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理解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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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紅色摺疊鉗子的檢測結果在第二天中午出來了。

  秦莉把報告放在傅長寧桌上的時候,他正在吃泡麵。老周坐對面,筷子挑著麵條懸在半空中,看他翻開報告,把筷子放下了。

  「鉗口上的人血,DNA跟劉敏完全匹配。」秦莉的聲音有點啞,這幾天她加起來睡了不到十二個小時,「鉗子手柄上有方遠的指紋,只有他一個人的。鉗口內側有輕微變形,跟勒痕兩側的受力角度一致。這就是絞殺工具。」

  傅長寧把報告翻完,點了點頭。秦莉沒有馬上走,站在桌邊停了一下,說還有一件事。

  劉敏頸部的皮膚接觸DNA,之前比對過趙剛和方遠都對不上,孫大勇也對不上。

  她把空置房間裡紅酒瓶上的陌生DNA跟劉敏頸部的樣本做了比對,不是同一個人。

  紅酒瓶上那個陌生人的身份目前還不知道,但跟本案沒有直接關聯,可能是以前進過空置房間的人留下的。

  「也就是說,劉敏死前接觸過的那個第三人,跟紅酒瓶上的陌生人不是同一個。這條線索暫時無法推進。」

  傅長寧說先擱置,把能確認的證據鏈先固定下來。

  老周吃完那碗泡麵,把泡沫碗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他把方遠的名字圈了一個重重的圈,在旁邊寫了幾個關鍵詞:絞殺、鉗子、攀岩繩結、偽裝現場。

  「方遠的供述跟物證全部對上了。他自己帶上天台的鉗子,自己打的攀岩繩結,自己把現場偽裝成晾衣繩勒死的假象。孫大勇換繩子的事也查實了,但他是事後換的,沒有參與殺人。趙剛的紐扣是十二號晚上扯掉的,跟十三號晚上的兇案無關。」

  小馬在電腦前整理電子檔案,插了一句嘴,說方遠和孫大勇的補充筆錄都簽完了。孫大勇涉嫌破壞現場和毀滅證據,另案處理,但這個案子本身已經可以結了。

  傅長寧沒有馬上說結案。他把方遠的供述筆錄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停住了。

  方遠交代完作案過程之後,筆錄里記了一段他主動說的話,跟案子有關,但不是作案細節。

  方遠說,劉敏死的那天晚上,他把她從儲藏室拖出來之前,在沙發坐墊下面摸到一個東西。

  一個舊筆記本,不是他的,不是劉敏的。裡面寫了幾頁字,是一個女人寫的日記。

  日記里提到天台上發生過的事,提到了幾個人,還提到了一些讓他看了之後脊背發涼的東西。方遠說他把筆記本放在儲藏室紙箱子的最底層了。

  老周聽完,打火機也不轉了。他問什麼日記,誰寫的。

  傅長寧說方遠沒細說,技術科搜證的時候在儲藏室紙箱子最底層確實找到了一個筆記本,被壓在舊毛巾和過期彩票下面,當時當成一般雜物裝袋了。

  秦莉已經取回來了,正在翻。

  話音剛落,秦莉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一本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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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面是那種地攤上買的硬殼本,粉色的,上面的印花已經褪色了。她翻開筆記本,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

  「是一個女租戶寫的。她在日記里提到這棟樓里不止她一個人跟天台有關。她說她看到過別的女人半夜上過天台。她懷疑有男人在偷窺天台上晾衣服的女人,但沒有證據。她還寫了一段話——『我知道天台上發生過什麼,但我不敢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這本子會替我說話。』」

  老周把筆記本接過去翻了翻,問這是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秦莉說日記沒有署名,但從內容推斷,應該是在陳秀蘭搬走之前就寫下了。

  寫日記的人可能是劉敏,也可能是另一個還沒進入過調查視線的女租戶。小馬插嘴說,之前排查的時候,老曹說五樓除了劉敏還有一間空置房,但再往前倒幾個月,那間房是有租戶的。

  一個姓吳的年輕女人,在超市做收銀員,後來突然搬走了,沒打招呼,押金都沒退。老曹當時還罵了兩句。這筆記本會不會是她的。

  傅長寧把筆記本翻開看了一遍。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但能辨認出來。

  日記里提到了天台上的晾衣繩、儲藏室的舊沙發、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酒,還提到了一個男人,沒有寫名字,只寫了一個字——「他」。

  寫日記的人說「他」總是在天台出現,每次她上去收衣服,「他」都會正好也在。她一開始以為是巧合,後來發現不是。

  「他」會碰她晾的衣服,會站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她回頭的時候能看到他眼睛裡的光。「他」從來沒有碰過她本人,但她在日記里寫了這樣一句話:「他在等。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老周問這個吳姓女租戶還能找到嗎。小馬說老曹那裡應該有她的身份證複印件,但搬走快一年了,能不能聯繫上不好說。

  傅長寧讓小馬先查出來,聯繫她本人,確認日記是不是她的。如果是她的,看看她願不願意來一趟。

  小馬花了一個下午查到了吳姓女租戶的全名和現在的住址。她叫吳小莉,現在住在城南,在一家快遞網點做分揀員。小馬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她剛下夜班,聲音很疲憊。

  小馬問她是不是在柳巷住過,在天台上寫過一本日記。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說,對,是她寫的。她說那個筆記本她一直沒找到,以為是搬家的時候丟了。

  「日記里寫的『他』,你能告訴我們是誰嗎。」

  吳小莉又沉默了。電話里只能聽到遠處傳送帶的嗡嗡聲。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我不能確定。但我覺得是那個開塔吊的。他看人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有一次我在天台上收床單,他就站在樓梯口看著我。我回頭的時候他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讓我做了一整夜的噩夢。」

  「孫大勇。」小馬把名字記下來。

  吳小莉說她不告而別就是因為這個。她不想再住在那棟樓里了,每天晚上上天台收衣服都提心弔膽,夢裡都是那個眼神。

  日記里寫的那句話是她的直覺,不是證據。但她的直覺告訴她,總有一天會有人在天台上出事。

  小馬把吳小莉的話整理成文字,交到傅長寧手裡。

  傅長寧看完,把這份筆錄跟方遠的供述放在一起。孫大勇說過他不認識劉敏,只是幫她搬過一次衣櫃。

  他也說他不認識吳小莉,不知道五樓以前住過什麼人。但吳小莉的日記里,那個守在樓梯口看她收床單的人就是孫大勇。

  這跟劉敏的死沒有直接關聯,但孫大勇在天台上對女性租戶的異常關注,讓傅長寧覺得還有事沒挖完。

  他讓老周把吳小莉的日記和證詞歸檔,作為孫大勇另案調查的線索材料。

  傍晚,秦莉把最後一份物證比對報告送來了。天台儲藏室裡帶血發圈上的頭髮DNA比對結果,跟劉敏一致。

  發圈是劉敏的。毛巾上的血跡也是劉敏的。灰色衛衣上的血跡還是劉敏的。

  儲藏室沙發上的劃痕、地面上的腳印採樣,全部跟方遠的供述吻合。

  「證據鏈完整了。」秦莉把報告放在傅長寧桌上。

  傅長寧把所有的材料在桌上鋪開。方遠的四次供述筆錄,秦莉的屍檢報告和物證比對報告,孫大勇的補充筆錄,趙剛的詢問筆錄,張強、馬曉芳、老曹等人的走訪記錄,監控截圖,超市購物小票,工具箱和鉗子的照片,紅酒瓶和尼龍繩的物證照片,吳小莉的日記和電話證詞。

  他把這些材料按時間線排好順序,從上到下摞成一沓,放在辦公桌角上。

  「結案吧。」他說。

  老周把方遠的名字正式寫在了結案報告上。小馬開始整理電子卷宗,把所有的掃描件、筆錄文檔、照片編號歸檔。

  陳玥從外面買了三杯熱奶茶回來,一人一杯。這次老周看了一眼標籤,不是芝芝莓莓,是珍珠奶茶。

  他喝了一口,說還行,不甜。小馬問他上次不是說不喜歡甜的,老周說這個不甜,跟上次不一樣。

  傅長寧端著搪瓷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熱浪湧進來,帶著柏油馬路被曬了一整天的味道。

  他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三個並排的名字。方遠。劉敏。趙剛。

  名字旁邊還散落著其他人的名字,孫大勇、張強、馬曉芳、老曹、陳秀蘭、吳小莉。

  每個人都在這個案子裡留下了痕跡,有些是血,有些是紐扣,有些是日記里的幾行字。

  他把搪瓷杯擱在窗台上,轉身走回白板前面,拿起板擦。

  先從孫大勇的名字開始擦,然後是張強,然後是趙剛。擦到劉敏的名字時,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擦掉了。

  最後擦掉的是方遠。粉筆灰飄起來,在日光燈下浮了一層白霧。

  白板上又空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粉筆印子。

  陳玥在門口探頭說物業老李終於來修空調了。老周站起來說,先修門鎖,門鎖還沒修呢。

  陳玥說老李說先修空調,天太熱了。老周說你跟他說,門鎖不修空調也別修了。

  走廊里傳來老李的聲音,說門鎖帶了,空調也帶了。

  傅長寧聽著他們拌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窗外太陽正在往下沉,梧桐樹的影子慢慢拉長,蓋住了樓下那輛帕薩特的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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