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北辰永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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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致的發泄過後,蕭景琰並未得到真正的快意,反而使心中那股巨大的沉痛越積越深。

  那般怨毒的眼神,惡毒的詛咒深深刻在他腦海里,讓他越發憤恨。

  越恨,越是發泄,然後越痛,如此惡性循環著。

  ……

  換好沉重的朝服,蕭景琰緩步朝外走去

  殿門開啟的瞬間,一股冷意撲面而來。侯在殿外的人影立即跟上。

  今年的冬天還是過於冷了。蕭景琰暗自想著。

  從殿門到暖轎的短短十幾步路程,他忽而問影九,「若你與蕭允昭易地而處,朕如此行事,你受得了幾分。」

  影九毫不猶豫道,「屬下全然受得,無怨無悔。」

  蕭景琰神色暗了下去。他總是不停的在想,他分明知曉自己是錯的,可如何又算對呢。

  分明知曉蕭允昭的威脅和殺意,卻任由他發展,任由蕭允昭害他,殺他,就對了嗎?

  還是繼續扮演一個傻子一心一意對他好,然後繼續讓他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蕭景琰握緊掌心,立即傳來一陣劇痛。

  那是替蕭允昭擋劍時留下的創傷,另一隻手則是腕上玄一划下的一道瘡疤,每次用力時便會痛。

  ……

  他如果能像影九一樣……

  他忽然鬆了手,輕嘆一聲。蕭允昭和影九本就不同。

  臨上暖轎前,他瞥到影九似是有話想說,他正眼看去,影九卻又低下頭。

  蕭景琰沒問,兀自上了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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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之上,莊嚴肅穆。蕭景琰壓下心頭所有翻湧的心事,將全副精神投注於政務。

  幾件關乎邊關防務,年節祭祀,賦稅征免的要事議畢,氣氛本該趨於和緩。

  忽有一名身著緋袍的臣工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道:「陛下,臣有本奏。「

  「今歲蒼梧冬寒尤甚,各地奏報,許多窮苦百姓之家,稚子因嚴寒侵襲,高燒不退,又無力延醫問藥,致使……致使神智受損,落下痴愚之症者,為數不少。」

  此話一出,殿中頓時一靜。

  皇帝幼年因一場高熱而損了神智,痴傻數年之事,在朝野並非秘密。

  那位曾經的璟王,後來的攝政王殿下為治此症,曾廣發榜文,不惜重金,遍尋天下名醫與對症良方集於宮中太醫署,這也是人盡皆知。

  因著與皇帝和前攝政王相關,此症一直是朝堂和民間的禁忌之詞,所有人都生怕一不小心犯了忌諱。

  然而那大臣卻恍若未覺,繼續道,「陛下仁德愛民,澤被蒼生。臣懇請陛下,垂憫百姓疾苦,可否賜下太醫署相關方劑,以解百姓之急?」

  他雖未言「前攝政王」幾字,但提到太醫署相關方劑,已足夠引人想起是何人所尋的藥方。

  果然,話音未落,親皇一黨中立刻有人勃然出列,怒聲駁斥。

  「劉大人此言何意?寒症致痴,乃天時不正,醫者無能,與陛下何干?豈能說是陛下未曾體恤?且你句句暗諷陛下舊疾,豈非大不敬?!何況此症年年皆有,何以今年才提?劉大人莫不是藉此為由,行那為已伏誅的罪臣鳴冤講情之實?!」

  那劉姓官員亦不甘示弱,梗著脖子道:「王大人休要血口噴人!本官所奏,皆據各地詳實奏報,豈是空穴來風?倒是王大人,不顧百姓孩童死活,只一味攻訐同僚,才是真正辜負聖恩,愧對黎民!」

  兩派官員頓時被點燃,紛紛加入戰團,吵得不可開交。

  徐鶴之因年事已高,近來身體不適,常告假不來。

  而楚清翊和凌燃分立文官武官兩側,開始皆是不動聲色,直到爭吵愈演愈烈,眼看時機已到,剛想出列,卻被皇帝沉聲打斷。

  「夠了。」

  蕭景琰高坐龍椅,旒珠後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劉愛卿心繫百姓,其情可憫。王愛卿維護君上,其心可鑑。然而,百姓疾苦,才是重中之重。」

  他先安撫了親皇一派,隨即轉向那劉姓官員及眾臣:「朕既為天子,自當愛護子民。稚子無辜,朕既曾深受其苦,便更應體恤。」

  蕭景琰看向童安,「傳朕旨意,令太醫署即日整理所有應對風寒高熱、防治小兒痴愚之症的驗方、良藥,詳加勘定後,明發各州府縣。令各地官府,對今歲患此症的貧家孩童,一律由官署出資,延醫診治,藥費從國庫支取。」

  「另外令戶部,太醫署協同,製備預防風寒之成藥,於年節前後,分發於京畿及各地貧苦之家,務必使孩童平安過冬。」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殿中靜立的眾臣,最後道:「年節將至,朕願天下孩童,皆能安康,平安過節。此事,便如此定下。若再有借題發揮,黨同伐異者,朕必嚴懲不貸。」

  說至最後,語氣已帶上一絲嚴厲。

  一場風波,最終在眾臣高呼陛下仁德之中散場。

  蕭景琰維持著帝王的威儀,起身離座。

  然而,退朝之後,他並未如常返回紫宸宮,而是徑直來到了御書房。

  這幾日,他除了朝會其餘時間都躲在御書房,直到夜晚才回紫宸宮。

  他既需要蕭允昭,卻又在逃避蕭允昭。

  他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想發泄恨意,想蹂躪,想踐踏,想傷害,雖然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可他控制不住。

  那種明明掌控了全天下,卻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感覺讓他錐心抓狂。

  他想起朝堂上的鬧劇,不知是否與蕭允昭有關,是否是他計劃的一環,他只知無論他做什麼,都休想逃出自己的手心。

  只是他忽而想到,若是從前他在時的朝堂,斷不會出現如此吵鬧。像王顯文那般官員,甚至有血濺當場的風險。

  蕭允昭就是如此。獨斷專行,手段狠厲,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反觀自己。

  他將視線投向御案上的奏摺,想著臣工和百姓對他無不稱頌仁德賢明,想著自己如今也算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他對全天下都可以是寬厚的,仁慈的。

  唯獨對蕭允昭殘忍,暴戾。

  而蕭允昭,當時權傾朝野,手段酷烈,被天下人斥為奸佞,唾罵不止。卻唯獨對自己溫柔,偏愛有加。

  儘管只是明面上。

  如此對比,簡直荒謬……

  他輕嘆一聲,將心思收攏,重新開始執筆。

  處理完案頭最後一本奏摺,天還未黑。

  隨後他屏退周圍侍立的宮人,從案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那是一本圖冊,已經被他翻得邊角捲曲,紙張也有些發皺,他再次翻開時,指尖仍是有些顫抖。

  翻看這本圖冊,便是他的另一種發泄方式,看著看著,便會有新淚滴落紙上。

  再翻一頁,刺目錐心的畫面刺入眼帘,正沉痛時,殿外忽然傳來聞宿求見的聲音。

  他立刻合上圖冊藏回案下,收斂了神情,讓聞宿進來。

  殿門開啟,聞宿帶著室外未散的寒氣步入,抱拳行禮。

  「陛下,之前吩咐抽乾水牢污水,清理密道入口之事,已經辦妥。密道內也已探查過了,並無危險。陛下可隨時前往一觀。」

  蕭景琰眸光驟然一凝,之前心中那個大膽的猜測終於可以去證實一番了。

  不再猶豫,他立即站起身,沉聲道,「走。」

  *

  刑室依舊陰冷,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經久不散的血腥氣。

  視線掃過那具刑架時,一些血腥的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湧上腦海。染血的刑具,破碎的軀體,壓抑的悶哼與鎖鏈聲……

  太陽穴傳來尖銳的刺痛,蕭景琰身形瞬間晃了一下。

  「陛下?」 聞宿敏銳察覺,立刻上前欲扶。

  蕭景琰已強行穩住,揮開他的手,聲音微啞:「無妨。」

  他不再看四周那些令人不適的陳設,徑直走向通往水牢的入口。

  昔日幽深髒污的水池已被徹底抽乾,露出下方裸露的池底。

  許多手持火把,腰佩利刃的侍衛早已肅立池底,將下方照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池壁一側那個被清理出來的入口。

  二人輕身一躍,穩穩落在乾燥的池底。

  密道入口尚算寬敞,可容一人輕鬆進入,此刻洞口大開,內里火光躍動,顯然已有侍衛先行進入探查並照明。

  蕭景琰與聞宿一前一後,步入密道。

  令人驚訝的是這密道比想像中寬敞許多,不像偷偷摸摸下倉促挖掘而成。

  其寬度與高度,足夠兩個成人並肩而行,頂部呈拱形,牆壁開鑿得十分平整,顯然花費了極大的心力與時間。

  而看清被火光照亮的牆壁兩側的字時,饒是蕭景琰有所準備,也不禁被眼前景象所震懾。

  密密麻麻,字跡遒勁有力而張狂。

  從上至下,從一開始的工整克制,到逐漸深入,變得越來越狂放,越來越用力,仿佛執刀之人將全身的力氣,乃至澎湃激盪的心魂,都傾注在了這一刻一划之中。

  置身其中,即使時隔多年,甚至仍能讓人感受到刻字之人當年洶湧的執念,絕望與不甘。

  仿佛刻的越深,刻的越多,便能留住一段註定消逝的魂靈。

  瘋狂的求願,刻骨的祈禱,如同沾了血一般的刻骨銘心,一遍又一遍,一行又一行,從入口直到火光能照見的深處,目光所及,全是這八個字!

  北辰永耀,長命不衰!

  北辰永耀,長命不衰!

  北辰永耀,長命不衰!

  幾乎化作實質的音浪,衝破耳膜。

  蕭景琰瞳孔皺縮,這個字跡不是雲闌珊的。

  這個字跡,他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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