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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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8章 有門

  陳光明和徐平站在不大的天井裡,趙老栓則背對著他們,慢吞吞地走到井台邊一個歪斜的小馬紮上坐下,拿起靠在井沿上的一桿磨得油光發亮的黃銅煙槍,自顧自地往煙鍋里摁著菸絲。

  徐平悄悄打量著四周。

  院子不大,但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是一絲不苟。

  碎石鋪的地面掃得不見半點浮土,牆角堆著的柴禾碼得整整齊齊,幾樣簡單的農具掛在牆上,程亮如新。

  唯有那三層小樓,牆面是粗礪的條石和青磚,沒有粉刷,牆上開的窗戶不大,玻璃擦得透亮。

  陳光明沒有催促,也沒有再急於開口。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離趙老栓約摸四五步遠的地方,目光最終落在那口井上。

  「老伯,這井水看著就甜。」陳光明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欣賞,「是您自己打的?這位置選得好,離江邊不遠不近,吃著放心。」

  趙老栓正劃著名火柴點菸,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斜睨了陳光明一下,沒接話,吧嗒一聲,煙鍋里的菸絲被點燃,騰起一股更濃郁的青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才含糊地哼了一聲:「祖上傳下的位置,老子就掏深了點,添了幾塊好石料。」

  「好手藝。」陳光明由衷道,目光掃過井台邊緣那些被打磨得圓潤光滑的青石條,「這活計,沒點真功夫和耐性做不來,看得出,您老對這院子,是用了心的。」

  「哼。」趙老栓又哼了一聲,這次似乎沒那麼硬了,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陳光明,「少拍馬屁,你們這些做大生意的老闆,嘴皮子比唱戲的還溜,說吧,到底打什麼主意?我這破院子、爛石頭,值當你陳大廠長親自跑一趟?」

  「老伯爽快。」陳光明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商人慣有的算計,反而透著一種坦率,「那我就直說了。您這院子,位置好,地基也紮實,我們光明廠想在江邊建個供銷總站,把貨集中起來,再分送到省城各處,您家這塊地,正好在規劃的正中心,離水近,地勢又高,是塊寶地。」

  「寶地?」趙老栓冷笑一聲,煙槍在井台石上重重磕了磕,發出沉悶的響聲,「寶地也是老子的寶地,跟你們有屁關係?甭管你規劃圖劃到哪兒,老子不點頭,天王老子來了也甭想動我一塊石頭!」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渾濁的眼睛裡射出兩道釘子般的光,死死釘在陳光明臉上。

  「老伯,您先別動氣。」陳光明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上了幾分理解,「這院子,是您的心血,是您祖輩紮根的地方,您守著它,就是守著一份念想,一份根,這一點,我理解,也尊重。」

  趙老栓似乎沒料到陳光明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又繃緊了臉,只是那釘子般的目光,似乎鬆動了一絲絲。

  陳光明向前又挪了一步,距離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沉,也更誠懇:「老伯,我不是來強買強賣的,是真心想跟您商量一個法子,看看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路,我們光明廠不是那些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我們做的是實業,是皮鞋、工裝、編織袋、還有小家電,廠子裡一百多號工人指著這個吃飯,在省城東街口百貨大樓,我們有專櫃,賣得還不錯,建這個總站,不是為了炒地皮,是為了把路走得更穩當,讓廠子活得更長久,讓跟著我的工人,日子更有奔頭。」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迎著趙老栓審視的眼神:「這總站建起來,需要人手,裝卸工、倉庫管理員、保衛、打掃的,甚至以後站里開個小食堂、小賣部,都得用人,我承諾過村里,優先招用江灣村的人,簽正式合同,按省城工人的標準開工資、發勞保,您家裡,或者親戚鄰里,若有壯勞力,只要願意干,肯出力,這就是一份長久的飯碗,旱澇保收。」

  趙老栓夾著煙槍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旱澇保收,長久的飯碗————

  這對一個在江邊與風浪、與貧瘠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人來說,這幾個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但他臉上的倔強絲毫未減,只是那渾濁眼底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哼,空口白話誰不會說?」趙老栓別過頭,看著那口幽深的井,「等你們那站蓋起來,猴年馬月?到時候你們認不認帳,天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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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轉回頭,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執拗,「老子要那飯碗幹嘛?老子有手有腳,餓不死,我就要守著我的院子,這是我爹留的根,是我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從江邊背上來,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地方,你們懂什麼?你們這些開大船、賺大錢的,懂個屁!」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帶著一種被觸碰到最敏感神經的激動。

  那三層小樓,不僅僅是一堆石頭木頭,那是他全部的歷史、尊嚴和對抗這個世道的堡壘。

  陳光明沉默了片刻。

  院子裡只有老樟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趙老栓粗重的喘息。

  「老伯,」陳光明的語氣變得更加沉緩,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塵埃的力量,「您跑過船吧?」

  趙老栓身體猛地一僵,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盯著陳光明:「你——你咋知道?

  「」

  陳光明指了指他隨意放在井台旁邊、一個被摩挲得發亮的黃銅船舵造型的鎮紙,那顯然不是農家常見的物件。

  「跑船的人,骨子裡都有一股勁兒,認準了航道,九頭牛也拉不回的勁兒,您這院子,壘得跟船甲板似的,結實,經得起風浪,還有您剛才那眼神,跟我廠里一個老夥計一模一樣,他也是水裡滾了大半輩子的人,現在是我的船隊長。」

  陳光明解釋道,「後來船沒了,上了岸,一身本事差點沒處使,現在跟著我,管著兩條新下水的三百噸鐵殼船,他說,船就是命,上了船,就得把命交給它,護它周全,我想,老伯您守著這院子,也是一樣的道理,它不是物件,是命。」

  趙老栓徹底沉默了。

  他低下頭,狼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陳光明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插進了他鏽蝕多年的心鎖里。

  那種以命相搏的守護感,那種對船的執著,只有真正經歷過風浪的人才能彼此懂得。

  他緊繃的肩胛骨,似乎微微塌下去了一點。

  陳光明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知道火候到了,不能再逼迫。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老伯,我提個想法,您聽聽看,行不行,全在您,我們打算在供銷總站靠村子這邊,靠近新規劃路的地方,建一排結實的磚瓦房,帶小院的那種,您要是願意搬,我給您按您這院子的占地大小,一比一,甚至稍大一點,劃一塊最好的位置,給您蓋一座新的、更亮堂、更舒服的院子,磚瓦木料都用好的,您親自監工,想怎麼蓋就怎麼蓋,地基給您打得更深更牢,保您住得安心。

  ,趙老栓的煙槍停在嘴邊,忘了吸。

  陳光明繼續道:「您這口甜水井,是我們總站也需要的,新站建好,我們會在規劃里專門辟一塊地方,把您這口井擴建成一個更乾淨、更亮的水房,供應整個總站的用水,您要是身子骨還硬朗,願意看著它,我們給您安排個輕省又體面的活計,就管著這口水房,或者給咱們站里的年輕人講講行船的老規矩、老經驗,算是顧問,工錢照發,您要是不樂意動彈,就在新院子裡享清福。」

  他頓了頓,看著趙老栓眼中那劇烈的震動和掙扎,拋出了最後的、也是關鍵的一步棋:「另外,我聽村里人說,您家小子在省城————工作不太順遂?」

  趙老栓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陳光明:「你打聽我兒子?!」

  「不是打聽,是關心。」陳光明坦然回視,「供銷總站開起來,需要可靠的人手,我聽說您兒子念過書,是高中生?省城現在機會是多,但沒根沒底,想站穩腳跟不容易。」

  「我們站里缺能寫會算、腦子活絡的骨幹,只要他願意回來,肯踏實幹,我給他一個位置,進廠編制,簽長期合同,先從站里調度或者倉管做起,只要肯學肯於,前途不會差,離家也近,能照應您老。」

  「編制?長期合同?」趙老栓的聲音有些發顫,手裡的煙槍差點拿捏不住。

  這兩個詞,對一個掙扎在省城邊緣、前途渺茫的青年和他守在家鄉無能為力的老父親來說,不啻於驚雷。

  那是旱澇保收的鐵飯碗,是足以改變一個小家庭命運的承諾!

  他兒子在城裡打零工、看人臉色、住著鴿子籠的窘迫模樣,瞬間刺痛了他的心。

  陳光明不再多說,靜靜地站著,給老人消化的時間。


  良久,趙老栓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把胸中積壓了幾十年的鬱氣都吐盡。

  他沒有看陳光明,渾濁的眼睛失焦地望著那三層小樓斑駁的石牆,目光複雜得如同倒映著幾十年風雨的江面。

  「陳老闆,」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鬆動,「你——給我幾天,讓我想想。」

  「當然。」陳光明立刻點頭,語氣鄭重,「這事關您的家,您的根,您慢慢考慮,我們不急,您想好了,隨時讓徐平帶個話,或者直接到我們廠在碼頭的臨時點找我。」

  他指了指徐平。

  徐平趕緊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遞過一張寫著聯繫地址和臨時電話的紙條:「老伯,您拿著,有事隨時招呼。」

  趙老栓沒接紙條,只是又看了一眼陳光明,眼神複雜難明,最終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行了,走吧,讓我老頭子清靜清靜。」

  「打擾您了。」陳光明微微欠身,不再贅言,帶著徐平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榆木門。

  出了門,陳光明鬆口氣,「硬的撞不開,就得找縫,他心動了,為了他兒子,剩下的,就是等他自己說服自己,放下那堆石頭。」

  接下來的兩天,江灣村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關於光明廠開出的優厚條件,尤其是承諾解決老栓兒子工作問題的小道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村里悄悄流傳。

  李滿囤大隊長和劉長水支書也感受到了壓力。

  社員大會的籌備加快,時間就定在第三天下午,在村頭那棵據說有幾百年的老榕樹下的曬穀場上。

  大會當天,曬穀場上人頭攢動。

  李滿囤站在一張八仙桌後,用力敲著一個破搪瓷盆:「靜一靜!都靜一靜,社員大會,現在開始!」

  李滿囤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但掩不住一絲緊張:「今天把大傢伙兒召集來,就一件事,浙省瑞安光明廠的陳廠長,想在咱們村靠江邊那塊集體灘涂和坡地上,建一個大的供銷總站,這事兒,關係全村利益,必須大傢伙兒一起拿主意,具體方案,請陳廠長給大傢伙兒說說!」

  他把目光投向陳光明。

  陳光明站起身,身姿挺拔,沉穩的氣場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沒有拿稿子,聲音清晰洪亮,穿透整個曬穀場:「江灣村的鄉親們,大家好,我是陳光明,承蒙李隊長、劉支書和王主任引薦,今天能在這裡,跟大傢伙兒說說我們光明廠的想法,我們廠,是做皮鞋、工裝、編織袋和小家電的,在瑞安有廠子,在省城東街口百貨大樓有專櫃,最近剛添了兩條大鐵船跑運輸。」

  他簡要介紹了廠子的情況,重點強調了供銷總站對光明廠紮根省城、長遠發展的重要性。

  「建這個站,不是心血來潮,是為了把路走寬、走穩,站建好了,貨物流轉更快,成本更低,我們就能給省城提供更多、更好的產品,廠子發展好了,才能給大家帶來更多實實在在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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