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再也別想逃
映入眼中的是一張眼底泛著烏青的陰鷙面容。
「終於捨得醒了？」
年輕君王的聲音低沉喑啞的響起，呼吸貼近，近在咫尺。
蕭景琰側身半壓在他上方，雙手撐在蕭允昭腦袋兩側的軟枕上，以一個極具壓迫與掌控意味的姿勢，將他禁錮在方寸之間。
蕭允昭高熱一場，大夢三日，意識剛從十年前的記憶中甦醒。
一時之間，竟無法將眼前這個陰沉狠厲的帝王與夢境中乖巧稚嫩的幼弟聯繫在一起。
脖頸間涼意尚在，提醒著他囚徒的身份，可大夢初醒，夢境中的一切仍在瘋狂的攪弄著他的思緒。
冰湖刺骨的寒冷中，水牢污濁的窒息中，幼弟的哭喊，君王的怒喝……
兩道聲音終於合二為一。
以及那雙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死死抓住他，將他從死亡邊緣拖回的手……此刻正撐在他耳畔，青筋微凸。
原來，始終是同一人。
蕭允昭的雙眼因持續高熱而蒙著淡淡的水霧，他看著眼前看似陰戾，實則眼底藏著濃重疲憊之人。
他是不是就這樣守了自己很久，因為自己未醒，所以就這樣一直傻傻守著。很傻，就像……幼時的景琰。
原來那日的小景琰雖被嚇到，卻仍是選擇壓著恐懼跟了上去，他恐懼的，並非允昭哥哥手裡的劍，他怕的是哥哥生氣，可他更怕哥哥出事。
那日的風雪中，蕭允昭並非獨行，他的身後，始終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的追隨。
直到在冰湖附近，他躲進一顆樹幹後微微探出腦袋看著哥哥在風雪中舞劍，那時的場景映在小景琰的眼中，便是他小小人生中見過的一副絕美畫卷。
可劍招舞罷，當他看到蕭允昭在冰面上轟出一個冰洞時，他已經不顧一切，從樹幹後沖了出來，可蕭允昭的眼中只剩那片靜謐的水波，並未聽清呼嘯風聲的一聲嘶聲吶喊。
「不要——！！！」
小景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抹白色消失在冰面上，他急切的衝過去，幾次被冰雪滑倒。
他趴在冰洞邊哭喊，急切的張望四周尋人來救，可是他們走了太遠，周圍只有風雪，空無一人。
能救哥哥的，只有小小的他。
小景琰不再多想，解下那件披風便一同跳了進去。
刺骨寒冷的水波中，是小小的景琰帶著哥哥游向了水面，他卻不敢先上去。
他明白以他的力道拉不動哥哥，他只能在水下利用浮力一次次將蕭允昭推上去。
他幾乎因脫力與窒息沉入水底，可若他死去，冰面上的蕭允昭也會凍死在這場風雪中。
於是他強撐著意志爬了上去，將蕭允昭徹底拖離了那個冰洞。
他將那件披風蓋在蕭允昭身上，便開始在寒風中奔跑，一邊跑，一邊記著位置，終於，他帶著宮人回到了冰湖。
當人們發現暈倒的璟王殿下，已無人在意這個凍透的不知名的小皇子。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那件他珍視無比的披風已經變濕，被宮人隨意扔開，被人們踩來踩去。
他心疼的撿起，挽在胳膊上抱緊，跟在眾人的身後緩緩回到了熟悉的宮殿附近。
至於後來他是如何挪動僵硬的腳步回到芳華宮，如何顫著聲讓賢妃先去照顧允昭哥哥，蕭允昭幾乎都能想像出來。
蕭允昭的呼吸越來越緊，眼中水霧越來越深，他鬼使神差般的抬手想摸摸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
可他不知他抬起的是慣用的右手，那隻手的指節無法伸展，無法撫摸。
當蜷縮的指背觸碰到蕭景琰下顎時，蕭景琰忽然面色一僵，眉頭皺的更深，猛的直起身躲開觸碰，又順勢一把攥起鐵鏈。
熟悉的聲響和感觸傳來，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蕭允昭的頭顱猛的被扯起，手臂僵在空中，溫熱的水霧隨著動作滑入兩側鬢髮。
「怎麼？裝可憐？」蕭景琰決心不再上當，轉而冷笑著看著手中的鎖鏈，「不是不要朕給的銀鈴嗎？看來還是鎖鏈更適合你。」
他的目光掃過蕭允昭因窒息和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語氣愈發森寒。
「呵……不再將你當狗這句承諾是給朕那聽話乖巧的昭奴的。可不是你這個企圖逃走，結果卻差點死在污水裡的落水狗的！！」
蕭景琰越說越急，咬牙怒道。
他本以為是自己罰的太狠，致使蕭允昭高熱，可又覺得自己深知蕭允昭的承受極限。
問過太醫才知是水牢池水髒污感染傷口，又因蕭允昭身體單薄，寒氣滲入骨髓所致。
追根究底，皆源於他那場愚蠢的逃離！
為什麼不能乖乖的等自己，為什麼不能乖乖的將昭奴演下去，為什麼總想著逃！！
這三日間，他又何嘗好過！
他如同一個瘋子一樣，先是連忙鬆了蕭允昭手腕的束縛替他揉搓淤痕，除了太醫，不許旁人碰他，親自替他餵藥，用涼巾不斷替他擦拭滾燙的身體。
他看著未批的奏摺一趟一趟送進來，左左右右說的都是千篇一律之事，煩躁的揮落了一地，不再理會。
詔獄塞滿了人，凌燃主動歸案，諸事懸而未決，他卻只固執地守在這裡，仿佛只有床上這人醒來，他的世界才能重新運轉。
蕭允昭的手中，似有一道鎖鏈，無形的將他困在這方寸之間。
蕭景琰疲憊至極卻又無法入睡，看著他那副虛弱模樣又越想越氣，大喝著拿鎖鏈來將這只不聽話的狗給朕拴住，看他還怎麼再亂跑！
實則又捏著鎖鏈注意著聲響，一旦無意中昏睡過去便被鎖鏈聲再度驚醒。
太醫雖說只要熬過三天便好，不會有性命之憂，可他看著蕭允昭這幅單薄脆弱的樣子，他便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變成掌心的雪花融化不見了。
渾渾噩噩間他無意識的抵上他的額頭，握緊他的手腕喃喃著阿兄別死。
終於到了第三日，他注意到蕭允昭用口型無聲的喚著他，他也不斷回應著阿兄，這才將人從沉睡中喚醒。
可蕭允昭真正醒來後，他的語氣和神態卻又全然變了，令周圍同樣煎熬了三天的宮人們目瞪口呆。
他滿目猩紅的盯著蕭允昭，「現在呢？逃跑失敗了，把自己弄成這樣，便想著重新開始裝了，用這種可憐無辜的模樣迷惑朕？」
他用另一隻手狠狠碾去蕭允昭眼角的濕痕，「還想再用你的眼淚當做武器來對付朕，你覺得朕還會上當嗎？嗯？！」
熟悉的暴戾感再度襲來，鎖鏈的拉扯感和暴怒的聲音將蕭允昭拉回冰冷的現實，他疼惜的，想觸摸的，是小景琰的臉。
而眼前的，只是一個喜怒無常，掌控著他生死的冷漠君王。
他用雙手撐起身體緩解著被拉扯的力道，看著自己頸下，鎖骨上等裸露在外的傷痕，緩緩搖頭。
【若眼淚能作刀兵，因陛下而生的淚，我當取之不盡】
他停頓了一下，撐著身體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柔軟的錦褥。
【只是，陛下從不在乎。】
蕭景琰聞言一愣，握著鎖鏈的手顫了一下，忽然鬆開。
「當然不會。」蕭景琰腦海中似乎又響起那些淒聲慘呼，他強忍著不去聽，咬牙冷聲道，「你的眼淚也好，慘叫也好，於朕不過是助興而已！」
助興而已？
蕭允昭聞言瞳孔微微收縮，呼吸凝滯。
夢境中的回憶尚未完全消弭，眼前之人分明還是那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在蕭景琰的記憶中，他們或許是火災之後才在一起，但是蕭允昭知道，從蕭景琰一出生，他便在自己的關注下長大。
宮中皆傳武帝蕭凜在蕭允昭降生之後便性情大變，從狠厲的君王變成了一個慈祥的君父。
但這變化，卻只對蕭允昭而言，從未有半分分給景琰。
蕭允昭從初時便覺虧欠，明里暗裡，將一腔關懷與愛意默默傾注於他。
從兒時的沉默寡言，到之後的天真痴傻，再到後來的活潑愛笑，愛哭愛鬧，他一直看在眼裡，以為是自己將孩子養的好。
可後來反目成仇，他滿心以為那乖巧依賴全是心機深沉，刻意偽裝。卻不知最初那場幾乎奪去這孩子性命的高熱是真的，冰湖之下拼死相救也是真的。
最初的景琰，無疑是個純善赤誠的好孩子。
是不是自己，沒有教好他？？
是不是他因高熱神智有損，是自己讓他見了血腥，是自己身上的陰沉黑暗，侵染了他？無形中侵蝕了這塊原本純淨的璞玉？
是自己，將他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嗎？
那些瘋狂的舉動，酷烈的暴行，時喜時怒，陰晴不定的畫面一一從蕭允昭腦海中閃過。
被逼瘋的，到底是他，還是景琰？
蕭允昭忽然喉中發緊，身體僵硬，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身上那些曖昧與施虐交織的痕跡上，緩緩問道。
【你待後宮妃嬪，亦是如此？】
蕭景琰瞬間怔住，隨即咬牙道，「你竟將自己與妃嬪相提並論？！」
他猛的握拳，又加了一句，「你也配！」
蕭景琰想起窗邊書案上那一大堆奏摺中，便有無數勸他納妃的摺子。
蒼梧的冬天很冷，可今年卻遲遲沒有下雪，初時重臣言奸佞未除，蒼天不願降雪，說的自然是蕭允昭。
現在蕭允昭明面上死了，仍然未雪，他們又說是天子只顧在瓊華宮狎玩男寵，遲遲不願納妃，綿延子嗣，有損國祚，蒼天降罪。
實際上不過是封賞過後，眾臣為了將自己的族女塞進後宮，鞏固手中權力的手段罷了。說來說去，都是在逼他。
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一臉無辜的問自己待其他妃嬪如何。
蕭允昭眼神晦暗不明，只是靜靜的凝視著他。
蕭景琰頓時被這眼神激怒，猛的將他壓回床榻，「怎麼？想指責朕殘暴？」
「不過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朕！你受的傷，受的罪，都是你罪有應得！」
他的雙手重重按在蕭允昭肩上，「還記得你最後一次在這龍榻上，說過些什麼？」
「你說你想主動承歡，你說我是你唯一的軟肋！可你騙我！蕭允昭，你這個騙子！主動承歡是假的，唯一的軟肋是假的！」
「事實上你只想讓我死，自己逃！我也從來不是你唯一的軟肋，任何人任何事都比我重要，你的尊嚴，你的自由，你的下屬，你的謀劃……一切，都在我之上！」
他說著說著，眼淚洶湧而出，大滴大滴落在蕭允昭臉上，身體開始搖晃。
「只有我一直被困在你的謊言裡，一直停在原地。而你一直在往前走，不斷想出新法子對付我，想著逃……」
他的聲音越來越顫，越來越小。
「但是……我再也不會給你機會。從今往後，除了這張龍榻，你哪裡都去不了。呵……這鎖鏈的長度，榻上塌下，九尺之內，便是你全部的天地。」
「再也別想出去，別想看雪……再也別想離開我，再也……別想逃……」
他說著說著，竟一頭栽在蕭允昭肩上，失去了意識。
蕭允昭大驚，連忙晃動了一下身上之人，蕭景琰卻毫無反應。
童安一直侍立在陰影中，見狀連忙帶人上前將蕭景琰拉開，蕭允昭醒後，便有人喚來太醫，一直侯在殿外。
此刻童安在殿內一喊，太醫立即聞聲而入。
依舊是皇帝的心腹，張廷徽。
蕭允昭凝神看著蕭景琰那張在昏睡中仍蹙著的眉，片刻，又抬頭看向張太醫。
「只是昏睡過去了。」張太醫冷靜道。
蕭允昭皺眉，似是不信，蕭景琰下一秒便閉著眼一把扯住了蕭允昭的手臂抱在懷中，然後湊近了些，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睡姿。
如同一個貪睡的孩童。
蕭允昭動作頓住，任由他抱著。
隨後張太醫又切了蕭允昭的脈，說道蕭允昭昏睡之時也有人按時餵藥，此刻已經暫時無礙了。
張太醫說罷，便倉促告退，沒有多說一言，他看著蕭允昭的眼神，便知王爺回來了，心中有愧，卻難以言表，只能匆匆離去。
殿內安靜下來，童安隨即安排著殿內多餘人手陸續退出，這三日，許多人都陪皇帝熬著，現下終於可以放心離去，只留必要的看守蕭允昭之人便可。
眾人悄聲離去時，蕭允昭忽然對著人群做出口型。
即便無聲，他卻相信那人定然可以看到。
【影九，留下。】
【我有話問你。】
「終於捨得醒了？」
年輕君王的聲音低沉喑啞的響起，呼吸貼近，近在咫尺。
蕭景琰側身半壓在他上方，雙手撐在蕭允昭腦袋兩側的軟枕上，以一個極具壓迫與掌控意味的姿勢，將他禁錮在方寸之間。
蕭允昭高熱一場，大夢三日，意識剛從十年前的記憶中甦醒。
一時之間，竟無法將眼前這個陰沉狠厲的帝王與夢境中乖巧稚嫩的幼弟聯繫在一起。
脖頸間涼意尚在，提醒著他囚徒的身份，可大夢初醒，夢境中的一切仍在瘋狂的攪弄著他的思緒。
冰湖刺骨的寒冷中，水牢污濁的窒息中，幼弟的哭喊，君王的怒喝……
兩道聲音終於合二為一。
以及那雙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死死抓住他，將他從死亡邊緣拖回的手……此刻正撐在他耳畔，青筋微凸。
原來，始終是同一人。
蕭允昭的雙眼因持續高熱而蒙著淡淡的水霧，他看著眼前看似陰戾，實則眼底藏著濃重疲憊之人。
他是不是就這樣守了自己很久，因為自己未醒，所以就這樣一直傻傻守著。很傻，就像……幼時的景琰。
原來那日的小景琰雖被嚇到，卻仍是選擇壓著恐懼跟了上去，他恐懼的，並非允昭哥哥手裡的劍，他怕的是哥哥生氣，可他更怕哥哥出事。
那日的風雪中，蕭允昭並非獨行，他的身後，始終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的追隨。
直到在冰湖附近，他躲進一顆樹幹後微微探出腦袋看著哥哥在風雪中舞劍，那時的場景映在小景琰的眼中，便是他小小人生中見過的一副絕美畫卷。
可劍招舞罷，當他看到蕭允昭在冰面上轟出一個冰洞時，他已經不顧一切，從樹幹後沖了出來，可蕭允昭的眼中只剩那片靜謐的水波，並未聽清呼嘯風聲的一聲嘶聲吶喊。
「不要——！！！」
小景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抹白色消失在冰面上，他急切的衝過去，幾次被冰雪滑倒。
他趴在冰洞邊哭喊，急切的張望四周尋人來救，可是他們走了太遠，周圍只有風雪，空無一人。
能救哥哥的，只有小小的他。
小景琰不再多想，解下那件披風便一同跳了進去。
刺骨寒冷的水波中，是小小的景琰帶著哥哥游向了水面，他卻不敢先上去。
他明白以他的力道拉不動哥哥，他只能在水下利用浮力一次次將蕭允昭推上去。
他幾乎因脫力與窒息沉入水底，可若他死去，冰面上的蕭允昭也會凍死在這場風雪中。
於是他強撐著意志爬了上去，將蕭允昭徹底拖離了那個冰洞。
他將那件披風蓋在蕭允昭身上，便開始在寒風中奔跑，一邊跑，一邊記著位置，終於，他帶著宮人回到了冰湖。
當人們發現暈倒的璟王殿下，已無人在意這個凍透的不知名的小皇子。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那件他珍視無比的披風已經變濕，被宮人隨意扔開，被人們踩來踩去。
他心疼的撿起，挽在胳膊上抱緊，跟在眾人的身後緩緩回到了熟悉的宮殿附近。
至於後來他是如何挪動僵硬的腳步回到芳華宮，如何顫著聲讓賢妃先去照顧允昭哥哥，蕭允昭幾乎都能想像出來。
蕭允昭的呼吸越來越緊，眼中水霧越來越深，他鬼使神差般的抬手想摸摸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
可他不知他抬起的是慣用的右手，那隻手的指節無法伸展，無法撫摸。
當蜷縮的指背觸碰到蕭景琰下顎時，蕭景琰忽然面色一僵，眉頭皺的更深，猛的直起身躲開觸碰，又順勢一把攥起鐵鏈。
熟悉的聲響和感觸傳來，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蕭允昭的頭顱猛的被扯起，手臂僵在空中，溫熱的水霧隨著動作滑入兩側鬢髮。
「怎麼？裝可憐？」蕭景琰決心不再上當，轉而冷笑著看著手中的鎖鏈，「不是不要朕給的銀鈴嗎？看來還是鎖鏈更適合你。」
他的目光掃過蕭允昭因窒息和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語氣愈發森寒。
「呵……不再將你當狗這句承諾是給朕那聽話乖巧的昭奴的。可不是你這個企圖逃走，結果卻差點死在污水裡的落水狗的！！」
蕭景琰越說越急，咬牙怒道。
他本以為是自己罰的太狠，致使蕭允昭高熱，可又覺得自己深知蕭允昭的承受極限。
問過太醫才知是水牢池水髒污感染傷口，又因蕭允昭身體單薄，寒氣滲入骨髓所致。
追根究底，皆源於他那場愚蠢的逃離！
為什麼不能乖乖的等自己，為什麼不能乖乖的將昭奴演下去，為什麼總想著逃！！
這三日間，他又何嘗好過！
他如同一個瘋子一樣，先是連忙鬆了蕭允昭手腕的束縛替他揉搓淤痕，除了太醫，不許旁人碰他，親自替他餵藥，用涼巾不斷替他擦拭滾燙的身體。
他看著未批的奏摺一趟一趟送進來，左左右右說的都是千篇一律之事，煩躁的揮落了一地，不再理會。
詔獄塞滿了人，凌燃主動歸案，諸事懸而未決，他卻只固執地守在這裡，仿佛只有床上這人醒來，他的世界才能重新運轉。
蕭允昭的手中，似有一道鎖鏈，無形的將他困在這方寸之間。
蕭景琰疲憊至極卻又無法入睡，看著他那副虛弱模樣又越想越氣，大喝著拿鎖鏈來將這只不聽話的狗給朕拴住，看他還怎麼再亂跑！
實則又捏著鎖鏈注意著聲響，一旦無意中昏睡過去便被鎖鏈聲再度驚醒。
太醫雖說只要熬過三天便好，不會有性命之憂，可他看著蕭允昭這幅單薄脆弱的樣子，他便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變成掌心的雪花融化不見了。
渾渾噩噩間他無意識的抵上他的額頭，握緊他的手腕喃喃著阿兄別死。
終於到了第三日，他注意到蕭允昭用口型無聲的喚著他，他也不斷回應著阿兄，這才將人從沉睡中喚醒。
可蕭允昭真正醒來後，他的語氣和神態卻又全然變了，令周圍同樣煎熬了三天的宮人們目瞪口呆。
他滿目猩紅的盯著蕭允昭，「現在呢？逃跑失敗了，把自己弄成這樣，便想著重新開始裝了，用這種可憐無辜的模樣迷惑朕？」
他用另一隻手狠狠碾去蕭允昭眼角的濕痕，「還想再用你的眼淚當做武器來對付朕，你覺得朕還會上當嗎？嗯？！」
熟悉的暴戾感再度襲來，鎖鏈的拉扯感和暴怒的聲音將蕭允昭拉回冰冷的現實，他疼惜的，想觸摸的，是小景琰的臉。
而眼前的，只是一個喜怒無常，掌控著他生死的冷漠君王。
他用雙手撐起身體緩解著被拉扯的力道，看著自己頸下，鎖骨上等裸露在外的傷痕，緩緩搖頭。
【若眼淚能作刀兵，因陛下而生的淚，我當取之不盡】
他停頓了一下，撐著身體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柔軟的錦褥。
【只是，陛下從不在乎。】
蕭景琰聞言一愣，握著鎖鏈的手顫了一下，忽然鬆開。
「當然不會。」蕭景琰腦海中似乎又響起那些淒聲慘呼，他強忍著不去聽，咬牙冷聲道，「你的眼淚也好，慘叫也好，於朕不過是助興而已！」
助興而已？
蕭允昭聞言瞳孔微微收縮，呼吸凝滯。
夢境中的回憶尚未完全消弭，眼前之人分明還是那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在蕭景琰的記憶中，他們或許是火災之後才在一起，但是蕭允昭知道，從蕭景琰一出生，他便在自己的關注下長大。
宮中皆傳武帝蕭凜在蕭允昭降生之後便性情大變，從狠厲的君王變成了一個慈祥的君父。
但這變化，卻只對蕭允昭而言，從未有半分分給景琰。
蕭允昭從初時便覺虧欠，明里暗裡，將一腔關懷與愛意默默傾注於他。
從兒時的沉默寡言，到之後的天真痴傻，再到後來的活潑愛笑，愛哭愛鬧，他一直看在眼裡，以為是自己將孩子養的好。
可後來反目成仇，他滿心以為那乖巧依賴全是心機深沉，刻意偽裝。卻不知最初那場幾乎奪去這孩子性命的高熱是真的，冰湖之下拼死相救也是真的。
最初的景琰，無疑是個純善赤誠的好孩子。
是不是自己，沒有教好他？？
是不是他因高熱神智有損，是自己讓他見了血腥，是自己身上的陰沉黑暗，侵染了他？無形中侵蝕了這塊原本純淨的璞玉？
是自己，將他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嗎？
那些瘋狂的舉動，酷烈的暴行，時喜時怒，陰晴不定的畫面一一從蕭允昭腦海中閃過。
被逼瘋的，到底是他，還是景琰？
蕭允昭忽然喉中發緊，身體僵硬，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身上那些曖昧與施虐交織的痕跡上，緩緩問道。
【你待後宮妃嬪，亦是如此？】
蕭景琰瞬間怔住，隨即咬牙道，「你竟將自己與妃嬪相提並論？！」
他猛的握拳，又加了一句，「你也配！」
蕭景琰想起窗邊書案上那一大堆奏摺中，便有無數勸他納妃的摺子。
蒼梧的冬天很冷，可今年卻遲遲沒有下雪，初時重臣言奸佞未除，蒼天不願降雪，說的自然是蕭允昭。
現在蕭允昭明面上死了，仍然未雪，他們又說是天子只顧在瓊華宮狎玩男寵，遲遲不願納妃，綿延子嗣，有損國祚，蒼天降罪。
實際上不過是封賞過後，眾臣為了將自己的族女塞進後宮，鞏固手中權力的手段罷了。說來說去，都是在逼他。
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一臉無辜的問自己待其他妃嬪如何。
蕭允昭眼神晦暗不明，只是靜靜的凝視著他。
蕭景琰頓時被這眼神激怒，猛的將他壓回床榻，「怎麼？想指責朕殘暴？」
「不過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朕！你受的傷，受的罪，都是你罪有應得！」
他的雙手重重按在蕭允昭肩上，「還記得你最後一次在這龍榻上，說過些什麼？」
「你說你想主動承歡，你說我是你唯一的軟肋！可你騙我！蕭允昭，你這個騙子！主動承歡是假的，唯一的軟肋是假的！」
「事實上你只想讓我死，自己逃！我也從來不是你唯一的軟肋，任何人任何事都比我重要，你的尊嚴，你的自由，你的下屬，你的謀劃……一切，都在我之上！」
他說著說著，眼淚洶湧而出，大滴大滴落在蕭允昭臉上，身體開始搖晃。
「只有我一直被困在你的謊言裡，一直停在原地。而你一直在往前走，不斷想出新法子對付我，想著逃……」
他的聲音越來越顫，越來越小。
「但是……我再也不會給你機會。從今往後，除了這張龍榻，你哪裡都去不了。呵……這鎖鏈的長度，榻上塌下，九尺之內，便是你全部的天地。」
「再也別想出去，別想看雪……再也別想離開我，再也……別想逃……」
他說著說著，竟一頭栽在蕭允昭肩上，失去了意識。
蕭允昭大驚，連忙晃動了一下身上之人，蕭景琰卻毫無反應。
童安一直侍立在陰影中，見狀連忙帶人上前將蕭景琰拉開，蕭允昭醒後，便有人喚來太醫，一直侯在殿外。
此刻童安在殿內一喊，太醫立即聞聲而入。
依舊是皇帝的心腹，張廷徽。
蕭允昭凝神看著蕭景琰那張在昏睡中仍蹙著的眉，片刻，又抬頭看向張太醫。
「只是昏睡過去了。」張太醫冷靜道。
蕭允昭皺眉，似是不信，蕭景琰下一秒便閉著眼一把扯住了蕭允昭的手臂抱在懷中，然後湊近了些，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睡姿。
如同一個貪睡的孩童。
蕭允昭動作頓住，任由他抱著。
隨後張太醫又切了蕭允昭的脈，說道蕭允昭昏睡之時也有人按時餵藥，此刻已經暫時無礙了。
張太醫說罷，便倉促告退，沒有多說一言，他看著蕭允昭的眼神，便知王爺回來了，心中有愧，卻難以言表，只能匆匆離去。
殿內安靜下來，童安隨即安排著殿內多餘人手陸續退出，這三日，許多人都陪皇帝熬著，現下終於可以放心離去，只留必要的看守蕭允昭之人便可。
眾人悄聲離去時，蕭允昭忽然對著人群做出口型。
即便無聲，他卻相信那人定然可以看到。
【影九，留下。】
【我有話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