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午飯
張大春把一根冰棍塞到江順橋手裡，自己撕開另一根的紙皮，咬了一大口，冰得嘶了一聲，又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爽！這鬼天氣，吃口冰棍才叫過日子！」
江順橋接過冰棍，卻沒有急著撕開，只是拿在手裡。
「橋子哥，你咋不吃？一會兒化了。」
「不急。」
江順橋搖了搖頭。
過了幾分鐘，老劉拿著一張單子從廠房裡走了出來。
他人剛到門口，還沒來得及適應外頭的熱浪，江順橋已經走了上去，把冰棍遞到他面前。
「劉叔，吃冰棍！」
老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遞到面前的冰棍，又抬頭看了看江順橋。
這小子，倒是個有眼力見的。
他心裡頭暗暗贊了一聲，也沒推辭，笑呵呵地接了過去：「喲，還有這待遇呢？那我可不客氣了。」
他撕開紙皮，咬了一口，冰涼的口感讓他不由眯了眯眼，道：「嗯，涼快！」
張大春在一旁看著，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橋子哥留著那根冰棍沒吃，是給老劉留的。
他雖然不理解，但也並沒有說啥。
便聽江順橋小聲問道：「劉叔在這裡干多久了？」
老劉又咬了一口冰棍，眯著眼道：「這廠子剛開那會兒我就來了，那會兒陳老闆招拖拉機手，我一尋思，反正擱家裡也是閒著，正好田裡也沒啥事，就過來試試了。」
江順橋一邊聽一邊點頭，又順勢問了一句：「劉叔，那您覺得這廠子咋樣？」
他抬頭看了江順橋一眼，忽然笑了：「感情你小子請冰棍的，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江順橋被點破了心思，也不慌，咧嘴笑了一下，沒接話。
老劉也沒惱，咬著冰棍，評價道：「廠子挺好的，這一兩個月的工夫，我可是見著這廠子一點點紅火起來的，頭一個月一天能出個兩三車就算不錯了，現在好了，一天少說也有四五車，真忙的時候七八車也有，照這勢頭下去，再過兩個月怕是還要擴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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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闆也是個講究人，工資日結，不押錢，這在咱們這一片可不多見，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個私人廠子能做到當天結錢的？」
江順橋和張大春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心裡頭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大多數私人老闆都要押一個月工錢，怕你干兩天就跑。
陳理敢當天發錢，說明這廠子資金鍊沒問題，人也確實講究。
眼下這活估摸著能長干。
張大春開口問道：「劉叔，我有個事兒想問您。」
「啥事兒？」
「就是……我倆剛過去的時候，那邊裝卸的那倆人，看我們的眼神咋那麼不對勁？像是有點……那個啥……不太歡迎？」
張大春一邊說一邊學著那兩人的樣子，眼睛斜著，嘴角往下撇，下巴微微一抬，一副愛答不理又帶著點打量的模樣。
老劉一看他學的那副神態，頓時樂了：「哈哈哈，你這小子，學得還挺像！」
張大春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劉叔，您別光笑啊，那是啥意思？」
「能有啥意思？」
老劉慢悠悠道：「現在廠里的裝卸工有六個，你們來之前，他們每個人能保證一天出五趟車，你們一來，活兒就那麼多，攤到每個人頭上自然就少了，他們掙的錢被分走了，心裡頭能樂意才怪。」
「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在陳老闆的廠子裡，他們就算不樂意也沒辦法，陳老闆這人，一是一，二是二，誰都不能在他面前擺譜搞事？」
老劉說完這幾句，把最後一口冰棍咬進嘴裡，棍兒隨手一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來：「行了，歇夠了，走吧，回去拉下一趟。」
「好嘞！」
三個人上了拖拉機，便再次往回開。
車斗空著，兩人坐在車斗里，風迎面吹過來，總算有了點涼意。
江順橋靠在車斗邊沿上，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大春，問道：「大春，感覺這活罩不罩得住？」
「還行！」
張大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嘴笑道：「比前陣子幫我大姨家修房子輕鬆多了，她家還沒給錢呢！這活兒好歹干一天算一天的錢，想著錢幹活，心裡頭有勁兒。」
江順橋笑了笑，沒再說話。
拖拉機開回磚瓦廠，在場地邊上停了下來。
兩個人跳下車，先是跑到井邊打了桶冰涼的井水上來。
張大春拿瓢舀了一瓢，咕嚕咕嚕灌了個飽，冰涼的井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打濕了衣領。
喝完又舀了一瓢，從頭頂澆了下去，激得他渾身一哆嗦，又暢快地長出了一口氣。
「爽！」
江順橋也喝了兩瓢，歇了一口氣，兩個人便又吭哧吭哧地幹了起來。
這一回不用老劉多說，兩個人已經摸著了門道。
一個人從磚垛上搬，一個人在車上碼，配合得比頭一趟利索了不少，第二車裝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碼滿了。
緊接著又是一趟糧庫，卸完磚再空車回來。
兩個人就在裝車、卸車之間來回折騰，一上午連續跑了兩趟糧倉。
一早上衣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後背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等到最後一車磚卸完，拖拉機空著回到廠里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日頭正毒，白花花的陽光砸在地面上，騰起一股股熱浪。
整個磚瓦廠被曬得跟蒸籠似的，連空氣都是燙的。
那排平房前頭，有兩個中年女人用一塊大木板和兩個高腳凳支起了一個簡易的攤子。
攤子上放著兩個大鋁盆，騰騰地冒著熱氣。
鋁盆的不遠處疊著一摞鋁製飯盒，旁邊擱著一籃子筷子。
廠里的人正挨個排在攤子前，一人端一個飯盒，等著打飯。
江順橋和張大春在井邊洗了把手，也走過去，一人拿了一個鋁飯盒，排到了隊伍末尾。
張大春踮起腳往前頭張望了一眼，又擠到前面去看了看，回來時一臉興奮，小聲道：「橋子哥，有白米飯，還有肉嘞！」
「肉？」
江順橋微微一愣。
這年頭私人廠子能管一頓午飯就算不錯了，大多數也就是饅頭鹹菜、稀飯疙瘩湯之類的東西。
有白米飯已經算講究了，竟然還有肉？
他心裡頭也有些意外，跟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排了幾分鐘，終於輪到了他們。
江順橋把飯盒遞過去，打飯的中年女人接過飯盒，先舀了滿滿一勺白花花的米飯扣進去，又拿起另一把勺子，從大鋁盆里舀了一勺菜澆在飯上。
江順橋低頭一看，鋁盆里是白菜豆腐燉粉條，摻著豬油渣和小片白膘肉。
豬油渣炸得焦香，白膘肉燉得晶瑩透亮，豬油湯裹在白菜葉子上，油光鋥亮的，一看就下了狠油。
整個菜油厚得很，香味直往鼻子裡鑽，讓人食指大動。
再看另一個盆里，是涼拌豆芽，拌了醋和蒜末，清爽利落，跟那盆油厚的燉菜正好搭一對。
這一頓飯，放在後世不算什麼，可放在八三年的私人廠里，那絕對是頂好的伙食了。
江順橋端著飯盒退到一邊，心裡頭不由對陳理多了幾分佩服。
這年頭私人老闆能捨得給工人吃這麼好，一天一塊多的工錢加上這麼一頓有葷腥的午飯，能在舍縣這種小地方把磚瓦廠辦得紅紅火火，確實不是沒道理的。
別的不說，光是這頓飯，就不知道比醬油廠的食堂強了多少倍。
他轉頭看了看四周，那些工人一個個蹲在陰涼處，捧著飯盒吃得頭也不抬，呼嚕呼嚕的聲響此起彼伏。
張大春已經蹲在牆根底下幹上了，一口飯一口菜，吃得跟豬拱食一樣，含含糊糊道：「橋子哥，這飯真香！比我娘做的都香！」
「吃你的吧，話還這麼多。」
江順橋接過冰棍，卻沒有急著撕開，只是拿在手裡。
「橋子哥，你咋不吃？一會兒化了。」
「不急。」
江順橋搖了搖頭。
過了幾分鐘，老劉拿著一張單子從廠房裡走了出來。
他人剛到門口，還沒來得及適應外頭的熱浪，江順橋已經走了上去，把冰棍遞到他面前。
「劉叔，吃冰棍！」
老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遞到面前的冰棍，又抬頭看了看江順橋。
這小子，倒是個有眼力見的。
他心裡頭暗暗贊了一聲，也沒推辭，笑呵呵地接了過去：「喲，還有這待遇呢？那我可不客氣了。」
他撕開紙皮，咬了一口，冰涼的口感讓他不由眯了眯眼，道：「嗯，涼快！」
張大春在一旁看著，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橋子哥留著那根冰棍沒吃，是給老劉留的。
他雖然不理解，但也並沒有說啥。
便聽江順橋小聲問道：「劉叔在這裡干多久了？」
老劉又咬了一口冰棍，眯著眼道：「這廠子剛開那會兒我就來了，那會兒陳老闆招拖拉機手，我一尋思，反正擱家裡也是閒著，正好田裡也沒啥事，就過來試試了。」
江順橋一邊聽一邊點頭，又順勢問了一句：「劉叔，那您覺得這廠子咋樣？」
他抬頭看了江順橋一眼，忽然笑了：「感情你小子請冰棍的，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江順橋被點破了心思，也不慌，咧嘴笑了一下，沒接話。
老劉也沒惱，咬著冰棍，評價道：「廠子挺好的，這一兩個月的工夫，我可是見著這廠子一點點紅火起來的，頭一個月一天能出個兩三車就算不錯了，現在好了，一天少說也有四五車，真忙的時候七八車也有，照這勢頭下去，再過兩個月怕是還要擴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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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闆也是個講究人，工資日結，不押錢，這在咱們這一片可不多見，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個私人廠子能做到當天結錢的？」
江順橋和張大春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心裡頭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大多數私人老闆都要押一個月工錢，怕你干兩天就跑。
陳理敢當天發錢，說明這廠子資金鍊沒問題，人也確實講究。
眼下這活估摸著能長干。
張大春開口問道：「劉叔，我有個事兒想問您。」
「啥事兒？」
「就是……我倆剛過去的時候，那邊裝卸的那倆人，看我們的眼神咋那麼不對勁？像是有點……那個啥……不太歡迎？」
張大春一邊說一邊學著那兩人的樣子，眼睛斜著，嘴角往下撇，下巴微微一抬，一副愛答不理又帶著點打量的模樣。
老劉一看他學的那副神態，頓時樂了：「哈哈哈，你這小子，學得還挺像！」
張大春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劉叔，您別光笑啊，那是啥意思？」
「能有啥意思？」
老劉慢悠悠道：「現在廠里的裝卸工有六個，你們來之前，他們每個人能保證一天出五趟車，你們一來，活兒就那麼多，攤到每個人頭上自然就少了，他們掙的錢被分走了，心裡頭能樂意才怪。」
「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在陳老闆的廠子裡，他們就算不樂意也沒辦法，陳老闆這人，一是一，二是二，誰都不能在他面前擺譜搞事？」
老劉說完這幾句，把最後一口冰棍咬進嘴裡，棍兒隨手一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來：「行了，歇夠了，走吧，回去拉下一趟。」
「好嘞！」
三個人上了拖拉機，便再次往回開。
車斗空著，兩人坐在車斗里，風迎面吹過來，總算有了點涼意。
江順橋靠在車斗邊沿上，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大春，問道：「大春，感覺這活罩不罩得住？」
「還行！」
張大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嘴笑道：「比前陣子幫我大姨家修房子輕鬆多了，她家還沒給錢呢！這活兒好歹干一天算一天的錢，想著錢幹活，心裡頭有勁兒。」
江順橋笑了笑，沒再說話。
拖拉機開回磚瓦廠，在場地邊上停了下來。
兩個人跳下車，先是跑到井邊打了桶冰涼的井水上來。
張大春拿瓢舀了一瓢，咕嚕咕嚕灌了個飽，冰涼的井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打濕了衣領。
喝完又舀了一瓢，從頭頂澆了下去，激得他渾身一哆嗦，又暢快地長出了一口氣。
「爽！」
江順橋也喝了兩瓢，歇了一口氣，兩個人便又吭哧吭哧地幹了起來。
這一回不用老劉多說，兩個人已經摸著了門道。
一個人從磚垛上搬，一個人在車上碼，配合得比頭一趟利索了不少，第二車裝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碼滿了。
緊接著又是一趟糧庫，卸完磚再空車回來。
兩個人就在裝車、卸車之間來回折騰，一上午連續跑了兩趟糧倉。
一早上衣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後背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等到最後一車磚卸完，拖拉機空著回到廠里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日頭正毒，白花花的陽光砸在地面上，騰起一股股熱浪。
整個磚瓦廠被曬得跟蒸籠似的，連空氣都是燙的。
那排平房前頭，有兩個中年女人用一塊大木板和兩個高腳凳支起了一個簡易的攤子。
攤子上放著兩個大鋁盆，騰騰地冒著熱氣。
鋁盆的不遠處疊著一摞鋁製飯盒，旁邊擱著一籃子筷子。
廠里的人正挨個排在攤子前，一人端一個飯盒，等著打飯。
江順橋和張大春在井邊洗了把手，也走過去，一人拿了一個鋁飯盒，排到了隊伍末尾。
張大春踮起腳往前頭張望了一眼，又擠到前面去看了看，回來時一臉興奮，小聲道：「橋子哥，有白米飯，還有肉嘞！」
「肉？」
江順橋微微一愣。
這年頭私人廠子能管一頓午飯就算不錯了，大多數也就是饅頭鹹菜、稀飯疙瘩湯之類的東西。
有白米飯已經算講究了，竟然還有肉？
他心裡頭也有些意外，跟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排了幾分鐘，終於輪到了他們。
江順橋把飯盒遞過去，打飯的中年女人接過飯盒，先舀了滿滿一勺白花花的米飯扣進去，又拿起另一把勺子，從大鋁盆里舀了一勺菜澆在飯上。
江順橋低頭一看，鋁盆里是白菜豆腐燉粉條，摻著豬油渣和小片白膘肉。
豬油渣炸得焦香，白膘肉燉得晶瑩透亮，豬油湯裹在白菜葉子上，油光鋥亮的，一看就下了狠油。
整個菜油厚得很，香味直往鼻子裡鑽，讓人食指大動。
再看另一個盆里，是涼拌豆芽，拌了醋和蒜末，清爽利落，跟那盆油厚的燉菜正好搭一對。
這一頓飯，放在後世不算什麼，可放在八三年的私人廠里，那絕對是頂好的伙食了。
江順橋端著飯盒退到一邊，心裡頭不由對陳理多了幾分佩服。
這年頭私人老闆能捨得給工人吃這麼好，一天一塊多的工錢加上這麼一頓有葷腥的午飯，能在舍縣這種小地方把磚瓦廠辦得紅紅火火，確實不是沒道理的。
別的不說，光是這頓飯，就不知道比醬油廠的食堂強了多少倍。
他轉頭看了看四周，那些工人一個個蹲在陰涼處，捧著飯盒吃得頭也不抬，呼嚕呼嚕的聲響此起彼伏。
張大春已經蹲在牆根底下幹上了，一口飯一口菜，吃得跟豬拱食一樣，含含糊糊道：「橋子哥，這飯真香！比我娘做的都香！」
「吃你的吧，話還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