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軍的證詞
高軍在被拘留的第二天晚上，主動要求見傅長寧。
傅長寧剛從食堂出來，陳玥跑過來說拘留所那邊打電話來，高軍說要交代。傅長寧把搪瓷杯擱在走廊窗台上，叫上老周，兩人直接去了拘留所。
高軍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傅長寧注意到他的狀態跟前幾次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緊繃著的警覺，而是垮了。
肩膀塌著，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角起了個泡。
坐下之後兩隻手平攤在桌面上，手指不再交叉，就那麼攤著，像繳了械。
「想清楚了？」傅長寧坐下來。
高軍點頭。
「從頭說。」
「從頭說的話，得從我跟方婉分手說起。」高軍的聲音有點啞，但語速很穩，不像之前那樣一句一頓，「我跟她分手之後，我放不下。我知道我自己脾氣不好，但我是真心想改。她說她接受不了打人的人，我就不打了。但沒用，她不接我電話，不回消息。我就想找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我找人盯著她。」高軍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一開始就是想看看她有沒有跟別人在一起。陳德福住她樓上，我聽說他在網上賣東西，就加了他。一開始是買東西，後來就聊到方婉。他說他可以幫我留意。我給了他錢，不多，幾百幾百的給。他跟我說方婉平時一個人進出，沒帶過男人回來。我不信，覺得他騙我，讓他拍照片給我看。」
「陳德福說你要他盯梢。你說是他偷拍照片敲詐你。到底哪個是真的。」
高軍沉默了一下。
「一開始是我讓他盯的。後來我不想盯了，覺得沒意思。他跟我要錢，說如果不給就把之前偷拍的照片發給方婉。我給了他三千，讓他刪。他當著我面刪了，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備份。」
「所以你兩個說法都說了，只是沒說全。」傅長寧的語氣沒有責備，像在確認事實。
「是。」高軍承認得很快，快得像是終於不用再扛這個包袱了，「這件事我一直不敢說。我怕說出來就解釋不清了。不管是我雇他盯梢，還是他敲詐我，說出來都說明我跟方婉之間有糾纏。方婉死了，我滿身都是嫌疑。」
「六月一號晚上，你去找方婉。這次說全。」
高軍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之前也喝了，這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喝。九點零幾分的時候給她打了個電話，她不接。我就直接過去了。我知道她在家，陳德福告訴我的。」
「陳德福主動打電話告訴你的？」
「對。九點四十分左右他給我打的電話，說方婉在屋裡，燈亮著，人應該沒出去。我說我過去。他說你去吧，別說是我說的。」
「你到了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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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門，她一開始不開。我在門口站了大概五分鐘，一直敲，後來她開了。她穿著白襯衫，頭髮紮起來了。她看見是我，臉色就不好看，說你來幹什麼。我說想跟你說幾句話。她讓我站在門口說，不讓進去。我說外面不方便，樓道里有人。她就讓開讓我進去了。」
「進屋之後。」
「她站在床邊，我站在桌子旁邊。我說我錯了，我不該找人盯你，我不是有意的。她愣了一下，問我盯她是什麼意思。我就把讓陳德福盯梢的事說了。她特別生氣，罵我是變態，讓我滾。」
高軍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然後呢。」
「然後她推我。我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兩步，撞在門把手上。後背磕了一下，衣服也被鉤了個口子。我當時喝了酒，心裡本來就有火，她又推我，我就急了。我吼了她，我說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你自己買紅裙子勾引誰。」
傅長寧的眼神收緊了一點。紅裙子這個細節，高軍之前從來沒提過。
「你怎麼知道她買了紅裙子。」
「陳德福說的。他跟我說方婉在他店裡買了一條紅裙子，大紅色的。我當時就覺得她買這種裙子肯定是為了別的男人。她從來沒在我面前穿過紅的。」
「她在屋裡跟你吵架的時候，那條紅裙子在哪裡？」
「掛著的。」高軍說，「就在衣櫃旁邊的掛鉤上。她買回來還沒穿過，吊牌還在上面掛著。」
傅長寧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方婉買的那條紅裙子，吊牌還在，說明她確實沒穿過。但兇手把裙子穿在她屍體上的時候，吊牌有沒有被扯掉？
「你動手了嗎。」
「沒有。」高軍的語氣很篤定，「我吼了她，但我沒動手。她也沒再推我。她坐回床上，哭起來了。她哭了一會兒，跟我說她有男朋友了，讓我死心。我問是誰，她不說。我說那你之前說被人跟蹤是怎麼回事。她說她也不知道。又說可能是她男朋友那邊的事，讓我別管。」
「男朋友。」傅長寧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她說她有男朋友。」
「對。她說的就是『男朋友』這三個字。」
「你問她男朋友是誰，她沒說。」
「沒說。」
「然後你就走了？」
「我站了一會兒。她一直在哭，也不看我。我覺得沒意思，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幫她把門帶上了。」高軍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我走的時候她還活著。我發誓。我下樓的時候心裡特別難受，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站了一會兒，抽了根煙。菸灰彈在地上，不小心把手背燙了一下。」
他把右手翻過來，手背上有一個還沒完全癒合的小燙傷疤。
「你上次為什麼不說你抽菸的事。」
「上次我腦子亂。而且我覺得說抽菸也沒用，沒人給我作證。」
「你在樓梯拐角站了幾分鐘，有沒有看到別人進出？有沒有聽到方婉的房門再打開過？」
高軍想了想，說沒有。
他沒注意，他當時腦子裡亂鬨鬨的，什麼都顧不上想。
那根煙大概抽了兩三分鐘，然後就下樓了。
下樓的時候跑得很快，因為覺得自己在犯渾，想趕緊離開那個地方。
「你的血。樓梯拐角有幾滴血是你的。」傅長寧重新把DNA報告推到他面前。
高軍低頭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血是怎麼來的。我走的時候身上沒有流血。後背磕的是淤傷，沒破皮。手背燙傷也沒流血。」
「你換了件衣服才回家。」
「衣服被門把手鉤破了，我覺得晦氣。回去路上在路邊攤花十五塊買了件便宜的T恤換上，舊的那件扔在路邊垃圾桶了。不是因為血，就是破了個口子。」高軍的語氣很平，不像在撒謊，「你們可以去那附近找，我不記得具體哪個垃圾桶了，但大概位置是在出溪灣村那條路第一個紅綠燈附近。我那件衣服深藍色的，肩膀後面有個口子。」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他把高軍的證詞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然後讓小馬逐字記錄，讓高軍簽字按指紋。
高軍簽完之後抬起頭，問了一句：「方婉說的那個男朋友……你們查到是誰了嗎。」
傅長寧看了他一眼，說還在查。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老周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扔，說高軍這次交代的東西倒是挺細的，連衣服顏色、垃圾桶位置都說了。
但最關鍵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他的血到底是怎麼滴到樓梯拐角的。
傅長寧說他沒有迴避血跡的事，也沒有給出一個牽強的解釋，直接說了不知道，這個反應本身值得琢磨。
小馬把高軍證詞裡的新線索列在了白板上。
方婉說「有男朋友」，說「可能是男朋友那邊的事」導致被跟蹤；紅裙子方婉沒有穿過，吊牌還在；高軍離開的時候方婉還活著。
「如果高軍說的是真的，」小馬說，「方婉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男朋友。跟蹤她的人可能跟她這個男朋友有關。紅裙子不是為高軍買的，也不是為自己買的，可能是為了這個男朋友買的。」
傅長寧點頭。他從辦公桌抽屜里翻出一包餅乾，撕開了吃了兩塊。陳玥下班前給他留了一杯熱水，已經涼了，他也沒管，端起來喝了一口。
「還有一個點，」傅長寧把餅乾咽下去，「高軍說紅裙子掛在衣櫃旁邊的掛鉤上，吊牌還在。但我們發現屍體的時候，裙子穿在方婉身上。吊牌不見了。兇手給她換衣服的時候，肯定把吊牌扯掉了。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扯掉吊牌。是不想讓人知道裙子是新買的，還是不想讓人知道裙子是從哪裡買的？」
老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陳德福還在說謊。
傅長寧點頭。
陳德福說他沒偷拍過方婉，技術科從他電腦里搜出了照片。
他說自己跟方婉不熟，卻知道她買了紅裙子，還告訴了高軍。
他說六月一號晚上沒有看到任何異常，但他在九點五十八分偷拍了高軍上樓的照片。
「明天把他提過來，和這些新證據一起問。」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在陳德福的名字旁邊又加了兩行字，「明天還有個任務。查方婉的通話記錄和微信，找出她說的那個男朋友。」
傅長寧剛從食堂出來，陳玥跑過來說拘留所那邊打電話來，高軍說要交代。傅長寧把搪瓷杯擱在走廊窗台上，叫上老周，兩人直接去了拘留所。
高軍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傅長寧注意到他的狀態跟前幾次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緊繃著的警覺，而是垮了。
肩膀塌著，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角起了個泡。
坐下之後兩隻手平攤在桌面上，手指不再交叉，就那麼攤著，像繳了械。
「想清楚了？」傅長寧坐下來。
高軍點頭。
「從頭說。」
「從頭說的話，得從我跟方婉分手說起。」高軍的聲音有點啞，但語速很穩，不像之前那樣一句一頓，「我跟她分手之後，我放不下。我知道我自己脾氣不好，但我是真心想改。她說她接受不了打人的人，我就不打了。但沒用，她不接我電話，不回消息。我就想找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我找人盯著她。」高軍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一開始就是想看看她有沒有跟別人在一起。陳德福住她樓上，我聽說他在網上賣東西，就加了他。一開始是買東西，後來就聊到方婉。他說他可以幫我留意。我給了他錢，不多，幾百幾百的給。他跟我說方婉平時一個人進出，沒帶過男人回來。我不信，覺得他騙我，讓他拍照片給我看。」
「陳德福說你要他盯梢。你說是他偷拍照片敲詐你。到底哪個是真的。」
高軍沉默了一下。
「一開始是我讓他盯的。後來我不想盯了，覺得沒意思。他跟我要錢，說如果不給就把之前偷拍的照片發給方婉。我給了他三千，讓他刪。他當著我面刪了，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備份。」
「所以你兩個說法都說了，只是沒說全。」傅長寧的語氣沒有責備，像在確認事實。
「是。」高軍承認得很快，快得像是終於不用再扛這個包袱了，「這件事我一直不敢說。我怕說出來就解釋不清了。不管是我雇他盯梢，還是他敲詐我，說出來都說明我跟方婉之間有糾纏。方婉死了，我滿身都是嫌疑。」
「六月一號晚上，你去找方婉。這次說全。」
高軍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之前也喝了，這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喝。九點零幾分的時候給她打了個電話，她不接。我就直接過去了。我知道她在家，陳德福告訴我的。」
「陳德福主動打電話告訴你的？」
「對。九點四十分左右他給我打的電話，說方婉在屋裡，燈亮著，人應該沒出去。我說我過去。他說你去吧，別說是我說的。」
「你到了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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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門，她一開始不開。我在門口站了大概五分鐘，一直敲，後來她開了。她穿著白襯衫，頭髮紮起來了。她看見是我，臉色就不好看，說你來幹什麼。我說想跟你說幾句話。她讓我站在門口說，不讓進去。我說外面不方便，樓道里有人。她就讓開讓我進去了。」
「進屋之後。」
「她站在床邊，我站在桌子旁邊。我說我錯了，我不該找人盯你，我不是有意的。她愣了一下，問我盯她是什麼意思。我就把讓陳德福盯梢的事說了。她特別生氣，罵我是變態，讓我滾。」
高軍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然後呢。」
「然後她推我。我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兩步，撞在門把手上。後背磕了一下，衣服也被鉤了個口子。我當時喝了酒，心裡本來就有火，她又推我，我就急了。我吼了她，我說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你自己買紅裙子勾引誰。」
傅長寧的眼神收緊了一點。紅裙子這個細節，高軍之前從來沒提過。
「你怎麼知道她買了紅裙子。」
「陳德福說的。他跟我說方婉在他店裡買了一條紅裙子，大紅色的。我當時就覺得她買這種裙子肯定是為了別的男人。她從來沒在我面前穿過紅的。」
「她在屋裡跟你吵架的時候，那條紅裙子在哪裡？」
「掛著的。」高軍說，「就在衣櫃旁邊的掛鉤上。她買回來還沒穿過，吊牌還在上面掛著。」
傅長寧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方婉買的那條紅裙子，吊牌還在，說明她確實沒穿過。但兇手把裙子穿在她屍體上的時候，吊牌有沒有被扯掉？
「你動手了嗎。」
「沒有。」高軍的語氣很篤定，「我吼了她，但我沒動手。她也沒再推我。她坐回床上，哭起來了。她哭了一會兒，跟我說她有男朋友了，讓我死心。我問是誰，她不說。我說那你之前說被人跟蹤是怎麼回事。她說她也不知道。又說可能是她男朋友那邊的事，讓我別管。」
「男朋友。」傅長寧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她說她有男朋友。」
「對。她說的就是『男朋友』這三個字。」
「你問她男朋友是誰，她沒說。」
「沒說。」
「然後你就走了？」
「我站了一會兒。她一直在哭，也不看我。我覺得沒意思，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幫她把門帶上了。」高軍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我走的時候她還活著。我發誓。我下樓的時候心裡特別難受，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站了一會兒，抽了根煙。菸灰彈在地上，不小心把手背燙了一下。」
他把右手翻過來，手背上有一個還沒完全癒合的小燙傷疤。
「你上次為什麼不說你抽菸的事。」
「上次我腦子亂。而且我覺得說抽菸也沒用，沒人給我作證。」
「你在樓梯拐角站了幾分鐘，有沒有看到別人進出？有沒有聽到方婉的房門再打開過？」
高軍想了想，說沒有。
他沒注意，他當時腦子裡亂鬨鬨的，什麼都顧不上想。
那根煙大概抽了兩三分鐘，然後就下樓了。
下樓的時候跑得很快，因為覺得自己在犯渾，想趕緊離開那個地方。
「你的血。樓梯拐角有幾滴血是你的。」傅長寧重新把DNA報告推到他面前。
高軍低頭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血是怎麼來的。我走的時候身上沒有流血。後背磕的是淤傷，沒破皮。手背燙傷也沒流血。」
「你換了件衣服才回家。」
「衣服被門把手鉤破了，我覺得晦氣。回去路上在路邊攤花十五塊買了件便宜的T恤換上，舊的那件扔在路邊垃圾桶了。不是因為血，就是破了個口子。」高軍的語氣很平，不像在撒謊，「你們可以去那附近找，我不記得具體哪個垃圾桶了，但大概位置是在出溪灣村那條路第一個紅綠燈附近。我那件衣服深藍色的，肩膀後面有個口子。」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他把高軍的證詞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然後讓小馬逐字記錄，讓高軍簽字按指紋。
高軍簽完之後抬起頭，問了一句：「方婉說的那個男朋友……你們查到是誰了嗎。」
傅長寧看了他一眼，說還在查。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老周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扔，說高軍這次交代的東西倒是挺細的，連衣服顏色、垃圾桶位置都說了。
但最關鍵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他的血到底是怎麼滴到樓梯拐角的。
傅長寧說他沒有迴避血跡的事，也沒有給出一個牽強的解釋，直接說了不知道，這個反應本身值得琢磨。
小馬把高軍證詞裡的新線索列在了白板上。
方婉說「有男朋友」，說「可能是男朋友那邊的事」導致被跟蹤；紅裙子方婉沒有穿過，吊牌還在；高軍離開的時候方婉還活著。
「如果高軍說的是真的，」小馬說，「方婉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男朋友。跟蹤她的人可能跟她這個男朋友有關。紅裙子不是為高軍買的，也不是為自己買的，可能是為了這個男朋友買的。」
傅長寧點頭。他從辦公桌抽屜里翻出一包餅乾，撕開了吃了兩塊。陳玥下班前給他留了一杯熱水，已經涼了，他也沒管，端起來喝了一口。
「還有一個點，」傅長寧把餅乾咽下去，「高軍說紅裙子掛在衣櫃旁邊的掛鉤上，吊牌還在。但我們發現屍體的時候，裙子穿在方婉身上。吊牌不見了。兇手給她換衣服的時候，肯定把吊牌扯掉了。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扯掉吊牌。是不想讓人知道裙子是新買的，還是不想讓人知道裙子是從哪裡買的？」
老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陳德福還在說謊。
傅長寧點頭。
陳德福說他沒偷拍過方婉，技術科從他電腦里搜出了照片。
他說自己跟方婉不熟，卻知道她買了紅裙子，還告訴了高軍。
他說六月一號晚上沒有看到任何異常，但他在九點五十八分偷拍了高軍上樓的照片。
「明天把他提過來，和這些新證據一起問。」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在陳德福的名字旁邊又加了兩行字，「明天還有個任務。查方婉的通話記錄和微信，找出她說的那個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