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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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質料上乘的黑色休閒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一塊看不出牌子但設計簡約的手錶。

  頭髮是精心打理過的短碎發,額前有幾縷不羈地垂落。

  鼻樑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利落,嘴唇很薄,此刻正抿著,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說……疏離。

  他並未刻意擺出高姿態,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指尖輕點著攤開的劇本,但那無形的屏障卻讓周圍熱鬧的討論聲似乎都自動減弱了幾分,不敢輕易侵擾。

  周述白。

  即使沒見過本人,雲霓也幾乎立刻確認了。

  這張臉確實足夠出眾,是那種帶有強烈個人風格和距離感的俊美。

  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也同樣明顯。

  張導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頭看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雲霓來了,快請進。」

  隨著張導的動作,會議室里其他人的目光也紛紛投向門口。那位黑衣的年輕人也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朝雲霓掃來,很平靜,沒有什麼波瀾。

  那是一雙形狀極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睫毛濃密,本該是多情含笑的眼眸,此刻眼底卻像覆著一層薄冰,沒什麼溫度,也沒什麼情緒。

  目光在雲霓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像是在確認身份,隨即,他極其輕微地、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朝她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便重新垂下眼睫,視線落回劇本上,速度快得仿佛她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吹過便散了。

  雲霓心裡微微一愣。

  這人……點了頭就當她不存在了?那她該不該回應?怎麼回應?也點個頭?會不會顯得太刻意?不回應會不會被認為沒禮貌?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閃過,但她面上絲毫不顯,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朝著張導和其他工作人員的方向欠了欠身:「張導好,各位老師好,抱歉稍微來晚了一點。」

  「不晚不晚,時間剛剛好。」張導熱情地招呼她,指了指周述白對面的空位,「來,坐這兒。」

  雲霓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將劇本和筆記本擺好。

  她能感覺到對面那道視線似乎又落在了她身上,但她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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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準備就緒,她才抬起頭,目光自然地看向對面,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雲霓反應極快,也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朝著他,幅度清晰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雲霓的眼神平靜而坦蕩,帶著演員初次見面應有的禮貌和專注。

  而周述白在對上她視線的下一秒,眼睫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然後……他迅速移開了目光,重新聚焦在劇本的某一行字上,速度快得幾乎有些倉促。

  雲霓:「……?」

  這人是怎麼回事?

  他的出身和長相,確實足以讓他有高傲冷漠的資本,但他剛才明明主動且敷衍地跟她打了招呼。

  現在她正式回應了,他又避之唯恐不及,襯得自己像什麼洪水猛獸一樣。

  未來的拍攝期長達近兩個月,他們還有大量的對手戲,這樣的開端……

  真的能好好相處、順利合作嗎?

  沒時間讓她深入思考這位爺的古怪脾性,圍讀正式開始了。

  張導先簡單介紹了一下《卿本佳人》的項目概況、製作理念和主創團隊,言語間表達出對這個項目寄予厚望。

  然後,他挑了一些重頭戲,讓大家按照角色朗讀台詞,並隨時停下來討論人物動機、場景氛圍和可能的調整。

  雲霓很快摒除了雜念,進入了狀態。

  她提前做足了功課,不僅通讀了劇本數遍,還對沈驚鴻這個角色做了詳盡的人物小傳,梳理了她的成長脈絡和心路轉變。

  當念到沈驚鴻與蕭屹在新婚之夜,隔著一道冰冷屏風進行初次交鋒的戲份時,雲霓的聲音沉靜而富有張力。

  她並未刻意拔高聲調,而是通過氣息的控制和語調的微妙變化,將沈驚鴻表面恭順柔和、實則字字機鋒、暗藏試探的複雜心境層層剝開。

  即便沒有對手演員的互動,她獨自一人也能將那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緊繃感營造出來。

  「更深露重,將軍遠道跋涉,想必乏了。妾身已命人備好熱水,將軍可要……先稍事歇息?」

  她的聲音輕柔似水,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又刻意在「歇息」二字上做了極細微的停頓,仿佛在試探屏風另一側的反應。

  「將軍說笑了。陛下常贊將軍乃國之柱石,勞苦功高。妾身既蒙聖恩,隨侍將軍身側,自當事事以將軍為先。這講究二字……將軍當得起。」

  她特意強調了「陛下常贊」和「聖恩」,既是抬出皇帝施壓,也是在提醒蕭屹。

  你我的結合,源於皇權,你我都身不由己,何必一開始就豎起高牆?

  同時,那句「當得起」,又微妙地捧了對方一下,軟中帶硬,進退有度。

  張導和其他幾位主創聽得頻頻點頭,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

  就連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編劇,也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雲霓,顯然被她的演繹帶入了情境。

  輪到周述白了。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壓力無形,但他似乎渾然未覺,依舊保持著那種略顯疏離的姿態。

  他抬眼,沒什麼情緒地看了一眼對面的雲霓,又很快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劇本上屬於蕭屹的台詞部分,開口念道:

  「有勞貴妃費心。軍旅之人,慣了風餐露宿,不必如此講究。」

  他的聲音條件其實很好,偏低沉,帶有磁性。

  但此刻,這好嗓音卻像是蒙上了一層灰,乾巴巴的,毫無波瀾。

  每個字都念出來了,節奏卻平板得像在讀說明書,該強調的重音含糊帶過,該有的情緒——無論是表面客套下的牴觸,還是見沈驚鴻被當作物品賞賜的隱怒,統統不見蹤影。

  他念得甚至有點快,仿佛急於完成一項枯燥的任務。

  一段並不算長的台詞念完,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令人尷尬的冷場。

  張導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但語氣依舊保持著溫和與耐心。

  「述白啊,這個地方,蕭屹他雖然表面上接受了皇帝的賞賜,心裡其實是非常牴觸和憤怒的,甚至覺得這是一種侮辱。皇帝把貴妃賞給他,表面是恩寵,實則是警告和牽制。所以你的語氣,是不是可以再……有力量一點?帶點那種壓抑著的、不甘願的諷刺感?試試看?」

  周述白抬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聲。

  他重新看向劇本,又念了一遍。

  然而,除了語速稍微放慢了一點點,那台詞聽起來依舊平淡如水,甚至因為刻意想表現力量而顯得有些生硬彆扭。

  編劇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補充解釋道:「周老師,蕭屹這個人物,他不是一個會被輕易擺布的人。」

  「這場戲是他和沈驚鴻博弈的開始,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試探,也是防禦。」

  「您看這句『有勞貴妃費心』,沈驚鴻都嫁給他了,他還稱呼為貴妃,為什麼呢?因為他說的時候,心裡可能想的是,這女人不過是皇帝籠絡和監視我的又一枚棋子,絕不會是他的人……」

  周述白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起來,眼神飄向了窗外明媚但與他無關的風景。

  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那模樣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課堂走神、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卻答不上來的學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窘迫和心虛。

  雲霓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也注意到了周述白這些小動作。

  她想起之前聞捷略帶無奈的評價——演技一言難盡。

  此刻親眼所見,她心裡不由暗嘆:這個傳聞,好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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