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愛恨
即便無聲，他卻相信那人定然可以看到。
【影九，留下。】
【我有話問你。】
人群之首果然有一道影子停下，與童安對視一眼，對方默默點頭，引著旁人出去，將空間留給了殿中遙遙四目相對的兩人。
影九走近了躬身行禮，未跪。
「殿下。」聲音平靜無波。
影九本是玄影衛的暗衛影九，因眉眼極似主子被選為替身。
京中權貴多有仇家者，都會為自己遴選多名替身，以備萬一時能擾亂敵人判斷，替正主去死。
而與蕭允昭相似者寥寥，影九也只是眼型相似，神態氣質及眼睛之下全然不同，然而好在正主常年佩戴面具，他只要換副面具，只露出眼睛的話卻可以在短時間內以假亂真。
被選做替身者，幸也不幸，但是影九自幼接受訓練，早已將生死看淡，當他跪在蕭允昭面前說出願替主子去死，萬死不辭之類的話時，他的內心並無波瀾。
他是一名暗衛，同樣也是死士。總歸是性命懸在旁人手上，從來不屬於自己的。
然而下一刻，蕭允昭卻讓他起身，告訴他，他的任務不是替死，而是在他不在時替他去保護，陪伴一個人，甚至，替他去愛那個人。
影九聽到這話時，眼神瞬間凝滯，他從未想過主子尋找替身不是替死，而會是這樣的任務，但他很快便垂下頭去，不再有質疑，立即應是。
在蕭允昭去往北境時，便是影九代替蕭允昭陪伴著蕭景琰。
與凌燃不同，影九完全謹遵蕭允昭死令，他只做命令之事，不會僭越，不會去探查蕭景琰的隱私，只在需要時進行保護，陪伴。
直到蕭允昭箭毒開始發作時，他令影九認蕭景琰為主，待他死後，若景琰無法接受阿兄的死，便由影九戴上面具，替他陪伴景琰餘生。
而影九也極受蕭景琰信任，一直在暗處替皇帝統領皇帝影衛，默默守護著蕭景琰，直到這次需要蕭允昭的替身，他才走到人前。
蕭允昭是自願將影九送與蕭景琰，所以他並無責難之意，只緩緩用口型問道。
【他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話不用說的分明，影九便明白蕭允昭的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毫無波瀾，「影九隻負責保護，陪伴主子，至於其他，職責之外，不敢僭越。」
蕭允昭聞言不禁輕笑一聲，心道他果然不負自己的囑託，如此衷心護主。
蕭允昭問道，【他可曾因我苛待於你。】
影九道，「不曾。」
【那他待朝臣待百姓如何。】
影九直視著舊主，眼中死水無波，卻又似心思深重，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道一句，
「無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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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昭聞言心中一沉，影九所答，很像是在為主子遮掩，他低頭看了一眼抱著自己熟睡的君王，難道他真的成了一個暴君。
片刻後，蕭允昭緩緩抬頭道。
【罷了，去吧。】
既然影九一心護主，他便不再多問。
影九抱拳躬身，後退兩步後轉身，卻在即將走出殿門時輕聲說了一句，「或許是在與鎮國公府接觸以後吧。」
殿內的餘聲很快便被殿門開合聲覆蓋，殿內瞬間陷入了寂靜。
蕭允昭一怔 ，蕭景琰私下與他來往，自己竟不知……難怪當年的景琰總吵著想出宮遊玩，他總是縱著，原來是影九替他遮掩。
徐鶴之……此人雖教子無方，但本人卻無可指摘，且國公府世代忠良，雖處處針對蕭允昭，卻反而看出他不畏強敵，對皇權的維護。
雖此人給蕭允昭的直覺不佳，但或許是因為他與蕭允昭敵對，對蕭景琰卻是極為維護。
徐鶴之在朝中能拉攏一黨也是因為朝中其他親近皇權派系自願抱團。這對蕭景琰來說並非壞事，所以蕭允昭並未為難。
若是他有心利用景琰，那麼……
此時，蕭景琰忽然又湊的更近了些，將蕭允昭抱得更緊。
蕭允昭微微蹙眉，這傢伙，已經徹底忘了上次在這榻上，自己是怎麼咬破他喉嚨了嗎？
蕭允昭靜靜的看著蕭景琰的睡顏，那副模樣，分明就和之前那個非要鬧著陪自己熬夜批奏摺，最終掛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睡倒在自己腿上的弟弟毫無二致。
縱然對蕭允昭而言，是生逢巨變，度日如年，可他知道外界的時間緩緩輪轉，卻連一個季節都未熬過。
就在這樣短的時間中，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自己身心俱殘，而腿上的孩子卻在他不知情時，不知何時變成了殘酷冷漠的……暴君。
他不禁抬起左手用拇指輕輕撫摸了一下蕭景琰眼下的烏青。
那他這麼多年來的悉心愛護，用心教養，費心籌謀，不惜讓自己的王座染血，只為留他一個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龍椅……
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之前，他甚至不願直視這張面容，也就在此刻他徹底沉睡下來，變回從前的模樣，他才能仔細看看，那脖頸間的咬痕尚在，是自己留下的，之前在刑室時還裹著繃帶，現在已經痊癒了，卻留下了痕跡，宮中不缺祛除疤痕的好藥，所以這是他故意留下的嗎？
他不禁將指尖下移，想要撫摸一下那片痕跡，卻被殿內的影衛更快一步察覺，一道黑影迅速上前，猛的鉗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扭將他雙手擰在身後，從腰間解下一枚鐐銬，「得罪了。」
蕭允昭並不在意，輕輕點頭，粗硬冰冷的鐵環瞬間貼緊腕間皮膚。
而令一人則拉扯著床頭鐵鏈，調整著長度，蕭允昭被鐵鏈拖至床頭，長度縮短，令他只能堪堪躺下，無法再起身。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頭，然後向蕭允昭低頭抱拳，重新退隱至黑暗處。
然而未過多久，蕭景琰便在昏睡中自己摸索過去，伸手將人摟在懷中，將對方的頭顱按在了自己的頸窩下。
這讓上次經歷過宮變的影衛又是暗抽一口涼氣，再次迅速上前用布巾緊緊塞至蕭允昭喉口才作罷。
如此，他便只能任由自己被他抱著，無法再做任何動作。
如此這般屈辱，於而今的蕭允昭而言，竟也不算什麼了。
他只靜靜的聽著彼此的心跳，重新開始思索徐鶴之之事。
蕭景琰此次昏睡了足足兩天一夜，再次醒來時，是第二天入夜時分，眼下烏青漸淡。
蕭景琰睜開眼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蕭允昭的發頂，其次是對方緩緩仰頭，用一雙沉靜的黑眸靜靜的看著自己。
蕭景琰睡得迷濛，不自覺的露出一個舊日景琰對兄長的溫暖笑意。
可在下一刻蕭允昭口中塞滿的布巾和頸下的項圈與鎖鏈便顯現出來，頓時將他拉回現實。
他猛的驚坐而起，看著被嚴苛束縛著的蕭允昭，眼中立刻湧上一股暴戾，將視線掃向殿中，「 誰准你們碰他的！是誰！！好大的膽子！來人！把他們給朕通通……」
蕭景琰怒吼之時立即便有兩名影衛現身單膝跪於殿中，連聲道陛下恕罪，便想解釋。
可是君王怒喝聲太大，殿外侍衛立即聞聲而入將兩人壓住。
「唔！」蕭允昭忽然掙扎一下，鐵鏈發出響動，蕭景琰蹙眉看去，卻見他艱難的扯動脖頸向自己搖頭。
蕭景琰一怔，忽然扶住額頭，另一隻手揚起，「罷了，朕一時被噩夢驚擾，說了胡話，諸位守著朕辛苦了，全都退下吧。」
眾人明顯愣了一下，仍是立即退出殿外。
原本上前準備勸諫的童安停住了腳步，將手中方盒遞向了身邊再次趕來輪值的影九。
那正是治療皇帝躁鬱難安之症的良藥，需得按時服用，可皇帝往往不肯，自影九扮演蕭允昭以來，便一直是他在勸藥。
影九搖了搖頭，沒接，向皇帝行禮後跟隨眾人離去。
童安愣了一瞬，不解何意。只好自己上前恭敬的將方盒遞上，「陛下已昏睡兩天一夜，是時候……」
然而童安話未說完，蕭景琰便一把接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童安一愣，沒想到這麼容易，心中雖有些許懷疑，但仍是領命退下。
殿內安靜下來，蕭景琰看著方盒沉默片刻，忽然緩緩看向蕭允昭，笑道，「沒想到阿兄如此關心朕，又是擔心朕虐待妃嬪，又是擔心朕濫殺無辜。」
他說著，猛的將蕭允昭身體扳正，戴著鐐銬的雙手瞬間被壓在後背和床褥之間。
蕭景琰無視他的痛苦，俯身雙手撐在蕭允昭身體兩側，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怎麼，阿兄是怕朕成為暴君，還是期待朕成為暴君啊……嗯？」
他說著，玩弄著他頸間的鐵鏈，「只是朕恐怕要讓阿兄失望了。朕待妃嬪溫柔有加，待旁人也寬容有度。」
他俯身，湊的更近，「朕只待你一人如此。」
蕭允昭瞳孔微縮，不解的看著他。
蕭景琰輕笑一聲，一把扯出了蕭允昭口中的布巾。
蕭允昭喉口被堵住太久，立即猛烈嗆咳起來。
蕭景琰撫弄著他微微紅腫的嘴角，「怎麼，有話想說？」
【為……什……麼】 蕭允昭艱難道。
蕭允昭以為蕭景琰變得性情暴戾，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可為什麼，卻說只對自己。
「為什麼？」蕭景琰重複著，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良久，才緩緩停下笑聲。
「因為……朕恨你啊，是你……逼瘋了朕。」
蕭允昭緩緩搖頭。
【你不是恨我……你只是……病了】
【聽我說，景琰……你沒有】
「夠了！！收起你那套玩弄人心的把戲！！」蕭景琰瞬間被蕭允昭那副憂切的目光所激怒，仿佛在可憐自己一般。
「你以為朕已經忘了在這榻上發生的事了？！還以為朕會再次上當！」蕭景琰猛的將方盒砸落在地，褐色的藥丸立刻從盒中滾落在地。
「朕就是瘋了！而你……就是朕的藥。」蕭允昭的身體很輕，單只手就可輕易擺弄，蕭景琰輕笑道，「還記得上次你在這裡向朕求藥？朕給你了，這次，你來做朕的藥，很公平，不是嗎？」
……
於是他想再說些什麼，關於一些蹊蹺，關於一些蕭景琰不曾知道的誤會。
然而下一秒，蕭景琰猛的將虎口壓進蕭允昭的口齒之間，死死掐住他的雙頰，力道之大，令他的頭顱緊緊壓在枕上，動不了分毫。
「唔……」所有痛苦的喘息，解釋的唇形都在他手中化作模糊的唔聲。
「呵……」蕭景琰冷笑一聲，動作毫無憐惜，「蕭允昭，你的舌頭丟的不冤。」
「朕就該將你這張蠱惑人心的嘴徹底堵上！讓它除了服藥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蕭允昭看著近在咫尺之人的臉，瞳孔顫動，卻連搖頭都做不到，他未曾想過他在行屍走肉之際還會想要解釋什麼，更沒想過還會遭受更屈辱的對待。
……
「呵，你現在的表情比扮演昭奴時有趣多了。……記住！」蕭景琰眼中猩紅加深，「你不過是個榻上的禁臠，是朕發泄恨意的玩物。除了朕，不許你再去管任何其他人其他事！」
蕭景琰冷笑，「如果你做不到，朕會幫你做，朕會做到讓你除了愛我，別的什麼事都想不起來！」
「愛」字出口，蕭景琰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蕭允昭說出這個字。他不禁心臟狂跳，卻試圖用行動來掩蓋自己的不安。
他狠狠皺眉，順勢繼續道，「說啊！說你愛我！！只要你說，我就不堵你的嘴。只要你說出來！」
蕭景琰鬆開蕭允昭的嘴，眼神緊緊盯著他的臉。
【為什麼……】
蕭允昭眼神死寂，嘴角通紅。
【你恨我……為什麼要我愛你】
「為什麼？」蕭景琰冷笑一聲，卻被問住。
許久，他才繼續道，笑意更冷，「因為我恨你，你卻愛我，這樣不是顯得你很賤嗎？是不是？」
「你看，這樣你都受得住，你不是賤是什麼？」
【住……口】
蕭允昭雙目通紅。
「你放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攝政王嗎？！你憑什麼命令我！」
蕭景琰大喝，狠狠攥著本就縮短的鏈條。
……
「為什麼只有為了別人你才願意好好看我一眼？！」
「哪怕是假的我也要！哪怕是裝的我也要！給我！給我啊！給我你的愛！求你……」
簡直可笑至極。
猛然間一抹猩紅從蕭允昭唇角滲出，他輕輕的笑著，沒有任何溫度。
【我恨你】
蕭景琰瞳孔皺縮，將鮮血抹開，「你再說一遍？」
蕭允昭毫不猶豫的重複，【我……恨……你】
蕭景琰呼吸一緊，熱淚流出，「求你……再說一次……」
【我恨你】
【恨你】
【我恨】
落在蕭景琰眼中的卻是，「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愛你」
「我愛」
恨到極致，或許就可以模糊了愛與恨的界限吧。
蕭景琰淚流滿面，心滿意足，放肆的沉浸在屬於自己想像中的愛意中。
被鐵鏈聲和鮮血包裹的愛意在長夜間延綿不絕，他並未發現，愛與恨在啞者的口型中，一模一樣。
他不斷的命令蕭允昭重複，他也不斷的回應著。
【我恨你】
「我也愛你。」
【影九，留下。】
【我有話問你。】
人群之首果然有一道影子停下，與童安對視一眼，對方默默點頭，引著旁人出去，將空間留給了殿中遙遙四目相對的兩人。
影九走近了躬身行禮，未跪。
「殿下。」聲音平靜無波。
影九本是玄影衛的暗衛影九，因眉眼極似主子被選為替身。
京中權貴多有仇家者，都會為自己遴選多名替身，以備萬一時能擾亂敵人判斷，替正主去死。
而與蕭允昭相似者寥寥，影九也只是眼型相似，神態氣質及眼睛之下全然不同，然而好在正主常年佩戴面具，他只要換副面具，只露出眼睛的話卻可以在短時間內以假亂真。
被選做替身者，幸也不幸，但是影九自幼接受訓練，早已將生死看淡，當他跪在蕭允昭面前說出願替主子去死，萬死不辭之類的話時，他的內心並無波瀾。
他是一名暗衛，同樣也是死士。總歸是性命懸在旁人手上，從來不屬於自己的。
然而下一刻，蕭允昭卻讓他起身，告訴他，他的任務不是替死，而是在他不在時替他去保護，陪伴一個人，甚至，替他去愛那個人。
影九聽到這話時，眼神瞬間凝滯，他從未想過主子尋找替身不是替死，而會是這樣的任務，但他很快便垂下頭去，不再有質疑，立即應是。
在蕭允昭去往北境時，便是影九代替蕭允昭陪伴著蕭景琰。
與凌燃不同，影九完全謹遵蕭允昭死令，他只做命令之事，不會僭越，不會去探查蕭景琰的隱私，只在需要時進行保護，陪伴。
直到蕭允昭箭毒開始發作時，他令影九認蕭景琰為主，待他死後，若景琰無法接受阿兄的死，便由影九戴上面具，替他陪伴景琰餘生。
而影九也極受蕭景琰信任，一直在暗處替皇帝統領皇帝影衛，默默守護著蕭景琰，直到這次需要蕭允昭的替身，他才走到人前。
蕭允昭是自願將影九送與蕭景琰，所以他並無責難之意，只緩緩用口型問道。
【他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話不用說的分明，影九便明白蕭允昭的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毫無波瀾，「影九隻負責保護，陪伴主子，至於其他，職責之外，不敢僭越。」
蕭允昭聞言不禁輕笑一聲，心道他果然不負自己的囑託，如此衷心護主。
蕭允昭問道，【他可曾因我苛待於你。】
影九道，「不曾。」
【那他待朝臣待百姓如何。】
影九直視著舊主，眼中死水無波，卻又似心思深重，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道一句，
「無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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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昭聞言心中一沉，影九所答，很像是在為主子遮掩，他低頭看了一眼抱著自己熟睡的君王，難道他真的成了一個暴君。
片刻後，蕭允昭緩緩抬頭道。
【罷了，去吧。】
既然影九一心護主，他便不再多問。
影九抱拳躬身，後退兩步後轉身，卻在即將走出殿門時輕聲說了一句，「或許是在與鎮國公府接觸以後吧。」
殿內的餘聲很快便被殿門開合聲覆蓋，殿內瞬間陷入了寂靜。
蕭允昭一怔 ，蕭景琰私下與他來往，自己竟不知……難怪當年的景琰總吵著想出宮遊玩，他總是縱著，原來是影九替他遮掩。
徐鶴之……此人雖教子無方，但本人卻無可指摘，且國公府世代忠良，雖處處針對蕭允昭，卻反而看出他不畏強敵，對皇權的維護。
雖此人給蕭允昭的直覺不佳，但或許是因為他與蕭允昭敵對，對蕭景琰卻是極為維護。
徐鶴之在朝中能拉攏一黨也是因為朝中其他親近皇權派系自願抱團。這對蕭景琰來說並非壞事，所以蕭允昭並未為難。
若是他有心利用景琰，那麼……
此時，蕭景琰忽然又湊的更近了些，將蕭允昭抱得更緊。
蕭允昭微微蹙眉，這傢伙，已經徹底忘了上次在這榻上，自己是怎麼咬破他喉嚨了嗎？
蕭允昭靜靜的看著蕭景琰的睡顏，那副模樣，分明就和之前那個非要鬧著陪自己熬夜批奏摺，最終掛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睡倒在自己腿上的弟弟毫無二致。
縱然對蕭允昭而言，是生逢巨變，度日如年，可他知道外界的時間緩緩輪轉，卻連一個季節都未熬過。
就在這樣短的時間中，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自己身心俱殘，而腿上的孩子卻在他不知情時，不知何時變成了殘酷冷漠的……暴君。
他不禁抬起左手用拇指輕輕撫摸了一下蕭景琰眼下的烏青。
那他這麼多年來的悉心愛護，用心教養，費心籌謀，不惜讓自己的王座染血，只為留他一個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龍椅……
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之前，他甚至不願直視這張面容，也就在此刻他徹底沉睡下來，變回從前的模樣，他才能仔細看看，那脖頸間的咬痕尚在，是自己留下的，之前在刑室時還裹著繃帶，現在已經痊癒了，卻留下了痕跡，宮中不缺祛除疤痕的好藥，所以這是他故意留下的嗎？
他不禁將指尖下移，想要撫摸一下那片痕跡，卻被殿內的影衛更快一步察覺，一道黑影迅速上前，猛的鉗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扭將他雙手擰在身後，從腰間解下一枚鐐銬，「得罪了。」
蕭允昭並不在意，輕輕點頭，粗硬冰冷的鐵環瞬間貼緊腕間皮膚。
而令一人則拉扯著床頭鐵鏈，調整著長度，蕭允昭被鐵鏈拖至床頭，長度縮短，令他只能堪堪躺下，無法再起身。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頭，然後向蕭允昭低頭抱拳，重新退隱至黑暗處。
然而未過多久，蕭景琰便在昏睡中自己摸索過去，伸手將人摟在懷中，將對方的頭顱按在了自己的頸窩下。
這讓上次經歷過宮變的影衛又是暗抽一口涼氣，再次迅速上前用布巾緊緊塞至蕭允昭喉口才作罷。
如此，他便只能任由自己被他抱著，無法再做任何動作。
如此這般屈辱，於而今的蕭允昭而言，竟也不算什麼了。
他只靜靜的聽著彼此的心跳，重新開始思索徐鶴之之事。
蕭景琰此次昏睡了足足兩天一夜，再次醒來時，是第二天入夜時分，眼下烏青漸淡。
蕭景琰睜開眼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蕭允昭的發頂，其次是對方緩緩仰頭，用一雙沉靜的黑眸靜靜的看著自己。
蕭景琰睡得迷濛，不自覺的露出一個舊日景琰對兄長的溫暖笑意。
可在下一刻蕭允昭口中塞滿的布巾和頸下的項圈與鎖鏈便顯現出來，頓時將他拉回現實。
他猛的驚坐而起，看著被嚴苛束縛著的蕭允昭，眼中立刻湧上一股暴戾，將視線掃向殿中，「 誰准你們碰他的！是誰！！好大的膽子！來人！把他們給朕通通……」
蕭景琰怒吼之時立即便有兩名影衛現身單膝跪於殿中，連聲道陛下恕罪，便想解釋。
可是君王怒喝聲太大，殿外侍衛立即聞聲而入將兩人壓住。
「唔！」蕭允昭忽然掙扎一下，鐵鏈發出響動，蕭景琰蹙眉看去，卻見他艱難的扯動脖頸向自己搖頭。
蕭景琰一怔，忽然扶住額頭，另一隻手揚起，「罷了，朕一時被噩夢驚擾，說了胡話，諸位守著朕辛苦了，全都退下吧。」
眾人明顯愣了一下，仍是立即退出殿外。
原本上前準備勸諫的童安停住了腳步，將手中方盒遞向了身邊再次趕來輪值的影九。
那正是治療皇帝躁鬱難安之症的良藥，需得按時服用，可皇帝往往不肯，自影九扮演蕭允昭以來，便一直是他在勸藥。
影九搖了搖頭，沒接，向皇帝行禮後跟隨眾人離去。
童安愣了一瞬，不解何意。只好自己上前恭敬的將方盒遞上，「陛下已昏睡兩天一夜，是時候……」
然而童安話未說完，蕭景琰便一把接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童安一愣，沒想到這麼容易，心中雖有些許懷疑，但仍是領命退下。
殿內安靜下來，蕭景琰看著方盒沉默片刻，忽然緩緩看向蕭允昭，笑道，「沒想到阿兄如此關心朕，又是擔心朕虐待妃嬪，又是擔心朕濫殺無辜。」
他說著，猛的將蕭允昭身體扳正，戴著鐐銬的雙手瞬間被壓在後背和床褥之間。
蕭景琰無視他的痛苦，俯身雙手撐在蕭允昭身體兩側，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怎麼，阿兄是怕朕成為暴君，還是期待朕成為暴君啊……嗯？」
他說著，玩弄著他頸間的鐵鏈，「只是朕恐怕要讓阿兄失望了。朕待妃嬪溫柔有加，待旁人也寬容有度。」
他俯身，湊的更近，「朕只待你一人如此。」
蕭允昭瞳孔微縮，不解的看著他。
蕭景琰輕笑一聲，一把扯出了蕭允昭口中的布巾。
蕭允昭喉口被堵住太久，立即猛烈嗆咳起來。
蕭景琰撫弄著他微微紅腫的嘴角，「怎麼，有話想說？」
【為……什……麼】 蕭允昭艱難道。
蕭允昭以為蕭景琰變得性情暴戾，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可為什麼，卻說只對自己。
「為什麼？」蕭景琰重複著，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良久，才緩緩停下笑聲。
「因為……朕恨你啊，是你……逼瘋了朕。」
蕭允昭緩緩搖頭。
【你不是恨我……你只是……病了】
【聽我說，景琰……你沒有】
「夠了！！收起你那套玩弄人心的把戲！！」蕭景琰瞬間被蕭允昭那副憂切的目光所激怒，仿佛在可憐自己一般。
「你以為朕已經忘了在這榻上發生的事了？！還以為朕會再次上當！」蕭景琰猛的將方盒砸落在地，褐色的藥丸立刻從盒中滾落在地。
「朕就是瘋了！而你……就是朕的藥。」蕭允昭的身體很輕，單只手就可輕易擺弄，蕭景琰輕笑道，「還記得上次你在這裡向朕求藥？朕給你了，這次，你來做朕的藥，很公平，不是嗎？」
……
於是他想再說些什麼，關於一些蹊蹺，關於一些蕭景琰不曾知道的誤會。
然而下一秒，蕭景琰猛的將虎口壓進蕭允昭的口齒之間，死死掐住他的雙頰，力道之大，令他的頭顱緊緊壓在枕上，動不了分毫。
「唔……」所有痛苦的喘息，解釋的唇形都在他手中化作模糊的唔聲。
「呵……」蕭景琰冷笑一聲，動作毫無憐惜，「蕭允昭，你的舌頭丟的不冤。」
「朕就該將你這張蠱惑人心的嘴徹底堵上！讓它除了服藥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蕭允昭看著近在咫尺之人的臉，瞳孔顫動，卻連搖頭都做不到，他未曾想過他在行屍走肉之際還會想要解釋什麼，更沒想過還會遭受更屈辱的對待。
……
「呵，你現在的表情比扮演昭奴時有趣多了。……記住！」蕭景琰眼中猩紅加深，「你不過是個榻上的禁臠，是朕發泄恨意的玩物。除了朕，不許你再去管任何其他人其他事！」
蕭景琰冷笑，「如果你做不到，朕會幫你做，朕會做到讓你除了愛我，別的什麼事都想不起來！」
「愛」字出口，蕭景琰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蕭允昭說出這個字。他不禁心臟狂跳，卻試圖用行動來掩蓋自己的不安。
他狠狠皺眉，順勢繼續道，「說啊！說你愛我！！只要你說，我就不堵你的嘴。只要你說出來！」
蕭景琰鬆開蕭允昭的嘴，眼神緊緊盯著他的臉。
【為什麼……】
蕭允昭眼神死寂，嘴角通紅。
【你恨我……為什麼要我愛你】
「為什麼？」蕭景琰冷笑一聲，卻被問住。
許久，他才繼續道，笑意更冷，「因為我恨你，你卻愛我，這樣不是顯得你很賤嗎？是不是？」
「你看，這樣你都受得住，你不是賤是什麼？」
【住……口】
蕭允昭雙目通紅。
「你放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攝政王嗎？！你憑什麼命令我！」
蕭景琰大喝，狠狠攥著本就縮短的鏈條。
……
「為什麼只有為了別人你才願意好好看我一眼？！」
「哪怕是假的我也要！哪怕是裝的我也要！給我！給我啊！給我你的愛！求你……」
簡直可笑至極。
猛然間一抹猩紅從蕭允昭唇角滲出，他輕輕的笑著，沒有任何溫度。
【我恨你】
蕭景琰瞳孔皺縮，將鮮血抹開，「你再說一遍？」
蕭允昭毫不猶豫的重複，【我……恨……你】
蕭景琰呼吸一緊，熱淚流出，「求你……再說一次……」
【我恨你】
【恨你】
【我恨】
落在蕭景琰眼中的卻是，「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愛你」
「我愛」
恨到極致，或許就可以模糊了愛與恨的界限吧。
蕭景琰淚流滿面，心滿意足，放肆的沉浸在屬於自己想像中的愛意中。
被鐵鏈聲和鮮血包裹的愛意在長夜間延綿不絕，他並未發現，愛與恨在啞者的口型中，一模一樣。
他不斷的命令蕭允昭重複，他也不斷的回應著。
【我恨你】
「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