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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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允昭發了高熱,持續了三天三夜,意識一直昏昏沉沉。

  這三天中,殿內的嘈雜人聲始終斷斷續續,來往探望的人絡繹不絕。

  只在夜晚時稍靜,這時卻也是蕭允昭發熱最嚴重之時。

  直到第三日,症狀稍輕,蕭允昭才能卷著被子半坐起身,露出一張原本白皙,此刻卻被燒的緋紅的上半張臉,朝著眾人含笑道謝。

  只因他此刻身著中衣,髮髻也早已凌亂,來看望之人中甚至還有幾位皇妃和公主,這副模樣實在羞於見人,卻架不住眾人的關切與熱情。

  臉頰泛紅,多是高熱,其餘則是因為羞赧。

  最了解蕭允昭心意的還是身邊一直衣不解帶照顧著他的賢妃娘娘。

  「晚絮代姐姐和昭兒謝過諸位了,只是這孩子身子還弱,仍需靜養,既然已經看過了,不如……」

  眾人聽了,又見蕭允昭那副模樣,立即明白過來,還何須她多言,立即拿手帕捂著嘴輕笑著應承,最後又重複了一些關懷之語,才各自散去。

  蕭允昭一邊應對著,一邊不經意的用視線掃過殿內眾人,目光與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交匯。

  那小公主躲在母妃衣裙後偷偷看他,被發現時二人皆是微微一笑。

  那是素來與蕭允昭交好的十公主蕭景姝,這幾日一有人來,她便偷偷一起跟著過來。

  她會來看自己,蕭允昭是意料之中的,然而等人散盡,蕭允昭也未看到另一個應該出現在這裡之人。

  蕭允昭放下被子,露出乾燥發白的雙唇,望向正遞水過來的梁晚絮,「賢妃娘娘,景琰他……還未好轉嗎?」

  蕭允昭從偶爾清醒時便察覺到不對,那個孩子對自己向來熱切,甚至每次遭遇責罰,往往比棍子先落下的是他的哭聲。

  然而此次卻遲遲未來,實在不合常理。

  他一問才知那孩子也病了,只是賢妃娘娘說不出是什麼病,只說待他好了就會過來。

  梁晚絮的動作一頓,隨後將水杯穩穩的放在蕭允昭手中,「他沒事,只是小病,自己將養兩日便好,倒是你……」

  梁晚絮目露擔憂道,「姐姐說那件事她不再逼你了,等日後從長計議。她不來看你,是想讓你好好靜養,不是不關心你,明白嗎?」

  蕭允昭早已習慣母親的冷漠,也明白賢妃娘娘是在寬慰他。

  只是他微微蹙眉,疑惑道:「那件事?何事?」

  他努力回想,卻想不起回宮後與母親交談的細節,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個一直等在殿外不斷喚他允昭哥哥的孩子。

  之後的記憶便一片模糊,他不知何時發起的高熱,醒來時便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梁晚絮聞言明顯愣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隨即掩飾般笑了笑,掖緊了他的被子,「無妨,不記得也好。你眼下最要緊是養好身子,莫要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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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允昭心有所惑,但看賢妃娘娘不願多言,便不再追問。

  在眾人的悉心照料下,蕭允昭很快便大好了,賢妃和眾人這才放心離去。

  他心中始終記掛著蕭景琰,命人按照他的身量提前趕製了一件厚實暖和的披風。

  一得自由,他便帶上那件披風,又備了些蕭景琰平日愛吃的吃食與甜點和貼身侍從一同匆匆往芳華宮而去。

  踏入蕭景琰所居之處,便覺一股清冷之氣撲面而來,與瓊華宮的炭火旺盛,溫暖如春不同,內殿光線昏暗,火盆中炭火寥寥,只勉強維持著一絲暖意。

  蕭景琰小小的身子蜷在並不厚實的被褥中,雙目緊閉,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

  身邊僅有一位年老的嬤嬤守在床邊,正用涼水浸濕的帕子不斷擦拭他的額頭和手心。

  蕭允昭心下一沉,疾步上前,一探他額間與手心,竟燙得灼人!

  「為何不請太醫?賢妃娘娘何在?他這般燒了多久了?!」蕭允昭又驚又怒,連聲質問。

  嬤嬤一驚,連忙回應,「回殿下……賢妃娘娘去雲貴妃處了。五殿下是與您同一天病倒的。那日他渾身濕透跑回來,說您病得厲害,催著娘娘趕緊去瓊華宮照看,然後他自己便倒下了……」

  她嘆了一聲,語氣沉重,「自您病了,太醫院的人手,好藥,都緊著瓊華宮。奴婢想去請,可殿下攔著,說救您要緊,他沒事。再者,奴婢人微言輕,其實也請不動。」

  嬤嬤心有不忍的看著燒的渾渾噩噩的蕭景琰,聲音哽咽,

  「殿下偶爾清醒些,還總問您那邊如何了,嘴裡一直說著胡話,念叨著允昭哥哥別死……奴婢告訴他您只是風寒,怎會有性命之憂,且那麼多人看顧著,讓他寬心,反倒是他自己……」

  蕭允昭聞言胸悶難當,立即對身後侍從道,「速去太醫署,請當值的太醫過來!快!」

  侍從立即領命飛奔而去。

  蕭允昭則坐到床邊,伸手用微涼的手掌輕輕貼上蕭景琰滾燙的臉頰。

  昏睡中的蕭景琰仿佛有所感應,忽然伸手,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嘶啞著囈語:「允昭哥哥……求求你……別死……」

  蕭允昭怔住,這孩子自己都這樣了,竟還一心想著他。

  賢妃娘娘本是景琰的生母,可卻把所有的母愛都給了自己,其實他是虧欠景琰的,可景琰不但沒有嫉妒,也沒有怨恨,反而……

  他環顧著周圍零星的炭火,稀薄的用度,其實他自己過得都不好,既不得父皇寵愛,也不得母妃關心。

  自己在時尚有照拂,自己不在時便如此艱難。

  可那雙眼中的澄澈和本善,卻從未變過。

  這是逐漸被血腥和黑暗侵蝕的蕭允昭無比傾羨的,每每靠近他,心底似變軟一分,使那顆逐漸如同刀鋒的心不那麼快異化。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一旁垂淚的嬤嬤低聲道:「我給五殿下備了件新披風。舊的那件,已經有些短了……尋個機會,扔了吧。」

  嬤嬤卻連連搖頭:「殿下,那件披風是您去年贈的,五殿下寶貝的緊,可扔不得,否則他定要哭鬧的。」

  蕭允昭再次愣住。他送過景琰許多東西,一件披風並不起眼,他已經沒有印象,沒想到這孩子卻如此珍視……

  此時太醫匆匆趕來,蕭允昭立即將位置讓開。

  這番施治持續了許久,最終雖成功退熱,卻因之前的持續高熱不退,造成了痴傻。

  等他醒來後,眼神已不復往日靈動,說話反應也慢了許多,甚至有些認不清人。

  見到蕭允昭,也只是呆呆看著,沒有如從前般雀躍地撲上來。

  蕭允昭立於床前,看著那孩子陌生懵懂的眼神,心痛如絞,愧疚如潮。

  若非賢妃一心照料自己,疏忽了他,若非那孩子滿心都是允昭哥哥,不顧自身……

  母親說的對,他只是一把刀,越是親近誰便容易傷了誰,是自己害了他……

  蕭允昭看著痴傻的景琰,未在多言,只依禮躬身後離去。

  他身負母親的血仇,若對蕭景琰太好太親近,反而容易害了他。

  自此他只在暗中照拂,貼補蕭景琰的用度,卻不許嬤嬤告訴他。

  他將所有愧疚和彌補深藏心底,在表面上維持著淡淡的冷漠與疏離,將他與所有皇子公主一視同仁。

  然而並未過去多久,那孩子依然還是像小尾巴一樣跟在了自己身後,他卻並不過多關懷,只在他每次喚自己時,停下來輕應一聲嗯。

  只是那輕輕的一聲回應,似乎就已讓那本就清澈的雙眸更加明亮。

  記憶停留在夕陽下的宮道上,又是一聲糯糯的「阿兄」在身後響起。

  他停步回身,看著那張傻笑著的稚嫩面容,清澈的眸底盛著夕陽的萬千微光。

  蕭允昭也不禁輕笑,淡淡回應。

  「嗯。」

  【景琰……】

  現實中的蕭允昭也不自覺低喚了一聲,卻並未發出任何聲音。

  他猛地睜開眼,冷汗淋漓。

  這是高熱的第三日,意識在過去與現實間浮沉穿梭,終於徹底回歸。

  映入眼中的是一張眼底泛著烏青的陰鷙面容。

  「終於捨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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