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規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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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6章 規劃圖

  閩江春酒樓聽濤閣的慶功宴餘溫尚在,窗外的閩江在夜色里緩緩流淌,倒映著兩岸稀疏的燈火。

  包廂內,東街口百貨的趙副經理和王永福剛被徐平恭敬地送下樓,空氣中還殘留著茅台醇厚的醬香與新皮鞋特有的皮革氣息。

  鄭組長則捏著陳光明塞給他的兩包未拆封紅牡丹,臉上堆滿了笑,腳步輕快地跟著離開。

  胡青山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趙副經理的小轎車亮著尾燈駛入江濱路的車流,這才轉身,黝黑的面龐上帶著航行歸來的風霜和一絲不解。

  「廠長。」他聲音低沉,帶著跑船人特有的穿透力,「兩艘大船剛下水,跑一趟省城供銷社的貨就頂得上以前鐵駁船跑十幾趟,咱們台州的分撥點也才支起架子,這又要在閩省買地蓋大倉庫?這錢,嘩嘩地往外淌,我這心裡頭,有點不落底。」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工裝口袋邊緣磨出的毛邊,那裡曾別過船上用的水手刀。

  陳光明沒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呷了一口,微澀的茶味在舌尖瀰漫開。

  他走到桌邊,拿起鄭組長剛才對「暖陽」男鞋讚不絕口時放下的樣品,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厚實柔軟的羊剪絨內里和鞋幫內側不易察覺的透氣孔網。

  這些細節,都是成本,也是光明牌立足的根本。

  「老胡,坐。」陳光明的語氣平緩,卻像他腳下那雙擦得鋥亮的三接頭皮鞋踩在甲板上一樣沉穩有力。他展開桌上那張被茶水洇濕一角的簡易草圖,那是他趁著席間王永福誇誇其談時,蘸著酒水隨手勾勒的。

  「你看。」他的手指點在一個代表閩江的粗藍線旁特意畫出的方框上,「台江碼頭,是咱們進出省城的咽喉要道。東街口百貨的櫃檯,站穩了,是窗口,可光有窗口不夠,咱們缺一個肚子,一個能吞吐、能中轉、能紮根的地方!」

  胡青山湊近些,看著那個方框,眉頭依然緊鎖:「這地方————代價怕是不小,省城的地,金貴。」

  「金貴,才更要拿!」陳光明的眼神銳利起來,像在風暴中緊盯航道的船長,「咱們的船,不是只跑一趟兩趟,皮鞋、小家電、往後可能還有別的,都得打這省城過,往周邊市縣鋪,甚至往更大的碼頭走,台州的分撥點是條胳膊,伸出去夠點東西,閩省這裡得是咱們跳動的心窩子,供銷總站,名頭要響,根基要深,租來的倉庫,是寄人籬下,颳風下雨都擔心房頂漏,自己的地,自己的倉,貨壓在裡面才睡得著覺,省城的百貨公司,還有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大單位,也才真正拿你當個站來看,不是個隨時能撐走的過路客!」

  他頓了頓,看著胡青山若有所思的臉,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篤定:「這地,現在看著貴過個一年半載,等省里規劃的那條新國道貼著江邊修過來,它就是卡在命門上的寶地,現在咬牙拿下,就是給光明廠的百年基業,先釘下一根最牢靠的樁!」

  胡青山盯著草圖,仿佛要從那簡陋的線條里看出未來川流不息的貨車和巍峨的庫房。

  他腮幫子動了動,像是把疑慮嚼碎了咽下去,最後長長吁出一口氣,「廠長你看準的路,水裡火里,我胡青山這條破船跟著闖!明天我就帶老根、小海去江邊轉悠,摸摸地皮的虛實!」

  天剛蒙蒙亮,江面上飄蕩著薄紗般的霧氣,帶著水腥氣和淡淡的煤煙味。

  胡青山帶著老根和周小海,像三條精幹的獵犬,早早地出現在台江碼頭下游一片略顯荒僻的江岸旁。

  這裡離核心碼頭區已有段距離,岸線有些曲折,大片未經平整的灘涂和荒草地一直蔓延到遠處低矮雜亂的棚戶區邊緣。

  幾艘破舊的小木船歪斜地擱淺在泥灘上,岸邊散落著漁網和生鏽的鐵皮桶。

  「青山哥,這地方————偏是偏了點,可這岸線夠長,水看著也夠深,咱們那大船,吃水沒問題。」

  老根蹲下身,抓起一把濕漉漉的泥土在手裡捻著,又搓又看,「土頭也硬實,不是那種爛淤泥,打地基牢靠。」

  周小海年輕,眼神更活絡,他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一片緩坡高地:「根叔你看那邊,地勢高,後面還有片雜樹林子擋著風,要是把總站建在那坡上,庫房不怕返潮,離江邊也近,鋪條硬路下來直接連碼頭,貨車進出都方便!」

  胡青山沒吭聲,沉著臉,大步沿著崎嶇不平的江岸線走著。

  他的牛皮勞保鞋踩在碎石和雜草上,發出嘎吱的聲響,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處細節。

  岸坡的陡峭程度、水流的緩急、遠處那座橫跨閩江老鐵路橋的方位。

  他腦海里飛快地盤算著:這裡要建個臨時船位,那裡得修個裝卸平台,高坡到水邊至少得拉直一條能走重型卡車的斜坡路————

  正當三人專注於勘察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兀地從一片半人高的蘆葦叢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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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嗬,這不是光明廠跑大船的胡隊長嗎?怎麼著,大老闆的船不夠你們耍,跑這荒灘野地來摸魚了?」

  蘆葦晃動,鑽出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尖嘴猴腮,正是上次在碼頭想誘拐胡青山賣夜市貨的那個客。

  他旁邊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臉痞氣,抱著胳膊,斜眼睨著胡青山三人。

  瘦高個嘴裡叼著根劣質菸捲,皮笑肉不笑地走近幾步,目光掃過胡青山沾滿泥巴的鞋和老根手裡捏著的土塊。

  「這片兒,哥幾個常來歇腳,胡隊長有啥指教啊?」瘦高個吐了個煙圈,語帶挑釁。

  老根和周小海立刻警覺起來,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擋在胡青山側前方。

  胡青山卻像沒看見那三人似的,繼續盯著腳下的地勢,只淡淡地哼了一聲:「腳長在我身上,愛上哪兒踩,你管得著?這片地寫了你名字?」

  瘦高個被噎了一下,臉色一沉:「胡青山,別給臉不要臉,省城碼頭有碼頭的規矩,你們光明廠仗著有幾條破船就橫著走?告訴你,想在這附近動土,沒拜過碼頭,門兒都沒有!」

  他身後的兩個漢子也跟著往前逼了一步,氣勢洶洶。

  胡青山終於抬起頭,那雙在海上歷經風浪的眼睛平靜地看向瘦高個,沒什麼波瀾,卻像藏著礁石般冷硬。

  他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嘴角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規矩?我胡青山跑船,認的是航標燈塔,是水上公安的規矩。至於你們這種躲在爛泥坑裡琢磨著給人下絆子的規矩————」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海上吆喝的穿透力,震得蘆葦都似乎顫了顫,「老子不認,有種,你現在就把我這雙腳釘死在這爛泥里試試?沒這個種,就給我滾遠點,別擋著老子看風水!」

  瘦高個和他帶來的兩個打手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兇悍震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瘦高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顯然沒想到胡青山在己方人多勢眾的情況下還敢如此強硬0

  他眼神閃爍,最終恨恨地剜了胡青山一眼,撂下一句「行,你等著,有你們哭的時候!」

  便帶著兩人灰溜溜地鑽進蘆葦叢,消失不見了。

  「呸,什麼玩意兒!」周小海衝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胡青山眉頭緊鎖,望著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環顧這片開闊但荒蕪的江岸,對老根低聲吩咐:「老根,這兩天多留個心眼,這伙地頭蛇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他們跳出來,說明這地方,怕是被有心人盯上了,咱們得抓緊。」

  三天後,光明皮鞋廠瑞安二廠那略顯擁擠的廠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陳光明坐在舊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胡青山帶人實地勘察後繪製的詳細地形草圖,還有一份徐平通過各種渠道搜集來的、關於那片江岸地塊的零碎信息,產權似乎歸屬於下游一個叫江灣村的生產大隊,但情況複雜,有個人開荒的,有集體占用的,像一團亂麻。

  徐平坐在對面的條凳上,帆布挎包放在腳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廠長,胡隊長看中的那片地,緊靠江灣村,我託了街道辦的老關係,又找碼頭上的老人喝了頓酒,算是摸到點門道,地的主幹是江灣村生產隊的集體灘涂和一部分坡地,但靠近水邊那些被開墾出來的菜園子和搭棚子的地方,是村里十幾戶人家自個幾占了多年,都當成自己的了,村里想動,那些人就敢抱團鬧。而且。」

  他壓低聲音,「聽說有外面的老闆,早幾個月就私下跟村里幾個說得上話的幹部接觸過,想低價包下來做堆場,但因為那些占地的釘子戶和補償談不攏,一直僵著,胡隊長碰到的那個瘦高個,八成就是那邊放出來探風攪局的。」

  「釘子戶————私下接觸————」陳光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太清楚這種基層土地糾紛的棘手,牽一髮而動全身,處理不好,輕則拖延工期,重則引發群體事件,後患無窮。

  「直接找村里談,容易陷進泥潭。得先找到能撬動這塊硬殼的支點。」他沉吟著。

  「廠長。」徐平往前傾了傾身體,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跑供銷練就的精明,「我打聽到個關鍵人物。區規劃建設科新調來一位副科長,姓張,叫張明啟。」

  「這人有點背景,剛從地區機關下來,聽說做事有魄力,但也講究實際,他手上,正攥著未來幾年沿江這一片的發展規劃圖呢,特別是那條傳了很久的新國道走向,他肯定門清,要是能讓他無意中透點風,或者哪怕只是對我們在這塊地上建正規的供銷總站點個頭,那分量,可比咱們跑斷腿都管用!」

  陳光明眼神一亮,這消息價值千金!

  「張明啟————」他咀嚼著這個名字,迅速做出決斷,「徐平,你路子廣,想辦法,務必搭上這位張科長的線,姿態要低,誠意要足,咱們光明廠在省城剛立住腳,是實打實做事業、解決就業、給國家創稅收的!供銷總站建起來,對沿江發展只有好處,這個道理,要讓他明白,另外把這個帶上。不是送禮,是咱們家鄉的一點心意,初次拜訪的見面禮,務必自然。」

  「明白!」徐平心領神會,拎起帆布包,小心翼翼地將那兩瓶裹得嚴實的茅台放進去,「我這就去辦,廠長您等信兒。」

  一周後,傍晚,閩江春酒樓一個臨江的安靜小包間。

  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閩菜:淡糟香螺片、荔枝肉、佛跳牆在小火爐上咕嘟著,香氣四溢。

  主位上坐著一位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衣著樸素但質地考究的中年幹部,正是區規劃建設科副科長張明啟。

  陳光明和徐平作陪,胡青山也在,穿著他最好的一件卡其布中山裝,顯得有些拘謹。

  氣氛起初有些生疏。

  張明啟話語不多,帶著機關幹部特有的謹慎和距離感,多是徐平在熱情介紹光明廠的發展。

  從福鼎供銷社賣斷貨的光明牌皮鞋,到省城東街口百貨的專櫃,再到剛剛下水的兩艘大船和日益擴大的小家電業務。

  他尤其強調了廠里上百號工人的飯碗和給地方財政帶來的稅收。

  酒過三巡,徐平瞅准一個空檔,極其自然地起身,將一瓶打開的茅台穩穩地給張明啟面前的酒杯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蕩漾著誘人的光澤。

  「張科長,您嘗嘗,這是我們家鄉的酒,雖然比不得省城大飯店的,也算一方水土一方滋味。」他笑呵呵地說,又給陳光明和胡青山也滿上。

  張明啟推辭了一下,但徐平話說得誠懇自然,他也就端起了杯,淺淺抿了一口,眉頭微揚:「嗯,醬香醇厚,是好酒。

  緊繃的氣氛似乎隨著這口酒融化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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