏈條，方向是對的，省里對沿江經濟帶的開發，確實有通盤考慮，尤其是物流樞紐的建設，是未來的重點。」
他用筷子輕輕點了一下規劃圖上核心區旁邊那片目前還標註為荒灘的區域，恰好是胡青山看中的地塊，「像這片，位置就很有潛力，離未來的交通節點近，岸線條件也合適。」
「不過嘛，基層情況複雜，特別是涉及到土地權屬和村民利益，工作要做細，要講究方法，既要發展，也要穩定，區里對真正能帶動地方、規範經營的好項目，肯定是支持的。」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
雖然沒有明說，但位置有潛力、離未來交通節點近、區里支持好項目這幾個關鍵點，尤其是筷子點下的位置，幾乎就是明示！
陳光明心中大定，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多謝張科長指點迷津，您這一席話，真是給我們吃了定心丸，也指明了路，您放心，我們光明廠做事，向來規規矩矩，該給村民的補償，一分不會少，一定依法依規，把工作做到位，絕不給區里添亂！」
他再次舉杯，杯中酒映著窗外閩江的點點燈火，「這杯，敬您，也請張科長往後多關心我們小廠的發展！」
張明啟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舉杯與陳光明輕輕一碰：「好說，希望你們光明廠，真能成為咱們沿江開發區的一個亮點。」
那瓶茅台，在推杯換盞間，不知不覺下去了大半瓶。
包廂里氣氛變得融洽起來，連胡青山的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陳光明的動作立刻變得雷厲風行。
他沒有直接去找江灣村生產隊那幾位據說有些難纏的幹部，而是讓徐平拿著蓋有浙省瑞安光明皮鞋廠和光明供銷總站鮮紅公章的正式公函，以及東街口百貨供銷合同的複印件，先找到了江灣村所屬的街道辦事處。
街道王主任是個五十多歲、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老基層。
他仔細翻看著陳光明提供的材料，尤其看到東街口百貨的合同和省城供銷社的供貨單時，態度明顯認真起來。
「光明廠————哦，就是百貨大樓里賣得很火的那個皮鞋牌子？」王主任推了推老花鏡，「陳廠長有魄力啊，在咱們這建總站，是好事，能帶動就業，增加稅收，街道肯定支持！」
他話鋒一轉，「不過江灣村那邊——情況是有點複雜。這樣，我親自帶你們過去，找他們劉支書和李大隊長談，有街道出面協調，總好過你們自己去碰頭。」
有王主任引路，事情順利了許多。
在江灣村生產隊那間瀰漫著劣質煙味和潮濕泥土氣息的辦公室里，陳光明見到了村支書劉長水和生產隊長李滿囤。
劉支書乾瘦，話不多，眼神裡帶著審視。
李隊長則是個黑紅臉膛的粗壯漢子，嗓門洪亮，透著莊稼人的直率，也帶著幾分不易妥協的執拗。
陳光明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再次闡明了來意和光明廠的實力、前景，著重強調供銷總站建成後對村里可能的益處，優先招用本地工人，泥瓦匠、搬運工、甚至以後總站的保潔、保安，承諾修一段連接村口到總站的硬化路，目前村里只有泥巴路。
李滿囤抽著旱菸，眉頭緊鎖：「陳廠長，你話說得漂亮，可地是村裡的根本，靠江邊那一片，雖然是灘涂荒地，可也有十幾戶老少爺們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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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工人、修路，那都是後話，眼下火燒眉毛的是那十幾戶人家祖祖輩輩扒食的地，你一句集體灘涂就想拿走了？人家在那種菜、壘雞窩、搭棚子養鴨子，一年到頭就指望著那點活命錢，你讓人家挪窩？憑什麼？就憑你這幾張蓋紅戳戳的紙？」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徐平攤在舊木桌上的合同複印件。
劉長水支書依舊沉默，但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卻銳利地捕捉著陳光明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氣氛驟然繃緊。
街道王主任乾咳一聲，試圖打圓場：「老李，話也不能這麼說嘛，陳廠長是大廠子，有信譽————」
「信譽？」李滿囤嗤笑一聲，煙杆在桌角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大廠子坑人的還少？前年省城那個什麼公司來包魚塘，白紙黑字簽的合同，結果呢？錢沒給夠，魚苗撒下去就不見人影，害得三老歪家現在還在打饑荒，王主任，你是街道父母官，可得給咱莊稼人把好關，別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陳光明，「陳老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能給多少？按什麼價碼給？現錢還是打白條？少了，我李滿囤第一個不答應，村里人也絕不會在賣地文書上按手印！」
「李隊長快人快語，是實在人。」陳光明絲毫不惱，反而贊了一句，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笑意，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他收回遞煙的手，自己也沒點，將菸捲輕輕放在桌上。「地，我們光明廠要拿，是實打實拿出真金白銀來拿絕不會讓鄉親們吃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滿囤和劉長水，「補償方案，我們預備了三套，請二位和鄉親們一起參詳。」
他朝徐平微微頷首。
徐平立刻從那個從不離身的帆布包里，又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雙手遞到李滿囤面前。
「第一套，按畝計價，一次性現金補償。」陳光明的聲音清晰而平緩，「我們請了區里建設部門有經驗的同志，參照省城近郊征地補償的指導價，結合咱們這片灘涂坡地的實際位置和使用情況，初步核了個數。」
他手指點在文件上一行加粗的數字上。
李滿囤和劉長水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李滿囤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顯然這個數字超出了他之前的心理預期。
他飛快地和劉支書交換了一個眼神，劉支書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第二套」陳光明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務實的誠懇，「我們光明廠供銷總站一旦建成，立刻需要大量人手。裝卸工、倉庫管理員、清潔工、保安、甚至以後廠里配套的食堂、小賣部————優先從江灣村招工，簽正式合同，按省城工人標準發工資、有勞保，家裡有壯勞力的，我們優先錄用一人，這是份長期的飯碗，土地補償款，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再適當折價。」
他看到李滿囤捏著旱菸杆的手指鬆了松。
「第三套。」陳光明的目光變得更深邃，「我們願意拿出一部分供銷總站建成後的門面房或者倉庫的長期租賃權，折算成補償款，或者低價租給村里集體或個人經營，光明廠的車隊來來往往，省城供銷社的貨進進出出，江灣村守著這個總站，就是守著個聚寶盆，開個小飯館、修車鋪、雜貨店，甚至以後搞點針對我們廠工人的服務，都是長流水的好營生，眼光放長遠點，這比一次性拿錢，或許更值。」
他注意到劉支書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裡面閃爍著精明的算計。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李滿囤吧嗒吧嗒抽旱菸的聲音，和他粗重的呼吸。
那三個方案，像三塊分量不同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攪動著翻滾的思緒。
現金的誘惑，飯碗的保障，未來的財路————每一種都撓到了癢處，又似乎都帶著點不夠實在的虛幻。
「陳廠長————」李滿囤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了許多，少了剛才的咄咄逼人，「這事————太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劉支書也做不了主，得開社員大會，得讓那十幾戶人家點頭，尤其村東頭江岸坡地上那家，老栓頭，他那三層石頭小樓可是實實在在蓋在坡頂最好的位置上，院子裡還打了口甜水井，他那脾氣————
唉！」
李滿囤重重嘆了口氣，仿佛提起這個名字就讓他頭疼。
「老栓頭？」陳光明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關鍵人物。
「對，趙老栓！」王主任接口，臉上也帶上苦笑，「那是個倔出名的老鰥夫，早年跑過船，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還臭，他那小樓，是他爹那輩就開始壘的石頭地基，他自己一塊石頭一根木頭攢了半輩子蓋起來的，看得比命還重，之前也有人想動他那塊地，出的價錢比你這方案只高不低，結果你猜怎麼著？老栓頭抄起頂門的棗木槓子，差點把人腦袋開瓢，他那地，是塊硬骨頭，最難啃！」
李滿囤點點頭：「陳廠長，不是我們推脫，你這方案，聽著是比以往那些空口白話的強，但老栓頭不點頭，這事就辦不成，他家那塊地，位置太關鍵，正好卡在你圖上畫的那片核心區的正中間，沒他那塊地，你整個規劃就得推倒重來！」
核心區正中間！
陳光明的心猛地一沉。
胡青山勘察時並未提及具體住戶，只說了地勢。
「明白了。」陳光明的語氣依舊平穩，「再硬的骨頭，也得啃，李隊長，劉支書，王主任，煩請儘快安排社員大會，我們光明廠，帶著最大的誠意來，也準備好傾聽所有鄉親的意見和難處，老栓頭那裡我親自去拜訪。」
兩天後，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炙烤著江灣村東頭那片高坡。
一座用粗糙條石和青磚壘砌的三層小樓孤零零地矗立在坡頂，院牆高大厚實，牆頭上甚至插著些碎玻璃碴子。
院門是厚重的老榆木板，用鐵條箍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戒備。
院子裡有棵老樟樹，濃蔭匝地，樹下一口青石井台，井口蓋著木蓋。
這便是趙老栓的家。
陳光明只帶了徐平。
胡青山想跟著，被他按住了。
對付倔老頭，人多反而壞事。
敲了半天門，裡面才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接著是門栓被粗暴拉開的嘩啦聲。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溝壑縱橫、黝黑髮亮的臉。
花白的頭髮像枯草般支棱著，一雙渾濁的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著陳光明和徐平，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誰？」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
「趙老伯，您好。」陳光明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像面對一位需要敬重的長輩，「打擾您了。我是浙省瑞安光明廠的陳光明，想跟您老聊聊。」
「光明廠？」趙老栓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里的警惕更濃了，「買地的？滾蛋，老子不賣！」
他說著就要關門。
「老伯，您誤會了。」陳光明眼疾手快，用腳輕輕抵住門縫，力道恰到好處，既阻止了關門，又不顯得強硬冒犯，「我們不是來強買強賣的是真心實意來跟您商量，聽聽您老的想法，您看，我們空著手來，連根煙都沒帶，不是來送禮，是來交心。」
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兩手空空。
趙老栓的動作頓住了，狐疑地又打量了陳光明幾眼，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也許是陳光明身上那股沉穩的氣質和毫無商人油滑的態度讓他稍微放鬆了一絲警惕，也許是那句交心讓他覺得有點新鮮。
他哼了一聲，終於把門拉開了一尺多寬，側過身，瓮聲瓮氣地說：「進來吧，院子裡說。」
陳光明適時舉杯，態度謙恭而誠懇：「張科長，今天能請您吃頓便飯，實在是我們的榮幸，光明廠是小廠，從鄉鎮起步，能在省城站穩腳跟，離不開地方上的支持。」
「我們一直想著，怎麼才能更好地紮根省城，服務地方，也把廠子做得更規範、更有規模。」
他放下酒杯，從腳下拿出那份繪製詳盡的供銷總站規劃草圖，雙手平鋪在張明啟面前的桌面上，「您看，這就是我們的一點設想，在台江下游那片江岸，建一個光明廠的供銷總站，集中倉儲、分撥、展示、物流，把我們從瑞安運來的貨，高效地配送到省城和周邊地區，這樣能減少中間環節，穩定物價，也能提供更多就業崗位。」
張明啟的目光掃過草圖，在標註著擬建供銷總站核心區的方框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沒看陳光明，像是對著杯中酒說話，「陳廠長這個想法，有格局，立足實業，完善鏈條，方向是對的，省里對沿江經濟帶的開發，確實有通盤考慮，尤其是物流樞紐的建設，是未來的重點。」
他用筷子輕輕點了一下規劃圖上核心區旁邊那片目前還標註為荒灘的區域，恰好是胡青山看中的地塊，「像這片，位置就很有潛力，離未來的交通節點近，岸線條件也合適。」
「不過嘛，基層情況複雜，特別是涉及到土地權屬和村民利益，工作要做細，要講究方法，既要發展，也要穩定，區里對真正能帶動地方、規範經營的好項目，肯定是支持的。」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
雖然沒有明說，但位置有潛力、離未來交通節點近、區里支持好項目這幾個關鍵點，尤其是筷子點下的位置，幾乎就是明示！
陳光明心中大定，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多謝張科長指點迷津，您這一席話，真是給我們吃了定心丸，也指明了路，您放心，我們光明廠做事，向來規規矩矩，該給村民的補償，一分不會少，一定依法依規，把工作做到位，絕不給區里添亂！」
他再次舉杯，杯中酒映著窗外閩江的點點燈火，「這杯，敬您，也請張科長往後多關心我們小廠的發展！」
張明啟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舉杯與陳光明輕輕一碰：「好說，希望你們光明廠，真能成為咱們沿江開發區的一個亮點。」
那瓶茅台，在推杯換盞間，不知不覺下去了大半瓶。
包廂里氣氛變得融洽起來，連胡青山的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陳光明的動作立刻變得雷厲風行。
他沒有直接去找江灣村生產隊那幾位據說有些難纏的幹部，而是讓徐平拿著蓋有浙省瑞安光明皮鞋廠和光明供銷總站鮮紅公章的正式公函，以及東街口百貨供銷合同的複印件，先找到了江灣村所屬的街道辦事處。
街道王主任是個五十多歲、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老基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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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廠————哦，就是百貨大樓里賣得很火的那個皮鞋牌子？」王主任推了推老花鏡，「陳廠長有魄力啊，在咱們這建總站，是好事，能帶動就業，增加稅收，街道肯定支持！」
他話鋒一轉，「不過江灣村那邊——情況是有點複雜。這樣，我親自帶你們過去，找他們劉支書和李大隊長談，有街道出面協調，總好過你們自己去碰頭。」
有王主任引路，事情順利了許多。
在江灣村生產隊那間瀰漫著劣質煙味和潮濕泥土氣息的辦公室里，陳光明見到了村支書劉長水和生產隊長李滿囤。
劉支書乾瘦，話不多，眼神裡帶著審視。
李隊長則是個黑紅臉膛的粗壯漢子，嗓門洪亮，透著莊稼人的直率，也帶著幾分不易妥協的執拗。
陳光明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再次闡明了來意和光明廠的實力、前景，著重強調供銷總站建成後對村里可能的益處，優先招用本地工人，泥瓦匠、搬運工、甚至以後總站的保潔、保安，承諾修一段連接村口到總站的硬化路，目前村里只有泥巴路。
李滿囤抽著旱菸，眉頭緊鎖：「陳廠長，你話說得漂亮，可地是村裡的根本，靠江邊那一片，雖然是灘涂荒地，可也有十幾戶老少爺們在上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你說的工人、修路，那都是後話，眼下火燒眉毛的是那十幾戶人家祖祖輩輩扒食的地，你一句集體灘涂就想拿走了？人家在那種菜、壘雞窩、搭棚子養鴨子，一年到頭就指望著那點活命錢，你讓人家挪窩？憑什麼？就憑你這幾張蓋紅戳戳的紙？」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徐平攤在舊木桌上的合同複印件。
劉長水支書依舊沉默，但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卻銳利地捕捉著陳光明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氣氛驟然繃緊。
街道王主任乾咳一聲，試圖打圓場：「老李，話也不能這麼說嘛，陳廠長是大廠子，有信譽————」
「信譽？」李滿囤嗤笑一聲，煙杆在桌角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大廠子坑人的還少？前年省城那個什麼公司來包魚塘，白紙黑字簽的合同，結果呢？錢沒給夠，魚苗撒下去就不見人影，害得三老歪家現在還在打饑荒，王主任，你是街道父母官，可得給咱莊稼人把好關，別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陳光明，「陳老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能給多少？按什麼價碼給？現錢還是打白條？少了，我李滿囤第一個不答應，村里人也絕不會在賣地文書上按手印！」
「李隊長快人快語，是實在人。」陳光明絲毫不惱，反而贊了一句，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笑意，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他收回遞煙的手，自己也沒點，將菸捲輕輕放在桌上。「地，我們光明廠要拿，是實打實拿出真金白銀來拿絕不會讓鄉親們吃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滿囤和劉長水，「補償方案，我們預備了三套，請二位和鄉親們一起參詳。」
他朝徐平微微頷首。
徐平立刻從那個從不離身的帆布包里，又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雙手遞到李滿囤面前。
「第一套，按畝計價，一次性現金補償。」陳光明的聲音清晰而平緩，「我們請了區里建設部門有經驗的同志，參照省城近郊征地補償的指導價，結合咱們這片灘涂坡地的實際位置和使用情況，初步核了個數。」
他手指點在文件上一行加粗的數字上。
李滿囤和劉長水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李滿囤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顯然這個數字超出了他之前的心理預期。
他飛快地和劉支書交換了一個眼神，劉支書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第二套」陳光明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務實的誠懇，「我們光明廠供銷總站一旦建成，立刻需要大量人手。裝卸工、倉庫管理員、清潔工、保安、甚至以後廠里配套的食堂、小賣部————優先從江灣村招工，簽正式合同，按省城工人標準發工資、有勞保，家裡有壯勞力的，我們優先錄用一人，這是份長期的飯碗，土地補償款，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再適當折價。」
他看到李滿囤捏著旱菸杆的手指鬆了松。
「第三套。」陳光明的目光變得更深邃，「我們願意拿出一部分供銷總站建成後的門面房或者倉庫的長期租賃權，折算成補償款，或者低價租給村里集體或個人經營，光明廠的車隊來來往往，省城供銷社的貨進進出出，江灣村守著這個總站，就是守著個聚寶盆，開個小飯館、修車鋪、雜貨店，甚至以後搞點針對我們廠工人的服務，都是長流水的好營生，眼光放長遠點，這比一次性拿錢，或許更值。」
他注意到劉支書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裡面閃爍著精明的算計。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李滿囤吧嗒吧嗒抽旱菸的聲音，和他粗重的呼吸。
那三個方案，像三塊分量不同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攪動著翻滾的思緒。
現金的誘惑，飯碗的保障，未來的財路————每一種都撓到了癢處，又似乎都帶著點不夠實在的虛幻。
「陳廠長————」李滿囤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了許多，少了剛才的咄咄逼人，「這事————太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劉支書也做不了主，得開社員大會，得讓那十幾戶人家點頭，尤其村東頭江岸坡地上那家，老栓頭，他那三層石頭小樓可是實實在在蓋在坡頂最好的位置上，院子裡還打了口甜水井，他那脾氣————
唉！」
李滿囤重重嘆了口氣，仿佛提起這個名字就讓他頭疼。
「老栓頭？」陳光明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關鍵人物。
「對，趙老栓！」王主任接口，臉上也帶上苦笑，「那是個倔出名的老鰥夫，早年跑過船，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還臭，他那小樓，是他爹那輩就開始壘的石頭地基，他自己一塊石頭一根木頭攢了半輩子蓋起來的，看得比命還重，之前也有人想動他那塊地，出的價錢比你這方案只高不低，結果你猜怎麼著？老栓頭抄起頂門的棗木槓子，差點把人腦袋開瓢，他那地，是塊硬骨頭，最難啃！」
李滿囤點點頭：「陳廠長，不是我們推脫，你這方案，聽著是比以往那些空口白話的強，但老栓頭不點頭，這事就辦不成，他家那塊地，位置太關鍵，正好卡在你圖上畫的那片核心區的正中間，沒他那塊地，你整個規劃就得推倒重來！」
核心區正中間！
陳光明的心猛地一沉。
胡青山勘察時並未提及具體住戶，只說了地勢。
「明白了。」陳光明的語氣依舊平穩，「再硬的骨頭，也得啃，李隊長，劉支書，王主任，煩請儘快安排社員大會，我們光明廠，帶著最大的誠意來，也準備好傾聽所有鄉親的意見和難處，老栓頭那裡我親自去拜訪。」
兩天後，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炙烤著江灣村東頭那片高坡。
一座用粗糙條石和青磚壘砌的三層小樓孤零零地矗立在坡頂，院牆高大厚實，牆頭上甚至插著些碎玻璃碴子。
院門是厚重的老榆木板，用鐵條箍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戒備。
院子裡有棵老樟樹，濃蔭匝地，樹下一口青石井台，井口蓋著木蓋。
這便是趙老栓的家。
陳光明只帶了徐平。
胡青山想跟著，被他按住了。
對付倔老頭，人多反而壞事。
敲了半天門，裡面才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接著是門栓被粗暴拉開的嘩啦聲。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溝壑縱橫、黝黑髮亮的臉。
花白的頭髮像枯草般支棱著，一雙渾濁的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著陳光明和徐平，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誰？」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
「趙老伯，您好。」陳光明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像面對一位需要敬重的長輩，「打擾您了。我是浙省瑞安光明廠的陳光明，想跟您老聊聊。」
「光明廠？」趙老栓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里的警惕更濃了，「買地的？滾蛋，老子不賣！」
他說著就要關門。
「老伯，您誤會了。」陳光明眼疾手快，用腳輕輕抵住門縫，力道恰到好處，既阻止了關門，又不顯得強硬冒犯，「我們不是來強買強賣的是真心實意來跟您商量，聽聽您老的想法，您看，我們空著手來，連根煙都沒帶，不是來送禮，是來交心。」
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兩手空空。
趙老栓的動作頓住了，狐疑地又打量了陳光明幾眼，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也許是陳光明身上那股沉穩的氣質和毫無商人油滑的態度讓他稍微放鬆了一絲警惕，也許是那句交心讓他覺得有點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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