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溯雪迴風
母親每次提到黎辰時，才會偶然展露些許笑意，等那段美好過往講完，提到蕭凜時，便又復歸一片陰冷。
蕭允昭跪在雲闌珊身後，從鏡中看著母親。
「殿下，救人沒有錯。雲夢滅國，也非您一人之過，您不該……如此苛責自己。」年少清潤的聲音帶著寬慰，溫和低緩的響起。
這是十一年前的一個風雪日，他從宮外試煉歸來，前來復命。
這些試煉是由母親安排的，宮中的武師向來只會教授表面功夫，若想學會真正的殺招，還是得從真正的浴血廝殺中習得。
於是他便以出宮去溫泉別苑休養身體為由，實則是去接受磨礪與試煉。
此次歸來，他自覺劍術精進，心中未嘗沒有一絲期盼，期盼母親清冷的眉目間，能有一絲為他而生的鬆動，哪怕只是淡淡一瞥，然而母親眼中似乎並無喜色。
甚至於他今日回宮途中救下了兩個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孩童，此事便更不敢提，怕母親斥責他無用的心軟。
「不是我的錯？」雲闌珊驀然側身怒道，「若非我救下他，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蕭允昭，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可憐我，我是要讓你恨他！和我一樣恨他！！」
蕭允昭立刻呼吸收緊，雙手在袖中緊緊握住，卻不答話。
他明白母親的用意，可他卻無法真正去恨任何人。
然而他也不願再看母親一直沉淪在自責和仇恨中，一個曾經如驕陽般明烈的女子，如今卻被恨意裹挾，十幾年來未嘗得過片刻自由和安寧，更令蕭允昭心痛不已。
沉默片刻，蕭允昭緩緩抬起頭，眼神澄澈而堅定，「殿下，孩兒武藝已小有所成，兵法書冊也未曾落下。我會……努力建功立業，然後向陛下在雲夢洲討要一片封地。我會說服陛下，讓他准我帶您離開，我們一起回雲夢可好？」
「往後的日子，我會誓死保護殿下，絕不讓您再受半分屈辱和傷害，我們一起回雲夢，若您仍想復國……孩兒亦願傾盡全力，我們徐徐圖之，可好？」
雲闌珊聽聞這番話身影一頓，緩緩回過身來，眼神似有半分動容。
可她轉過身來時，蕭允昭已迅速低下頭去，依著死士與主子的規矩，他不可稱呼她為母親，不可直視殿下。能自稱孩兒，已是莫大的恩賜。
然而雲闌珊的動容也只存在片刻，便化成冷漠。
「抬起頭來。」雲闌珊聲音清冷的命令道。
蕭允昭立刻依言抬頭，眼眸堅定明亮，試圖讓母親看清自己眼中的決心。
可雲闌珊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轉過頭去，「夠了。聽你師父說這次你對戰多人，受了些傷，沒傷到臉就好。」
蕭允昭聞言不自覺蜷起手指，又緩緩伸開，「是。」
「沒有必要。」雲闌珊冷冷道，「不需要你有那些無謂的，多餘的想法。你只需要記住，你不過是我的一把刀，我讓你去傷誰，你便傷誰即可。」
蕭允昭喉嚨發緊，「是」字遲遲無法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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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雲闌珊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輕笑一聲道，「我還聽說你在年輕一輩里算是驚才絕艷的了，小小年齡便自己悟出了一套劍法。」
蕭允昭聞言心中一松，一絲欣喜掠上心頭，連忙道，「是！殿下可要看？」
他看向窗外，「孩兒可演練給殿下看。正好風雪未停，我這劍招的名字正好叫……」
「不必。」雲闌珊冷冷打斷，「我不在乎。只要你這劍招能殺人就好。去……演給蕭凜看。」
「他必定十分歡喜，也不會對你設防。屆時替我殺了他，報了我的血仇，也不枉我栽培你那麼多年。」
雲闌珊看著蕭允昭驟然僵住的身影，笑道，「放心，時機地點我會周密安排，保你功成身退。」
蕭允昭瞳孔驟縮，猛的按住腰側的承影，「您……要我用這把陛下親賜的劍去……殺他？」
蕭允昭想說陛下對自己恩重如山，他想說蒼梧上下對自己敬重有加，他想說……
可他無法在母親面前說出口，隻字難言。
「怎麼，有何不妥？你莫不是念著他對你的恩情。」雲闌珊勾起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呵……你別忘了，他對你的種種，不過是看在我的份上。是不是他們與你演戲久了，你真當自己是蒼梧的王。忘了自己的出生？」
她步步逼近，字字誅心，「蕭允昭，別忘了，你生來卑賤，沒了我，你什麼都不是。乖乖做我的刀，不需要有任何無謂的情感，懂嗎？」
蕭允昭渾身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他怔怔地抬首，第一次不顧規矩，直視母親的眼睛。
她眼中，只有一片冰冷，俯視自己的眼神不過是在審視一把冰冷的利刃。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應道，「是，殿下。」
他握緊了承影的劍柄，「孩兒告退。」
蕭允昭忘了自己跪了多久，起身時身體已有些僵硬，腳步不太自然的走出殿去，遇上了迎面過來的賢妃，也未曾打招呼，眼中似空茫一片，只僵硬的抬步往外走去。
「昭兒？」梁晚絮叫了一聲，蕭允昭未應，像是沒有聽見，蕭允昭向來守禮，此舉實在有些反常。
「阿姐，昭兒這是怎麼了？」梁晚絮疑惑道。
「別管他。」雲闌珊冷冷道。
她們的聲音被蕭允昭拋諸腦後，聽不太分明了，直到走出殿外，廊下有一個裹著披風的小小身影不斷喚他允昭哥哥，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頓下腳步，緩緩見了一禮，「五殿下。」
蕭景琰一愣，小臉滿是無措，「許久未見，哥哥怎麼突然這麼生分。」
他捂了捂有些發舊的披風，往前走了兩步，「我一直在這裡等哥哥，等著哥哥跟我講宮外的趣事呢。」
在蕭景琰往前兩步的同時蕭允昭後退了兩步，趣事……他每次回來確實會講，不過都是他編造的。
他從未真正出宮休養，遊玩。出宮，對他而言不過是嚴苛的訓練，殘忍的廝殺。
月白錦袍下裹著的，不過是纏滿繃帶，滲著絲絲血跡的破損軀體，那雙修長白皙的雙手之下，早已沾滿洗不淨的血腥。
他不想讓景琰聞到，也不想讓他知道他一直仰慕信賴的允昭哥哥背後究竟是怎樣的人。
這一次，他沒有心情再去編造趣事哄他開心。
他猛的轉過身去，只想遠離，那孩子卻不依不饒的跟過來，「允昭哥哥，你怎麼了？你看上去不對勁，哪裡不舒服嗎？」
「允昭哥哥？」
「允昭哥哥！」
蕭允昭突然停住腳步，拇指輕抬，承影出鞘半寸，微微偏頭冷冷道，「景琰，別再跟過來。」
他知道這孩子自幼膽怯。果然，身後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他立刻將劍收回鞘中，大步離去，不再看他。
只是他心緒繁雜，失魂落魄，並未察覺等他走出很遠後身後有個小小的身影遠遠的跟上了他。
蕭允昭的腳步一直未停，在風雪中踽踽獨行。繞過許多宮闕迴廊後，他終於停在一片偏僻的冰湖之上。
風雪茫茫，將湖面覆蓋了一片銀白的霜色。
他在雪中孑然獨立許久，忽而看著這片潔白蒼茫抽劍出鞘，指尖拂過冰冷的劍身，劍鋒映著雪光，身影驟然動了起來，攜著飛舞的落雪一同舞劍。
身影與劍意融進蒼茫風雪中，衣袂飄飄，墨發飛舞，翩然而孤絕，似要與風雪同歸。
不知過了多久，一套劍法舞畢，劍氣盪開湖上積雪，露出下方光滑如鏡的冰面。
冰中倒影，面如冠玉，姿容絕世，正是世人交口稱讚的璟王風儀。
他緩緩將承影插入冰中，蹲下身來凝視著冰面中的自己，指尖輕觸冰面，自語道。
「身如美玉，心似冰雪。璟王之姿，人人艷羨……」
他忽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真是……笑話。」
他將手掌覆於冰面之上，微微用力。內力穿透厚厚的冰層，立時從中央裂開縫隙，不斷擴大，最終向下坍塌，露出一個幽深的冰洞。
其下冰冷的水流安靜的蕩漾著，清澈，冷冽，如同世人想像中的璟王殿下該有的內心。
可他不是，他只是母親的恥辱，是一把血跡斑斑的刀，他最終會傷了所有人，沒有人會得到安寧。
他靜靜的看著那平靜的水流，想起了他本該擁有的結局。
隨後，他緩緩起身，鞋尖輕點水面，輕聲跌落水中，白色的衣袍上揚，隨後一同落下，如同一片雪花悠然融於水中，剎那間消失不見。
蕭允昭跪在雲闌珊身後，從鏡中看著母親。
「殿下，救人沒有錯。雲夢滅國，也非您一人之過，您不該……如此苛責自己。」年少清潤的聲音帶著寬慰，溫和低緩的響起。
這是十一年前的一個風雪日，他從宮外試煉歸來，前來復命。
這些試煉是由母親安排的，宮中的武師向來只會教授表面功夫，若想學會真正的殺招，還是得從真正的浴血廝殺中習得。
於是他便以出宮去溫泉別苑休養身體為由，實則是去接受磨礪與試煉。
此次歸來，他自覺劍術精進，心中未嘗沒有一絲期盼，期盼母親清冷的眉目間，能有一絲為他而生的鬆動，哪怕只是淡淡一瞥，然而母親眼中似乎並無喜色。
甚至於他今日回宮途中救下了兩個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孩童，此事便更不敢提，怕母親斥責他無用的心軟。
「不是我的錯？」雲闌珊驀然側身怒道，「若非我救下他，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蕭允昭，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可憐我，我是要讓你恨他！和我一樣恨他！！」
蕭允昭立刻呼吸收緊，雙手在袖中緊緊握住，卻不答話。
他明白母親的用意，可他卻無法真正去恨任何人。
然而他也不願再看母親一直沉淪在自責和仇恨中，一個曾經如驕陽般明烈的女子，如今卻被恨意裹挾，十幾年來未嘗得過片刻自由和安寧，更令蕭允昭心痛不已。
沉默片刻，蕭允昭緩緩抬起頭，眼神澄澈而堅定，「殿下，孩兒武藝已小有所成，兵法書冊也未曾落下。我會……努力建功立業，然後向陛下在雲夢洲討要一片封地。我會說服陛下，讓他准我帶您離開，我們一起回雲夢可好？」
「往後的日子，我會誓死保護殿下，絕不讓您再受半分屈辱和傷害，我們一起回雲夢，若您仍想復國……孩兒亦願傾盡全力，我們徐徐圖之，可好？」
雲闌珊聽聞這番話身影一頓，緩緩回過身來，眼神似有半分動容。
可她轉過身來時，蕭允昭已迅速低下頭去，依著死士與主子的規矩，他不可稱呼她為母親，不可直視殿下。能自稱孩兒，已是莫大的恩賜。
然而雲闌珊的動容也只存在片刻，便化成冷漠。
「抬起頭來。」雲闌珊聲音清冷的命令道。
蕭允昭立刻依言抬頭，眼眸堅定明亮，試圖讓母親看清自己眼中的決心。
可雲闌珊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轉過頭去，「夠了。聽你師父說這次你對戰多人，受了些傷，沒傷到臉就好。」
蕭允昭聞言不自覺蜷起手指，又緩緩伸開，「是。」
「沒有必要。」雲闌珊冷冷道，「不需要你有那些無謂的，多餘的想法。你只需要記住，你不過是我的一把刀，我讓你去傷誰，你便傷誰即可。」
蕭允昭喉嚨發緊，「是」字遲遲無法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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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雲闌珊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輕笑一聲道，「我還聽說你在年輕一輩里算是驚才絕艷的了，小小年齡便自己悟出了一套劍法。」
蕭允昭聞言心中一松，一絲欣喜掠上心頭，連忙道，「是！殿下可要看？」
他看向窗外，「孩兒可演練給殿下看。正好風雪未停，我這劍招的名字正好叫……」
「不必。」雲闌珊冷冷打斷，「我不在乎。只要你這劍招能殺人就好。去……演給蕭凜看。」
「他必定十分歡喜，也不會對你設防。屆時替我殺了他，報了我的血仇，也不枉我栽培你那麼多年。」
雲闌珊看著蕭允昭驟然僵住的身影，笑道，「放心，時機地點我會周密安排，保你功成身退。」
蕭允昭瞳孔驟縮，猛的按住腰側的承影，「您……要我用這把陛下親賜的劍去……殺他？」
蕭允昭想說陛下對自己恩重如山，他想說蒼梧上下對自己敬重有加，他想說……
可他無法在母親面前說出口，隻字難言。
「怎麼，有何不妥？你莫不是念著他對你的恩情。」雲闌珊勾起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呵……你別忘了，他對你的種種，不過是看在我的份上。是不是他們與你演戲久了，你真當自己是蒼梧的王。忘了自己的出生？」
她步步逼近，字字誅心，「蕭允昭，別忘了，你生來卑賤，沒了我，你什麼都不是。乖乖做我的刀，不需要有任何無謂的情感，懂嗎？」
蕭允昭渾身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他怔怔地抬首，第一次不顧規矩，直視母親的眼睛。
她眼中，只有一片冰冷，俯視自己的眼神不過是在審視一把冰冷的利刃。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應道，「是，殿下。」
他握緊了承影的劍柄，「孩兒告退。」
蕭允昭忘了自己跪了多久，起身時身體已有些僵硬，腳步不太自然的走出殿去，遇上了迎面過來的賢妃，也未曾打招呼，眼中似空茫一片，只僵硬的抬步往外走去。
「昭兒？」梁晚絮叫了一聲，蕭允昭未應，像是沒有聽見，蕭允昭向來守禮，此舉實在有些反常。
「阿姐，昭兒這是怎麼了？」梁晚絮疑惑道。
「別管他。」雲闌珊冷冷道。
她們的聲音被蕭允昭拋諸腦後，聽不太分明了，直到走出殿外，廊下有一個裹著披風的小小身影不斷喚他允昭哥哥，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頓下腳步，緩緩見了一禮，「五殿下。」
蕭景琰一愣，小臉滿是無措，「許久未見，哥哥怎麼突然這麼生分。」
他捂了捂有些發舊的披風，往前走了兩步，「我一直在這裡等哥哥，等著哥哥跟我講宮外的趣事呢。」
在蕭景琰往前兩步的同時蕭允昭後退了兩步，趣事……他每次回來確實會講，不過都是他編造的。
他從未真正出宮休養，遊玩。出宮，對他而言不過是嚴苛的訓練，殘忍的廝殺。
月白錦袍下裹著的，不過是纏滿繃帶，滲著絲絲血跡的破損軀體，那雙修長白皙的雙手之下，早已沾滿洗不淨的血腥。
他不想讓景琰聞到，也不想讓他知道他一直仰慕信賴的允昭哥哥背後究竟是怎樣的人。
這一次，他沒有心情再去編造趣事哄他開心。
他猛的轉過身去，只想遠離，那孩子卻不依不饒的跟過來，「允昭哥哥，你怎麼了？你看上去不對勁，哪裡不舒服嗎？」
「允昭哥哥？」
「允昭哥哥！」
蕭允昭突然停住腳步，拇指輕抬，承影出鞘半寸，微微偏頭冷冷道，「景琰，別再跟過來。」
他知道這孩子自幼膽怯。果然，身後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他立刻將劍收回鞘中，大步離去，不再看他。
只是他心緒繁雜，失魂落魄，並未察覺等他走出很遠後身後有個小小的身影遠遠的跟上了他。
蕭允昭的腳步一直未停，在風雪中踽踽獨行。繞過許多宮闕迴廊後，他終於停在一片偏僻的冰湖之上。
風雪茫茫，將湖面覆蓋了一片銀白的霜色。
他在雪中孑然獨立許久，忽而看著這片潔白蒼茫抽劍出鞘，指尖拂過冰冷的劍身，劍鋒映著雪光，身影驟然動了起來，攜著飛舞的落雪一同舞劍。
身影與劍意融進蒼茫風雪中，衣袂飄飄，墨發飛舞，翩然而孤絕，似要與風雪同歸。
不知過了多久，一套劍法舞畢，劍氣盪開湖上積雪，露出下方光滑如鏡的冰面。
冰中倒影，面如冠玉，姿容絕世，正是世人交口稱讚的璟王風儀。
他緩緩將承影插入冰中，蹲下身來凝視著冰面中的自己，指尖輕觸冰面，自語道。
「身如美玉，心似冰雪。璟王之姿，人人艷羨……」
他忽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真是……笑話。」
他將手掌覆於冰面之上，微微用力。內力穿透厚厚的冰層，立時從中央裂開縫隙，不斷擴大，最終向下坍塌，露出一個幽深的冰洞。
其下冰冷的水流安靜的蕩漾著，清澈，冷冽，如同世人想像中的璟王殿下該有的內心。
可他不是，他只是母親的恥辱，是一把血跡斑斑的刀，他最終會傷了所有人，沒有人會得到安寧。
他靜靜的看著那平靜的水流，想起了他本該擁有的結局。
隨後，他緩緩起身，鞋尖輕點水面，輕聲跌落水中，白色的衣袍上揚，隨後一同落下，如同一片雪花悠然融於水中，剎那間消失不見。